《天下第一》忘殊

4、和解

　　静玄真人一手贴在长离背后，真气缓慢运转注入，长离痛得醒了过来，忍不住“啊”了一声。

　　静玄真人冷声道：“别说话。”

　　长离强忍着疼痛，闭上眼睛，感觉那股真气在体内游走，所到之处疼痛渐渐缓解，她隐约明白师尊是在为她疗伤，于是收敛心神，静下心感受着真气在体内流转。

　　渐渐地，长离的意识变得飘忽起来，她明明闭着眼睛，却看见自己的身体变成一团模糊不清的蓝色气流，小腹处最为明显，以此处为中心如蜘蛛结网般向外延伸，一团明亮的蓝色气流引着其余微弱的气流沿着细细的网丝不停游走。

　　而小腹处那团看似纯净的蓝色气流中，还夹杂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红色，要不是每次真气转回小腹，它都会闪现出一点微弱的光芒，长离根本不会注意到。

　　不知过了多久，静玄真人收回手，缓慢地呼出一口浊气，长离体内那团明亮的蓝色气流也随之抽离，而她自己体内微弱的气流依旧在沿着经脉不停流转。

　　长离睁开眼睛，感觉全身说不出的通泰舒爽，不管是疼痛还是烦闷感皆消失无踪，她迟疑了一下，小声问道：“师尊，这是……怎么回事？”

　　静玄真人默然看着她。他自己也没想到，不过是帮她疗伤，竟然引动她体内真气自行流转，就此打通经脉，跨入修真第一步——内视。要知道，资质差的人可能这辈子都无法迈过这一步，而资质好些的，一般也要花上个把月的功夫。

　　宗主闭关前和他谈话，说到莫长离的身手时，只提了句剑法不俗。

　　静玄真人原本对他师弟这句评价有些不以为意，不过是想宽慰一下自己的心情，可看了长离和叶沐影比试的那几下，他就改变了主意——长离对剑法的理解绝不拘于剑招本身，是个极其难得的懂得变通，善于思考的好苗子，所以他才没有阻止叶沐影动用真气，想看看这孩子在沐影剑下能发挥到何种地步。

　　这造成的一系列后果，却是大大地出乎了他的预料。

　　而且魔教火毒果然如宗主所说那般诡异，犹如跗骨之蛆牢牢盘踞在长离丹田之内，无论如何催动真气也不能将之彻底祛除，虽说等长离修炼到一定程度后便能自行压制余毒，可于她修行之路到底是个阻碍，这样上等的资质实在可惜。

　　静玄真人问：“之前宗主为你祛毒时，可有说过什么？”

　　长离面色茫然：“不曾说过。”

　　静玄真人点了点头，接着冷下脸来，批评道：“不过是同门切磋，何必以命相搏，修行之人应当心若止水，性情淡泊，你这般争强好胜，将来如何能成大道？”

　　长离也不知当时怎么会无端生出一股愤怒情绪来，脑子里混不知在想些什么，静玄真人语气虽淡，却让她无比羞愧，当即跪下磕头：“弟子谨记师尊教诲，今后绝不再犯。”

　　静玄真人颜色稍缓，沉思片刻后说道：“本想等你先学几个月剑决再传你心法，如今弄巧成拙，也罢，我现在传你幻月心法第一重口诀，你且记下。”

　　相传幻月心法是玄云剑宗祖师爷的师尊于夜晚观月时所悟，后来这位先祖渡劫成功，破碎虚空而去，留下了这套心法给最小的弟子，也就是剑宗的创始人，玄云真人。

　　在术法盛行的大环境下，玄云真人另辟蹊径，将幻月心法和自创的玄云剑决巧妙地结合起来，功力大进，一时之间，天下难逢敌手，他自觉此法于修行大有裨益，应当广传后人，才会在攀云峰开宗立派，有了现在的玄云剑宗。

　　静玄真人将心法口诀说了一遍，又一字一句剖开讲解，他性格冷清，授课时却分外细心，长离悟性也高，听过一遍后便能理解个大概，静玄真人讲完后，又让她背诵了一遍口诀，方才满意。

　　静玄真人道：“口诀传你以后，定要勤加练习，修行之路漫长苦闷，务必稳扎稳打，切忌冒进，一月后为师会检查你的进展，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

　　长离恭敬告退后，离开了静玄真人的居所——说是居所，不过是一间由山洞改造的石屋，屋内空旷，仅一方坐台和一些极其简单的家具，修为到了静玄真人这般地步，已不需要像普通人一样进食入睡了。

　　石屋地处清幽，屋外空地开辟了一块空地，种植了许多长离叫不上名字的药草。药田边搭了个简易的棚子，里面架着一个老旧的药炉，丁瑶正在里面盯着火，见长离出来，连忙招呼她道：“小离师妹，你可算好了。”

　　长离过去见礼：“劳师姐担心了。”

　　丁瑶打量着她：“你这一进去就是一天一夜，沐影真是个下手没轻没重的，还好，看你脸色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她却不知道，长离这伤，大半算是自找的。

　　长离没想到朦胧间竟已过了这么久，心里暗暗吃惊。

　　丁瑶将炉子里的药倒进碗里，递到她面前：“昨晚就照师尊吩咐给你煎了药，可你一直没出来，这才新给你煎了一副，快趁热喝了。”

　　长离感激地接过药碗：“谢谢师姐。”师尊为她疗伤一天一夜，师姐为她反复煎药，她都是打从心里感谢他们的。

　　丁瑶语重心长对她说：“你和沐影还在闹矛盾？那孩子只是脾气娇纵了些，心眼还是好的，既然有缘都拜入了师尊门下，应当团结友爱才是。”

　　长离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石屋建于悬崖边上，并没有道路供人行走，喝完药，丁瑶御剑带长离回到竹林，长离渐渐习惯了御空飞行的状态，望着脚下缥缈的浮云，心思又飞到了静玄真人教她的心法口诀上。

　　不知何时，她也能像这样脚踏飞剑，自由自在地在空中翱翔。

　　这边叶沐影心神不宁了一整天，长离吐血倒地的画面不断在她眼前回放，害得她昨晚连觉也没睡好。她自荐比试，不过是想趁机教训长离一下，也让她当众出丑一把，却从来没有想过要重伤甚至杀了她。

　　叶沐影忧心忡忡地洗漱完，刚回到房间，就听见屋外一道破空声，有人御剑而来，她心里一动，推开门往外瞧，果然是丁师姐带着长离回来了。

　　长离和丁瑶作别后，正要去厨房找些吃的，一回头就看见叶沐影从门缝里探出个头来盯着自己，两人视线正好撞上，她想装作没看到都不行。

　　长离想起丁瑶说过的话，硬着头皮喊了声：“叶师姐。”

　　这场景和叶沐影设想的相去甚远了，她呆了呆，有些不自然地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长离摇头：“没事，师尊已经帮我治好了。”

　　叶沐影干巴巴地说：“是吗。”

　　两人沉默了片刻，叶沐影鼓起勇气说：“喂，我虽然打伤了你，但你也弄断了我的剑，咱俩扯平了吧。”

　　长离“哦”了一声，心头一动，板起脸说：“你还骂了我爹。”

　　叶沐影急道：“可你也用脏水泼了我，让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丢脸呢！”

　　长离忍笑继续说道：“你还说我又土又丑，不想跟我一起玩儿。”

　　叶沐影的脸涨得通红：“我……我只是……”

　　长离明白她的想法，两人交手前，她也以为叶沐影只是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没想到却有那样的本事，自己那天能够得手，现在想来，多半只是侥幸打了个对方措手不及。

　　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吧。

　　长离抿了抿嘴：“那么师姐现在，是愿意和我一起玩儿了？”

　　叶沐影瞪着眼睛，想点头说是，却又不好意思，最后硬生生憋出一句：“谁要跟你一起玩了！”

　　长离终于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

　　谁也想不到，她就这样收获了在山上的第一个朋友。

　　叶沐影出身大楚国有名的世家，从小得家中细心培养，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七岁那年被剑宗选中带回山上，修为进展远超同龄人，加上她略显骄纵的性格，在同修中一直有些格格不入。所以，长离竟然也是她在山上真正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山上的日子过得飞快，长离每天一大早起床练半个时辰剑，然后去厨房帮丁瑶和叶沐影做早饭，上午继续在文学课上出丑——只是那日比试后，就再也没人嘲笑她了——下午学习玄云剑诀，晚上吃过饭后，在床上打坐入定，修炼幻月心法。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到了，用过晚饭后，丁瑶带长离去了石屋。

　　好巧不巧的，莫少堂也在那里，两人进屋时，静玄真人正在为他诊脉，见她们进来，收回手道：“药记得按时吃，再吃三年，应该就无碍了。”

　　莫少堂点点头，目光扫过长离，后者这一个月吃好喝好，整日开心自在，已休养得白白胖胖，和一月前病恹恹的模样已大不相同了。他心里闪过这样的念头，并没有搭理长离看过来的殷切目光，跟着丁瑶出门取药了。

　　长离眼巴巴地看着莫少堂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恋恋不舍地走到静玄真人座前行礼：“师尊。”

　　静玄真人“嗯”了一声道：“坐吧。”

　　长离在坐台上盘腿坐下，闭上眼睛迅速进入了入定状态。

　　经过一个月的修行，长离体内原本细如发丝的经脉经过真气不断磨砺，比起之前已稳固了许多，静玄真人看了一眼，冷淡的脸上也掩不住一丝惊讶的神色。

　　一般人跨过内视这一步后，往往要花费两到三年时间来稳固经脉，幻月心法第一重便是这个效果，尽管他认为长离是个资质上等的好苗子，但她的进展速度还是大大超出了他的想象——要不是一个月前他亲自查看过她的经脉，他会以为长离至少半年前就开始修炼第一重了。

　　静玄真人问：“你是如何修炼的？”

　　长离：“弟子每晚睡前都会入定两个时辰。”

　　静玄真人：“可有任何阻碍？”

　　长离：“弟子暂未发现。”

　　静玄真人：“……真气走到这里时，对，就是这里，你是怎么做的？”

　　长离：“继续往下走。”

　　静玄真人：“为什么不走左边？”

　　长离露出迷茫的神色：“不知道，我觉得应该往下面。”

　　静玄真人默然不语。

　　长离惴惴不安地问：“师尊，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静玄真人叹口气：“不，没有，你做得非常好。”简直好得过头了，想这幻月心法第一重，就算是他自己当初也修炼了三月有余。

　　思考片刻后，静玄真人说：“如此，再过一个月，为师便可传你幻月心法第二重了。”

　　长离高兴起来，随即犹豫地看着静玄真人，半晌问道：“师尊，上午的文学课我可不可以不去？我想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心法修炼上。”

　　“不行。”没想到静玄真人想也没想便一口回绝了，他微微沉下脸道：“为师早就跟你说过，修行最忌冒进，所谓资质好的人，也不过是比别人少走些弯路而已，而这登顶之路，终究是要一步一步脚踏实地走出来的，你可明白？”

　　长离茫然地点点头，心里却并不明白，努力修行难道也有错吗？但她知道师尊总不会害自己，只能点头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