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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乌彤妹妹 ...

  •   这已经是乌彤第十日碰到他了。

      正值寒冬,天上地上,都满是细密的雪。乌彤跟平常一样路过这里,但眼珠子一动不动,看往林子的尽头。

      雪下得厚,乌彤一身白裳,小脸冻得冰凉凉,耳垂将近透明,一粒一粒雪埋进乌彤的发间,落在眉上。

      林子很小,天太大。天上的雪滚落下来,一下子把地上这片小树林裹住了,不仔细看怎么也看不到那里有一抹白色身影,跟雪地融为一体。

      但乌彤早就发现了,那里一直有一个长得很好看很好看的人,比她大上个七八来岁吧。而且,她还知道,那是他第十次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时间点里出现。她弯了弯眼睛,心里的好奇快要藏不住了。

      那人坐在树林一个并不起眼的角落里,面前是一面湖,湖身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独独他面前,流水潺潺,一颗冰块也没有。一根竿从他右手上延伸进湖里,左手边有一个水蓝色的筐,筐的样式很特别,不像一般的鱼筐,颜色很是稀罕。她偷偷看过,筐里总是装着一条鱼,从她第一次经过到现在,每天都只有一条鱼。最奇怪的是,竟然是鲤鱼。

      这个节气,湖里怎么会有鲤鱼出来觅食?

      她盯着那个水蓝色的筐,筐里装了半筐水,鲤鱼在水里游得很灵快,周身散发着幽幽的水光,鱼尾甩起一条条细细的水波。

      是什么饵,竟能钓出如此灵气的鲤鱼?

      乌彤柔柔地低下头,几根发丝擦过她的眉间,她的眼角流露几分羞涩,轻轻咬了咬下唇,出现了欲问不问的小女儿神态。她很想去问问他到底在干什么。

      犹豫良久,终于忍不住了,她小步小步走过去,踩在雪上,柔软无声。一个不小心,踩到了根干树枝,咔嚓一声脆脆地在她耳边响,怕是扰了对方的静谧,她脸红了红,先把头低了下去,倒是耳朵细细分辨周围,想知道对方是否有什么反应。

      很好,对方还没发现。

      她先悄悄把眼睛往那边望,发现没动静,又欣欣然抬起头,踩着雪,继续走进林子深处。

      快走到他旁边了。她直直站好,鼓起勇气朝他喊:“喂一一”

      声音散在风里。

      他没回头,也许是声音太小了,也可能是她的叫法不是很礼貌。可她此时却突然忘记了常规礼节,心里的好奇浓得快压不住。

      “喂一一一”

      她轻轻地又叫了一声。

      “你是要喂猫,喂狗,还是要喂鱼?”

      你是要喂猫,喂狗,还是要喂鱼?

      很久很久以后,乌彤一直记得,第一次见面,陆子观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她要喂什么。那时他压根没转头,只是风里传来一个声音。这声音在雪地里悠远深长。

      乌彤心说,她可以选择喂猪。

      她小小声道:“我就是喂喂……喂喂有没有人在。”

      “喂喂你好。”

      ……

      乌彤见男子仍注视眼前一片湖,未转身过来。越是如此,乌彤越是好奇,绞着手指,心说好奇心有害身体健康啊。

      山不过来,我便过去。

      “你竿下是用什么饵?”乌彤从他身后绕到前面,也怕惊扰了水里的鱼,边走边小声地问。

      男子垂眼望着流水,一脸平静。

      乌彤打量他,一张生面孔,高鼻长脸,淡眉柔眼,温和的神色如同鲤鱼尾巴甩出的那一圈圈泛着光的水波。

      他道:“无饵。”

      竿下竟然没有鱼饵?

      “那这鱼是怎么生出来的?”

      凭空跑上来的吗?

      男子道:“鱼自然是鱼它娘生的。”

      ……

      很有道理。

      任何人都无法辩驳,连鱼它娘也无法辩驳。

      但她不大信。当然不是不信鱼是由她娘生的,鱼又不可能从她爹肚子里蹦出来。她不信的,是他竿下没有饵。

      男子仍垂着眼,手轻轻往上抬,鱼竿从水里冒了出来,果然,一个饵也没有。

      乌彤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大。

      “真的没饵?”

      “真的没饵。”

      “为何不用饵?”

      “为何要用饵?”

      “这条鲤鱼就是这样上钩的?”

      她心说如果是这样的话,这鱼儿也太笨了,不给它吃的,竟然也屁颠颠跑上来,任人刀俎。又或者是看他长得合鱼胃口,想要上来和他亲近亲近?

      大概是这个问题问得比较有技术含量了,男子终于抬眼看她,微微一笑。

      那一刻,雪一粒一粒往下落,落到乌彤的睫毛上。乌彤在冰天雪地里,看到他抬头,对她笑。

      他眼角的笑褶往上弯,像一轮温柔的白月光。

      乌彤看得呆了,小脸瞬间红了。

      筐里的鱼也忍不住很是含蓄地红了红脸。

      “不是。”他望着她的眼睛。

      “那它是哪来的?”

      “我养的。”

      她小小声问:”为什么你每天都把家养的鱼放在筐里,而不往筐里装你钓的鱼呢?”

      她冒着张大红脸,其实都不好意思问他:你是不是没钱买鱼饵了,瞎钓鱼。

      “你怎么知道我每天都坐在这里?”

      这个问题太过于精妙,妙到乌彤心慌牙疼脚抽筋。

      她脸红得像个熟柿子,连眼角弯起的细褶也骤然升起红色。张着嘴小小声说:“我……我只是每天都刚好路过这里……”抬头像莺儿一样飞快瞧他一眼。

      她在被当成跟踪狂和装傻之间,机智地选择了转移话题。

      “你……你为什么总把家养的鱼放在筐里?”

      刚问完,乌彤认为自己这个问题比刚刚他问的问题再妙上一两三分,见他答不上来,心中暗喜,觉得这个问题可能不止妙上一两三分,至少该妙上一两三四分啊。

      一直没听到答话。肯定挖到了对方的痛点。他没说话,是在表达他的羞愧 : 自己连一条鱼也钓不起来,只好拿只家养的鱼来充当门面,实在有点丢人。

      又觉得这样撕开别人的伤疤不是很好,鱼也是要脸面的,何况是人呢?

      毕竟,被小孩看成傻瓜,这连笨鱼也是难以忍受的。

      男子望着湖,白雪落在他的肩上,他的肩很宽。

      只听他平和的声线,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的鲤鱼没伴了,我得替它找个伴。”

      说这话时,鲤鱼在筐里游得很欢,鱼尾甩开一圈圈波浪。

      乌彤觉得这回答很新鲜,指着鱼说:“这鱼独自游得很欢,你怎么就知道它想要另一条鱼来陪它呢?”

      他定定地看着她,眼睛里好像藏着白雪。

      “鱼没有伴,也是很孤独的。”

      他说这话时,声音淡淡的。天上地上,幽幽一抹白。白雪如盐,千粒万粒皆是人间的孤寂寥落。

      乌彤瞬间觉得刚刚自己的思想太卑鄙了。

      忍不住挽回:“你想要什么鱼,不同鱼要不同的饵,要不我帮帮你吧。”

      “无需诱饵,水里的鱼要是喜欢我和这个鱼,会上我的竿的。”

      男子放下鱼竿,站起身看着乌彤。乌彤有点窘,耳垂本来冻得凉凉的,现在却微微发烫着。

      男子温和的眼睛凝视她,眼睛里闪着光,亲切又怀念:“小姑娘,你长得很像我妹妹。”

      “你妹妹长什么样子?”她想象不出这么好看的人的妹妹会长什么样子。

      “我的妹妹额间有一个朱砂痣,眼睛很美,很爱笑,嘴角有一个笑涡,很深很深。可我太久没看到她了,快忘了她长什么样子了。”

      乌彤摸摸自己,她没有朱砂痣,嘴角也没有一个笑涡。

      “离开了很久吗?怎么会忘了长什么样子呢?”

      “我的妹妹去世很久了。她离开我太久了,久到我好像快忘了她最初的模样,久到我都不知道她到底离开我几年。我跟我的鱼一样,没有伴了。”

      她听他淡淡的语气,心里有点难过。

      想了很久,好像过了一个漫长的世纪。

      她终于鼓足勇气对他说:“我没有兄长,也没有妹妹,我不知道妹妹不见了是什么感觉。但是,也许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因为,我爹娘不在了,”她红着脸,对着他温柔地笑了笑,又有点难过地说:“我也没有家了。”

      家是什么?对她而言,早已体验不到了。

      说话间,风悠悠流转,裙摆在风过的那一刻,柔柔卷起一个小角,温柔得不像样。

      筐里的鱼突然在水里扑腾得厉害,鱼尾把水甩出一条条金色的波浪。乌彤这才又把视线移开,望向那条不安分的鱼。对着男子说:“你的鱼是不是饿了?”

      他温和地笑:“也许是你饿了。”

      乌彤果真是饿了,脸红了红。

      “你叫什么名字?”

      “乌彤。乌姓,单名一个彤字。你呢?”

      “陆子观。”

      雪落无声,风过叶落,鱼儿磕碰筐的声音一声,两声,三四声。

      滑溜溜的鱼跟泥鳅似的,他弯下身,双手把扑腾的鱼儿抓住,鱼却突然变得很安分。他腾出一只手在鱼的头上轻轻一抚,鱼儿原本庞大的体积瞬间缩小,乌彤再眨了一下眼,活生生的鱼儿就变成了一条水蓝色的吊坠,吊坠上雕刻着鱼儿的花纹,小小的一条吊坠,在雪地里一闪一闪,闪着温柔的光晕。

      乌彤眼睛瞪得老大老大。

      只听那人说:“我住在天上,这条吊坠给你,你要是喜欢,就随我上天吧。”

      上……上天?

      他认真地看着她,温和的眼就那样看着她:“你没有家,我也没有家,我们可以一起作伴,有人陪着,日子就没那么难过了。”

      乌彤还没从鱼变的场面中清醒,,反应很久,突然一个激灵,盯着他神奇地说:“你……你……你竟然是神仙?”

      他对着她笑,风飘进他宽大的袖子里,光影下,袖子犹如融化在风中的雪。

      “对,我是神仙。你若喜欢,可以把我当成你的亲人,你也像极了我妹妹。”

      听到这温柔的语气,乌彤飘飘然如踩在云端上,可突然说要上天,这种话太荒谬了。她追问道:“你真是神仙,不是变戏法的?”

      陆子观手往吊坠上一抚,吊坠瞬间变成一条鲜活的鱼,跳回筐里,活蹦乱跳。

      “变戏法的大概没办法这么变。”

      乌彤低下身子,伸出手摸摸鱼,滑软的鱼嘴往乌彤手心亲了亲。乌彤弯了弯嘴角。

      “这条鱼本就是吊坠里的鱼,它的原身就是刚刚那小小一条吊坠,只是跟着原来的主人后带了主人的灵性,这才变成了活鱼。”

      “它的主人是你吗?”

      “但它很喜欢你。”

      鱼儿亲得乌彤手心痒,心里像被羽毛挠了一下。

      “你想要它吗?”

      “想。”

      “那你愿意跟我去天上吗?可能没有人间热闹,也没有人间好玩,”他顿了一下,说道:“但你就是我的妹妹了,你不再是一个人。”

      她摸了摸鱼,脸颊烫烫的,看了子观一眼,低头想了想,好像想得很认真苦恼,等抬起头时,渐渐露出一排糯米小白牙,在雪地里白得发光。

      只听她说了一声:“好。”

      好。

      那一刻,冬日的风飘进乌彤的白衣里,光与影的折射下,裙摆像海面打起的波浪。

      此时兴奋的乌彤完全没留意,那条在筐中游动晃荡的鲤鱼,此时金光浮现,鳞片一片一片冒着光,小小的鱼嘴一张一合,咕噜噜像是要说些什么。

      桶里的水洒出了一片,冒进雪里不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乌彤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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