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茕茕》桠橛

1、第一章

　　生于乱世，他的一生，注定茶香梦境萦绕，注定安逸遥不可及。
　　当日，鸟鸣静默，琴声如丝，，声声缠绕。他执剑旋身，青衫翩飞，扰乱落花舞步。琴声收，他亦收剑挺立。
　　斜阳疏照的黄昏，他的母亲抱琴施施而来，双唇轻启：“孩子今晚去赏花灯吧，今个儿可是元宵呢……” “好。”他抿嘴而说。
　　只是，他未曾想到，仅仅是这一声平凡的应允，造就了段可悲的缘，是的，可悲。
　　夏日的蝉鸣不散，夏日的夜空亦不失风采。绚丽的花灯初上，颤于街头巷尾的缘之丝线，荡于小小湖泊的念之境界。隐晦曲折的灯谜，扑朔迷离的奖品，勾起的，是一声声叫骂声和叫好声。从不曾矛盾。
　　习惯沉默的他，踱步穿梭在拥挤热情的百姓之中，感受这舒服熟悉却又惹人热爱的气氛，他缓缓舒了一口气，惬意，平和，这就是他想守护的，最珍贵的一切，他生命中的一切。
　　‘‘小姐，小姐，快看，这灯谜的奖品归咱们了！’’他偏头，寻声处。刹那间，时光戛然而止，家国外患皆离他而去。有美人兮，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如画中人，诗中仙。即不过世人皆道，若拥美人兮，生之幸焉。她亦注意到他的目光，浅笑，浅看，浅弯眉。他冒然上前，他渴望她的身边是他。他想，他一见钟情了，但他不悔，不怕，不惧。他与她，识于元宵，衬以蝉鸣，证于天地。他不会负她，他想。
　　一年后，他终到征军的年纪，这是他自小的人生目标，也是他一生的意义。这从未变过，即便，他遇见了她，那个把心交给他，愿意接受他所有欲想，一心一意伴着他的人儿。
　　离别那日，蝉鸣，夏日，花香，一如初见。时光辗转，千百年如眨眼间，可笑兜兜转转，也不过是轮回一场，却何处尽惹尘埃。
　　他临行，她沉默，亦无语，只因懂得。他道：“我会回来，我一定，一定会回来。那时，我定当十里红妆，娶你为妻。”她浅笑，点头，道：“愿着一席红嫁裳，有生之年伴君身旁。”仍似曾经。可是，她是用多大的努力才扯动苍白的嘴角，才扯出一丝丝弧度，她知道，他也知道。如果可以，他愿用他的一生，换她岁月长流。他转身，一步一步的情，如莲花般开放。那一瞬，他的泪消没于流转的天地间，而她，亦尝到泪的苦涩。只是，在她嘴角边的，究竟是她的泪，还是他的……
　　她的视野渐渐模糊，看不清了呵，看不清这前方的人儿了。她慌了，用衣袖狠狠擦拭，但是啊，眼角都通红了，他的身影也不可见。为什么，为什么擦不清楚啊，呐，为什么啊。她提步，欲追。半晌，自嘲地笑。她的心，当时就悲切地预感到:他和她，再也不会在这个世界相见了。可是，她愿意相信并坚守：他会回来。
　　若世界的一切能重来，他若欲走，她仍不远万里亲相送；他若归来，她定不论风雨自相迎。
　　上天对他们开了一个玩笑，一个可爱的玩笑。他没有回来。即便他跑去张望数次，独自徘徊千次，夜阑人静时因思念流泪万次，他也没有回来。是的，他战死了。军中他战功虽显赫，技艺虽卓越，却逃不过命运的安排。他带着一腔守护家园的热血，一番身死他乡的觉悟，抛下了他和她的一辈子。所有人都在为他骄傲，为他惋惜，认为他死时定然昂首挺胸，无愧于天地，集一身辉煌。只有她，沉默不语。只有她比任何人都要明白，他的不安，他的犹豫，以及他对她深沉的情。既如此，为什么不回来，又为什么走得如此决然？所谓家与国，到底孰重孰轻。命相托，情相付，最终，也不过是人鬼殊途。他与她，如风和云一般，转眼即逝，萧瑟年华，他从此只于记忆深处。
　　她出嫁了。
　　她等不来他的红妆。不过，没关系，她来备。她的承诺，不会违背。她，这一生，只是他的妻。不论阴阳两隔，不论相思成瘾，她只愿是他的妻。镇里的人，口口相传，说她，疯了。她的父母用尽手段阻止，甚至，请道士来除妖。
　　疯子是无人能唤醒的，她说。
　　最后，她的父母妥协了。
　　一袭红装，满镇风华。
　　大婚当日，与她一同拜堂的，只是一座牌位。是的，他的牌位。父母含泪，不舍，痛惜。她却笑，说，她很幸福，他还活着，活在她的心里。所以，为了他不寂寞，她要伴他，在他熟悉的地方。
　　她转身，一如他当日，决然离开。
　　她去的，是他的家。没有他，只有他的母亲，包含悲伤地直视她，之前一直一直拒绝她的进门。她很明白，她不想耽搁她的未来，多好的姑娘家……可是，她不知道，她那故去的孩子，早就带走了，带走了她的一切。现在，她只剩下了这副躯壳。可她不会选择死亡，不会随他而去。她有她的坚持，她想看看，他的故乡，他的念想，是否值得，他的付出。
　　多年后，她捡到了个脏兮兮的小孩，他有着和他一样璀璨得宛如星辰的眼眸，她动了恻隐之心，蹲下身，问：“和我回家吧？你会得到，你所渴望的。”他和她一样，看着她，呆滞。她笑，笑着笑着，然后哭了。
　　那晚，她做了个梦。蝉声远隔着帘子，洒水的夏天黄昏，池鱼像在河面跳跃，恍见面红心跳的他。然后，他铿锵有力地说，等待繁华开满天际，他定会归来，不论凯旋，不论战亡。
　　翌日，她前往离别时的那片花海。她伸手触摸漫天飞舞的花瓣，一片一片。浮生刹那映眼底怅惘，她的泪，已经干涸到流不出了。小小男孩来寻她，她为了让男孩安心，浅笑，只是，她未曾知晓，她的笑，温柔寂寞如烟。
　　红尘随风袭人，潺潺流水悄逝，转身，何处安放喧嚣的灵魂？又有谁，能初心不负?
　　他的执着，她的情思，到底孰对孰错？
　　背后飘摇的花瓣，在风中，愈来愈迷失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