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鱼》つよい光

2、重生 这是二十一

　　这是二十一世纪的海洋，它广袤而美丽，神秘的面纱已经被人类揭开一角，但不管是人类还是什么，都无法窥探它的全貌。
　　更何况只是一个小小的人。
　　或许是上帝的指引，或许不是，毕竟他生前并不信教，他在海洋中重生了，在他最害怕的深海里，如果说有比死亡更深的幽暗，那就是地狱。
　　他认为他身处地狱。
　　只有地狱，才有幽深到近乎全黑的深蓝，才有无处不在的，游弋的人鱼。
　　它们长着精致的人类脸庞，精壮被鳞的人类上身，和巨大修长的鱼尾，背鳍和长发飘散在水中，一双双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光，就像一个可怕又可笑的□□。
　　这些美丽的人鱼像沙丁鱼一样围在一起，将他层层包裹起来。这或许是个仪式，他想。越是原始的种群越是看重进食。这只是一个前往死亡的小小关卡，他这么想着，闭上眼睛，等待着它们结束这个无趣冗长的仪式，即使它们看起来是那么神秘美丽。
　　直到水流通过他的鼻腔，从耳后的鳃排出，他这才意识到，他已经脱离了“人类”这个种群。
　　原来，这就是“死亡彼岸”吗？
　　他睁开眼睛，对深海的恐惧让他忍不住呕吐起来。
　　这，算是惩罚吗？逃避了应该承受的痛苦，所以在这里继续？
　　人鱼群突然散开，一条拥有黑色长尾的人鱼从远处游弋而来，它有着一双冷酷的眼睛，他与它面对着面，人鱼们簇拥在它巨大的鱼尾旁边。
　　它是人鱼的首领，只一瞬间，他就能做出这样的判断。
　　巨大的雄性人鱼使他产生强烈的恐慌，这是他很久没有过的感觉了。

　　【忘记前世的一切吧，在这里开始你的新生活。】

　　脑海中响起这样一个声音，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知道那是它在和他对话。

　　【我不想要新生活，我只是个憧憬死亡的人类。】

　　【你已经不是人类了。】

　　它越来越近，直到鼻尖贴上男人的鼻尖。他被迫直视它的眼睛，那双冷酷的，泛着幽蓝暗光的眼睛。他在它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长发，被鳞，牙齿尖利。

　　【为什么是我？】

　　【这是海神的选择，没有人可以违背。】

　　他在它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满，它对海神的选择并不满意，对这个认知，他心中突然有一股火气。
　　为什么？为什么都对他不满？即使死亡，即使换了一种身份重生，为什么仍有人对他不满？他猛地扑上去，咬住它的脖子，那里的皮肤比他想象的要坚韧百倍，他断了一颗牙齿，可依旧没有对它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一条刚刚从母体中诞生的人鱼，就敢咬已经活了几百年的人鱼首领，人鱼群瞬间炸了开来，但没有人鱼能碰他，因为它们的首领已经将他细弱的脖子捏在了手里。

　　【我容忍你对我的不敬，也可以给你逃跑的机会，但你是逃不掉的。】

　　人鱼的手冰冷坚硬，鳞片的触感让他一阵恶心。那些蠢蠢欲动的人鱼这时候全都凑了上来，围在他身边，似乎他是某种可口的食物，终于，太过强烈的不适感让他晕了过去。
　　等到再一次醒来，已经不知是几天后了，深海昏暗的光线让他对时间的敏锐度下降。他躺在用许多柔软的海草编织成的一个篮子里，一动就会有一些小东西从缝隙里游出来，吸附到他的鳞片上。他强忍着恶心，把那些东西从身上抹下去，用还不是十分适应的鱼尾撑起身体，试图离开这里。
　　“这些小家伙会为你清理鳞片上的寄生虫。”一条青色的人鱼从他身后的礁石群里钻出来，那些小鱼被他赶走，只好凑到它身边去了。，它长得不似它的首领那般恐怖，不对，所有人鱼都不会长得像它们首领那样恐怖，但是它的话却没有那么好听了。
　　寄生虫……男人在还是一个人之前，就有轻微的洁癖，他看了看手指间的薄膜，又看看身上的鳞片，那种恶心感又涌了上来。压下喉间的不适，他对那条人鱼说：“你想说什么？”
　　“不要紧张，你是海神选中的人，没有人鱼会对你怎么样……”它顿了顿，又说，“除了首领，它不怕海神。“
　　“但它也向那个所谓的海神的选择屈服了不是吗？“
　　那条人鱼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首领在它眼里是高高在上的，即使是海神也无法撼动它的地位。屈服……这样的字眼用在首领身上无疑是一种挑衅。它有些恼火，却无法痛痛快快揍他一顿，只好甩着尾巴游走了。
　　他看着那些被暗流冲得晕头转向的小鱼群，忍不住又挪得远了一些。虽然从生理上讲，作为一条人鱼，和这些小东西之间的共存关系能维持健康，但心理上，他还是无法接受身上有其他生物存在。
　　那条人鱼很快就消失在了海中，他有些后悔没有留下它，其实它还是挺可爱的，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随心所欲，自由自在。现在只有他一个人面对浩瀚的海域，那种恐惧感又冒出了头。
　　深海恐惧症，听起来有些矫情，但确实存在。在过去，他知道自己的恐惧是过分的，没有必要的，不合理的，这会影响他的日常生活，但他只要将这些信息及时过滤掉就可以了。但现在，他真真切切地身处深海，直面恐惧。
　　一条患有深海恐惧症的人鱼？听起来真讽刺。
　　他警惕地看着四周，然后将那个篮子搬到了礁石群的缝隙里，那里看上去安全一些。他坐在篮子里，抚摸着自己的身体，他得对人鱼的身体结构有所了解，尽管他还没有决定是否用这样的身体继续“活着”。
　　不可否认，人鱼的视力比人类出色很多，他看到远处那条黑色的鱼尾正在靠近。人鱼首领从他的头顶游过，他以为它会停下来，但没有。它就像没有看见他一般，没有一丝犹豫地游走了。是该说人鱼都是这样吗，会将情绪直接反映出来？
　　他只是看着它优雅地游过，只要对方没有想要杀他的欲望，这样的相处，也非常舒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