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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高阳台(上) 十年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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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髓离开东都的最后一夜。
国公府内,已是深夜。这是一座位于东都西市内的皇室宅院。厚重的威仪恰如其分的华丽,却并不突兀的与这繁华街市融为一体。玉髓的母亲齐宣公主是一位极爱热闹的人,特别选了西市热闹的所在建立自己的宅院,原本公主出嫁,驸马因随公主居于公主府内,称“驸马”,齐宣出嫁,放弃了自己公主身份从夫,所以玉髓姓“柴”,并不是随母亲的国姓。
这座府邸并不是公主府,而是其丈夫的府邸,外界也是“国公爷”,“国公夫人”的称呼其夫妇二人。虽然,在外柴仲与齐宣是一对有名的恩爱夫妻,但是,玉髓对这座宅院并没过多的记忆,也许是想要忘记的是母亲就在自缢在父亲的书房里的,以及关于这里的一切回忆。
“夫人,累了,歇息吧。”文若说。
“我还不困,陪我走走吧。”玉髓说
“我们多少年没有回来了?”
文若似乎也是感慨,抬头环视着四周的假山,草木,斗拱,角兽,即熟悉又陌生
“夫人出嫁后,就再也没有回府了,昨天看来,咱们国公爷,也是苍老了不少。”
的确,该有十二年了,不,或许更久,自养在深宫就嫌少看到父亲,更加不用说是回府了。
“文若,你不像别人,虽说伺候我的人虽多,没有一个像你,自母亲离世,我进宫,远嫁,你一直都在我的身边。”
文若点头,她与玉髓的感情自然深厚的,可是,她知道玉髓虽然尊贵,却有着不为人知道隐秘心思一般,总是像隔着什么看不透,为人极是谦厚,从不苛责下人,举手投足见间从容,端庄。尽管如此,心底里面的静水流深,刚毅不同一般女子,这么多年都人看不透。跟随玉髓嫁入河西的日子里,她也为玉髓感到庆幸,以为她真正的看到了玉髓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也开朗了许多。
文若点点头笑说道:“这年能陪着夫人身边,看到夫人安康顺岁就是文若最大的心愿。”
玉髓停下来,握住了文若的手,温暖欣慰:“这些年多亏有你!时候不早了,你宫里累了一天了,早点回去歇息吧。”
“这都二更天了,夫人还有什么事吗?”文若问道
“我想一个人走走。”
文若明白了玉髓的心意,也不勉强,便退下了。玉髓一个人踱着步子像府内园林的走去,绕过假山,过曲桥,一座静谧的小楼前停了下来,楼名:高阳台。看到这三个字如同针扎,让玉髓如鲠在喉。
刚停下,便有值夜的下人迎了上了,恭敬的唤她“小姐”,并不唤“夫人”。原来,是老下人了,虽然并不熟悉,却也是看着她长到十二岁进宫的。玉髓,心下感念着情谊,将他扶起来,虽叫不上他的名字,还是温和道:“有劳您将灯都点上,我想进去看看”
下人应下,不过片刻,小楼里的灯亮起来了,点起来玉髓尘封哪点滴却深刻回忆,因为在她无数次的梦魇里,这座小楼,挂满的白绫,她穿过层层的白绫里,叫的声嘶力竭。
玉髓走进楼内,整齐的不落一尘,是常有人打扫的样子,干净却没有一丝人气,该是许久没有人用过这间书房了。抬眼望着墙上的丹青,上面人停留在了最美丽的模样时光里,衣带飘飘欲乘风去,玉髓每天对着铜镜,总能看到那双与画中人那么相似的眉眼,也许,嘎然而止的生命,留一世身后的清净才是母亲这样的人最好的归宿。
“我见这里灯亮了,就知道是你”玉髓身后传来,浑厚深沉的声音
“父亲”玉髓唤,对生父柴仲行了大礼。
柴仲,柴氏世家弟子,开国功勋之后,祖上有三人都位列三公之人,少时也是一位年少色美的堂堂贵公子。曾经再怎么风流不羁,现在已然一副两鬓隐有斑白的半百老人了,可是,当年“芝兰玉树”般的端庄面容,清秀五官还在,双目却还依然奕奕神彩,身材还是依旧身长如玉,背影看不过三十余岁而已。玉髓貌美,面容随齐宣娇柔妩媚,雅正内秀气质与气度随了柴仲。
自齐宣公主离世之后,再无续弦,府上的一两个侍妾也是照顾其起居生活,二十年间,也算是孑然一身。
“行这么大的礼,你见外了。”柴仲踱步,抬手抚过厚漆的书桌,坐上笔墨且是齐全,透着的皆是凄凉。
“父亲,多年未见了,该行此礼”玉髓说的客气,面上确实木然,“这些年您过的好么?”
柴仲听到这一句“您过的还好么”不禁有些失笑,这哪里像是一对父女之间的对话,显得那么客气而疏远。于是,双手一摊,笑说:
“你看我哪里有一点不好的样子。倒是你,塞外苦寒,你过的习惯么?”
“习惯!”玉髓垂手低目,淡淡的说
“我知道,你恨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不恨你”
母亲去世多年,父亲也不再续娶,孤清过着,空享着荣国公的俸禄,玉髓的确不恨他,可是她怪他,任由母亲将自己挂在这条横梁上。
“髓儿,你很像你的母亲,美丽,聪慧,特别是这双眼睛,方才那一刹哪,我以为是她回来了。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我既然一次也没有梦见过她。”
望着丹青上母亲的脸庞,玉髓百感交集涌上心来
“都说能入梦的都是相见而不得见的人,您梦不到她,也许是她不想见你。”
“你怪我,你认为母亲的死我有责任?”
“那一年,我十二岁,那个母亲会忍心丢下自己的年幼的女儿,除非她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到底是什么理由?”玉髓总于问出了埋于心里二十年的疑问,问的突然,让柴仲微微有些错愕。
“你还是问了。”柴仲在缄默良久后说,双手微微攥住了拳头。
“我不该问么?也许,我早该问了”
“你问我?你应该去宫里问问你太上皇舅父!”柴仲高扬声调,手指着门外上阳宫的方向。
“你说什么?”
玉髓有些难以置信。在知道母亲悬梁自净后,舅父显得比谁都养伤心,尤其是将自己接进宫后,更是言传声教,关爱犹胜过眼前的这位父亲。
“你的母亲为你亲自选了亲事,希望你过上一个女人最为简单纯粹的生活,相夫教子安然度过一世。你又怎么知道,人心从来都如鬼似神,狡诡难测,洛大的皇城繁华堆砌背后是什么,不是你能够理解的。所以,你的母亲把你指给了齐非,再让他随了军,如果一切顺利,在你们成婚后即刻升其为河西都护,这是母亲临走前最后的一件谋划,就为了让你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母亲的死,与上皇有关?”玉髓问的小心,生怕触及到了什么
“就是上皇的旨意。就是你视如亲父一般的,当时的皇帝,现在的上皇亲自拟下的旨意”柴仲说的字字清楚
“可是,为什么?”玉髓追问
“兔死狗烹,飞鸟尽,良弓藏。髓儿呀,你不要问了,再问下去,就别枉费了母亲为你一翻打算。”
“为什么?”玉髓再问,上前走到看着柴仲的脸,努力的找寻着答案。
柴仲见玉髓执意要一个答案,低头长叹一声,满是无奈。转身再身后的书匣的暗格中,拿出一方明黄色的绢帛,玉髓认得,这样明黄色的绢帛是用来拟定密召的。这份密诏就是母亲的催命符吗?
玉髓接过后,看的头晕目眩,喃喃念着:接朋党,乱依政,一意横行。。。。念功勋,自裁后可尊入凌烟阁。。。。接朋党,乱依政,一意横行,私屯兵甲,唤养战马。。。尊入凌烟阁。。。。
如此前后矛盾的召文,既然母亲是一个结党乱政,私屯兵甲的反臣,又怎么可以死后尊入凌烟阁呢,太过矛盾了,天下怎么会后如此矛盾的赐死召书。玉髓将绢帛死死攥于手中,精心养护的寸许长的指甲几乎戕进肉里。
“为什么,父亲,这是为什么?当年“甘露之变”是母亲背着逼宫谋反的罪名为上皇谋划的呀,所谓的私囤兵甲,豢养战马不是上皇受意的么?当年我虽年幼,可是并不是少不更事呀。”
玉髓当年一直深怪父亲,见母亲死而不救,她明明看见母亲从房梁上放下了的时候,手还会动。她拼了命的叫着,告诉父亲,母亲没有死,可是,父亲没有理会,只是蜷缩在一边痛哭。她觉得父亲懦弱,所以,当临煜与德妃来府上接她,问她是否愿意到宫中居住时,她毫不犹豫应允,离开时头也不回。
父女二人,双双的叹然,声泪俱下,柴仲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一般的
“当我知道的时候,事以成舟,兵马都开到玄武门下了,如箭离弓,不得不发。我知道我身性软弱,没有劝住你母亲,好在事成了。可是,也是换了这样一个下场。月娘,不知你会可否怪我,也许,我真的应该瞒玉髓一辈子。”柴仲唤的是齐宣公主的小字,凄然道
“我不信,我要进宫问上皇”
柴仲将玉髓一把拉着:“你怎么问,问了又怎么样。你母亲活的过来吗。”
“我要一个上皇的说法,我要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