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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一个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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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发现布丁时,它使用剩下三条腿走路。受伤的一条腿上面深深的扎着一根十五英寸长的树枝。它被抛弃了,拖着一条受伤的腿。黑玻璃球一般的眼睛早已流干了泪水,变得浑浊不堪。我检测时发现,布丁的后腿主要神经已经整个坏死了,碰到伤口周遭区域已经没有感觉了。当我触碰它身上的任何一个部位,它会触电般的颤抖。
它遇到我以后甚至一刻都不愿意让我离开它的视线。
它信任我,把我视作眼下唯一的寄托。可我对于它的伤无能为力。
枯萎的绒毛预示着走投无路的未来。
如果我早一点,早一点找到它,在它的伤口变成不可逆转的伤害前,预先写下的结局是否能够翻篇?
我尝试着安抚它,把手掌覆盖在它的脊背上。它在我手掌下柔弱地颤抖,仿佛秋风中即将脱离枝头的树叶。我还记得它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奶香。
我钻动抽出树枝的时候,它因为疼痛不断发出“我在这里,我在这里”的哀鸣。它还在呼唤它的母亲吗?即使被抛弃,还是单纯地以为它远在天际的父母可以保护它。
狼群的阴影始终未曾远离,我想它们已经嗅到了布丁坏死的后腿,散发出腐烂的臭味。死亡的渡鸦盘旋在我们的头顶,它们是狼群的引路者。
我得尽快离开,可我做不到丢下布丁一个,绝对不能像它们一样。我该怎么做?冷静一点,想该怎么脱身。如果是他呢?
我总是想到他,他在哪里?遇到这种情况他会怎么做?
在意识到他刻意地回避后,我反而又经常想到他。
赠与的血肉,不近不远的眺望,安静的抹去脚后的足迹,回首时无影无踪,这是他的温柔。
其实不用设想,我也可以轻易说出相同情况下他的方式。
当我试图驯服猛兽,我自身也在为他侵蚀。但是,他是他,我是我。
当我追逐着他,企图驯服他时,进行了过多地探索。终于他的世界被我撬开一个角,我还来不及欢欣雀跃,他就猛地掀开温柔的包装一把将我拉入他的世界,直到露出獠牙和利爪。
然后我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我们的不同。
他的傲慢是不屑于禁锢的,哪怕那是狼群——掌握着森林生杀大权的顶级集团。他满不在乎地违抗着狼群的规则,寻找他认为的同类。他认为我是他的同伴,却同样不会为我驯服。
我渴望他自由的灵魂,却无法以他的方式行事。我不知道我是否有和他一样突破束缚,我会战斗,但我不想食用鲜血。
我需要保护我的鹿。
我带着布丁沿着水流走,水流会带走我们的气味,用树枝清扫留在地上的足迹。我清洗了布丁的伤口,但是效果不大。它不怎么愿意移动,因为那势必会挪动它受伤的腿。它的状况越来越糟糕,出于它不敢和我分开,我不得借此哄骗它前进。
终于它倒下了。我转头看见它侧倒在地上,嘴角里冒出白沫。
我走了回去,轻柔地抚摸那些纤细的蹄,它已经榨干了自己的每一丝力气,可是依旧无法达到预期的程度。我心怀愧疚,可又不得不逼它站起来。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本来就是幼崽生长的时间,它们柔软的骨骼会像春天地上抽出的笋芽般一节节爆开。布丁在我看不见的时候已经悄然长大了不少,我抱不动它了。
生命的成长和步步紧逼的死亡此刻在它身上形成了矛盾又奇妙的组合。
是风声。
该来的还是逃不过的。当两匹饿狼拦住了去路时,我甚至生出一种可笑的终于来了的解脱感。我拍了拍布丁的脑袋站起来。
它们又饿又瘦,过去伟岸的身姿干瘪了,一副庞大的骨头架子撑着一副耷拉的皮囊,张着贪婪的嘴,大概衰弱的生命都是如此的模样。
我身内发凉,但毫不畏惧。
它们逼近。我握紧长矛,指向它们的鼻子。
“我杀你们中的哪一个?”我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说“谁想先死?”
没什么好畏惧的,它们看上去就没那么聪明,也比不上第一次撞见的那些狼。
它们也打量着我,估量着我的力量。饥饿使它们丧失了最基本的判断力,它们发现了我不怎么好对付,但还是决定不召唤狼群,冒险独吞我们。
很快我就会让它们深刻了解到自己的愚蠢之处了。
两匹狼一左一右,分散至两侧,绕着圈子,包抄上来。我横举着长矛,提醒自己不要露出破绽,也慢慢地转动视角。我前面这头狼离得更近,也更强壮一些,眉心中间有一撮白色的毛。我咬了咬牙决定先拿下它,避开它的第一次攻击,然后狠狠地反击回去。
布丁突然传来惊慌失措的声音,使我乱了神,立即看过去。身后的一头想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袭布丁。
我也没有放松过对它的警惕,几乎在它扑上去的瞬间,抡起手臂一矛抽在它的鼻梁上,把它打偏过去,尖利的石头将狼脸一分为二,它一声惨叫,血浆迸溅出来。那声音听得我寒毛乍起,布丁挣扎着绊了一跤。另外的一匹乘此机会扑上去,一口咬住了布丁的前腿,将原本就只剩下三条腿站立的布丁狠狠地拽到在地。
我急忙再次举起长矛刺向这条恶狼。我抬手时却忽觉长矛的末端有如卡入了石缝,一提之下纹丝不动。
我回头,看见那只被劈开脸的恶狼,它分成两半的脸满是狰狞,尖利的狼牙外龇,死死咬住长矛的末端。恶狼往后猛地一拽,将我拖到在地,冲着我的咽喉扑上而来。我心脏跳动快得像打鼓。
危机时刻我长矛一横,及时卡在它张开的血盆大口中。
它张开的嘴近在我眼前,角力中闪着寒光的尖牙差点一口咬掉我的鼻子。它嘴里喷出的腥臭,唾液混合着伤口淌下的狼血熏得我睁不开眼睛。
视线像是再一次脱离了躯体,我奋力蹬着双腿,面部因为用力过度扭曲变形;布丁在一边发出“我在这儿”的尖叫,恐惧和疼痛促使它的声音完全变了形,更像是某种鸟类发出的,饿疯了的狼来不及咬断布丁的咽喉,撕咬开布丁柔软的腹部埋头大块朵硕起来。
叽咕叽咕,肉和粘液被扯出身体利齿间滑动。
eat——eat————just like an Animal(吞食吧,就像一头野兽那样)
血腥的盛宴使我作呕,一个声音电锯般在我脑海里回响 “eat——eat————”声音敲打着震撼的鼓点催促着我,死神的镰刀架在我的脖子上“NO、NO、NO!get off!!!”(滚开)我喊出来,硬是从身体里在榨出几分力气,把狼嘴抬高了一点。
像是神突然想和我开个劣质的玩笑,长矛的木杆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我的心脏都几乎要与之一起破裂了。
我不想死啊!
灰黑的阴影撞出来。
他突然出现,恶狼也感到了不对头,本能的恐惧下,丢下了嘴边的猎物,想要跳到一边。但我怎么可能让它逃走,我也红了眼,扔了长矛,大叫着抓住了它的脑袋。
狼为了挣脱做出一个仰头的动作,这是它完全失算了。它露出一个破绽,抬起瞬间一秒之内他森白的牙一口咬住狼的咽喉,甩头带动的力量撕扯下了一大片带肉的皮。血浇了我一脸,声音戛然而止。
我僵硬地抬头,他也侧过脸,破裂的皮囊下小半张脸若隐若现,苍白的鼻尖上染了点血。
狼还没有完全死透,它抽搐了一下。这下无疑压迫到了我过敏的神经。我扑上去,捡起地上的石头狠砸狼的脑袋,一下一下,直到把它砸地脑袋开花,确定它不能再伤害我了为止。
我有些愣愣地擦了一下脸上溅上的脑汁,寻求他的身影。
他习惯性地咀嚼了两下口中的肉,灰色的眼睛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顿了一下把肉吐掉。垂眸望向了另一个方向,留下一道残影。
我下意识想立即跟上去,却被另外的东西绊住了我的脚步。
布丁,可怜的布丁,它倒在血泊中,留着最后一口气。
我跪在布丁身旁,面对这种情况完全手足无措。它像一个破了的气球,到处漏气,肠子从这边放进去,又会从另外一边溜出来。内脏抓在手心里的手感滑腻腻的,恶心得想吐。
愧疚淹没了我。我无法救你,但我会给你报仇的。
我抬起头,他正在看着我。
他一只脚踩在狼背上,那狼垂死挣扎,爪子用力刨着,只是片刻地上就出现两个浅坑。它太过用力,以至于狼爪生生折断,坑里血混合着泥,搅和的不成样子。生命是那么脆弱的东西,前一刻它还在生吞活剥布丁,后一刻嘴上的血还没擦干,就成了另一条将死的生命。
他不打算打扰我,而是加大了脚上的力度,使其发出更多像松脆的饼干断裂的声音。
“wait.”(等等)
语言不通的前提下,我想表达的意思无碍地传达给了他。
狼在他停顿的时间,不知道从哪根完好的骨髓里又爆发出惊人的生命力,发了狠得死命挣扎了一波,让人不禁怀疑它的生命力是否是取之不尽。狼孩用力碾了碾,它立即变得出气多、进气少了。
他看了我一眼,退到一边。
我回以感激的一眼。动物不会无意义地虐杀同类,他这么做目的无异于直接说出是为我报复。
该怎么处理狼,这个选择我需要亲自做出。
我在狼前面跪下来,手覆在它的脖颈上,伴随我的动作,隔着温热的皮毛我可以清晰地感应到它的咽喉滚动了一下,吞咽下一口唾沫。我的手逆着狼毛摸上去,手心里划过被扎伤的轻微刺激。手摸到狼嘴边龇起的唇缝中,能嚼碎钢铁的利齿,喷出阵阵热气。在废土纪元前,人们饲养狗,狗在几万年前是狼,那些书中描写到的忠诚、勇敢的伙伴是被人来驯养的兽。
狼的眼睛蒙着一层雾霭,朦胧中饱含某种感情。
这个眼神是?……它在向我乞求?
我手抖了一下,差点跳到一边。
狼还在喘息,我相信生物的求生本能,如果放它离开,那么它就能活下去。鲜血会凝结,断裂的骨骼可以愈合,但是逝去的生命永远不会回来。
可恶,开什么玩笑,现在乞求有什么用,怎么可能放过你啊!凭什么?!!
它涨起的肚皮和染血的吻部是如此碍眼。
余光中狼孩伸出舌头舔动嘴角的血渍。
那嘴充满邪性地张了又闭。
我学着狼的动作,一口咬了下去,撕开了它的咽喉。大口滚烫的狼血,囫囵灌入喉咙。
淙淙血水喷泉似的溅出来,我闭上眼睛,浑身是血沐浴在光中,仰头让液体流进咽喉,我尝到了狼血的滋味。无形中我像是听见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畅快和风灌进肺部,我大口呼吸,吐出带血腥味的空气,与其融为一体。。
我沉浸在这种奇异的感觉中,久久不能自拔。
我睁眼扭头看他。
作为一个生手,我足够幸运,第一次的杀害,就有一个经验丰富的猎食者陪伴左右。
一些时间不见他哪里变了,虽然还是保持一贯的沉默,但看上去好像有什么地方有点奇怪。大概是某种令人沉迷的感觉。
真奇怪是喝了狼血后窥见新世界的一角吗?算了一会儿再说吧,还有一件事情需要解决。
我捡起了断裂的长矛。来到了布丁的身边,它快死了,开膛破肚,内脏被咬的稀碎。
我救不了它,我只能减少它受到的痛苦,这是仁慈。
它看着我,哦,它在怕我。我现在在它眼里是怎么样的?一头野兽?
“别怕,很快就过去了。”
我将断了的长矛插进了它的脖颈,布丁很快就不动了
布丁死后,我跪下,轻轻合上了它的眼睛,生命终归是要回归自然的,其实我不相信灵魂这一说。但我不想让它死后继续睁着眼睛无助地等待。
他沉默地看着我做完了这一切后转身。我抓住了他的脚腕。
“Where are you going Take me on your way.”(你要去哪里?带上我)
我知道他有时候不是完全不能理解我说的话。不然他不可能说出“eat”这个单词。
他很聪明,而且敏感地可怕,某些时候站在他面前,我感觉像是赤身裸体、毫无隐私(虽然现在只有一条破破烂烂的树叶裤头的我和裸奔也差不到哪去,但这感觉是不一样的)。嗅觉是五感中最神奇的部分,它是最原始和文明相去甚远的部分,在人类的社会中除了饮食时增加食物的滋味,其余大部分时间都是被闲置下来,弃之不用的部分。但动物世界中,嗅觉的存在必不可少,即使被蒙上眼睛也可以通过气味感知到。气味是骗不了人的,身体在恐惧、愤怒、无助等等的情绪的作用下释放的激素都被气味披露出来,曝晒在阳光下,他的鼻子肢解我肢体的每一个末端,他嗅透了我。我的本质被展露在他面前,从我的肢体语言中剥析出了我的想法。
我与他相比唯一的优势在于,我能说。
“Take me away.”(带我走)
他的脸依旧包裹在狼皮下,灰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无声地拒绝。
“Don’t joke with me. You made me look like this, take responsibility!”(开什么玩笑,你把我变成这个样子的。负起责任来啊!)我生气地站起来。
他晃了晃脑袋,是一次拒绝。
“Why not You need a doppelganger!”(为什么拒绝我?你需要一个同行者!)
他望向远方。那边山的后面起一大团阴沉的云朵,天色不知从什么时候暗下来。起风了,凉风呼啸而过,森林发出沙沙的大合唱,他站在风中巍然不动。
厚重的颜色预示着雷雨要降临了。
一个沉着的音再次响起“Come.”
“What’s coming”(什么要来了?)我急切地追问道。
他指了指地上不远处的死狼和他自己。
“Wolf”
他把这个单词又重复了一遍,像是把它嚼碎了吞进肚子,然后他把两个词组合在了一起,虽然用错了单复数但我还是感觉到了骤然生出一种紧密的压迫感,像是伴随着他的一句话,丛林中一双双绿荧荧的眼睛倏忽间睁开,注视着我。
“Wolf come.”(狼来了。)
“I、danger.”(我、危险)
他的头发从皮毛残破的开口里溜出来,风中凌乱。沙子吹进了我的眼睛,我赶忙用去擦,当我在睁开眼睛时他远远的留下一个即将消失的背影。
他想把我一个人丢下?我最讨厌的就是这样的事情。
不管是他危险,还是跟着他会遇到危险,但我怎么可能因为一句话就这么轻易地放弃啊。既然决定了和他一起,我又怎么可能因为害怕临阵退缩?而且......我也不是拖累啊。
阻隔我们的从来不是恐惧,而是一些看似柔软,实则刚毅的准则。现在准则被碾压过了,那么我们之间不应该存在阻碍。
我丢下断了的矛,追逐他的脚步。风中奔跑,气流像是托起我的身体轻盈地像是要飞起来。
他是一个固执的生物,但我也同样固执。
我们会交流,我要了解的更多。
来吧,我不再逃避。你把我拖入你血腥的动物世界,让我好好看看世界血腥的一面吧。
我追到了他,不,应该说是他自己停下来的。
他静静站在丛林幽静之所,安静地像阳光沿岩石轮廓裁下的剪影。像是专门为了等待我。
我触碰了他的胳膊,突兀的、诡异的触感,像按到了一块吸饱水了海绵,血挤了出来,滴滴答答欢快地往下淌,这不可能是我的血。如果是刚刚他杀死的狼血,那也已经在疾走中被风吹地固结了,但这血是温热的。
我看着鲜红的双手。
他高大的身躯突然瘫倒了下来,我将他抱了个满怀,惯性的作用下我们一起坐倒在地。
他身上源源不断流出温热的血液,浸湿了我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