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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一个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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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宅邸】
温莎感觉自己真的老了,看着黄铜镜上映出的女人,她再一次想。
虽然在生物科技的帮助下,镜子中女人的皮肤还如少女一般的滑腻,一头雪白的头发与其说是岁月的痕迹,更像是年轻人为了追求新潮染色的结果。但是总归是不一样的,镜子里的那个眼神冷静又沧桑,透露出一股老年人特有的,将行就木的味道。
是什么时候发生了改变的?好像不知从哪一天起,眼神就突然变得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大概是经历了每天忙到脚不沾地,他们那段最困难地的时期吧。她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有一天站在镜子前,被镜子里的人影吓了一跳。温莎记得自己愣了好一会,同时心里不住质问自己,镜子里这个精明果决,浑身透着精英范的女人真的是自己吗?她对着镜子反复确认了好一会儿,并记住了那个的眼神。
随着时间不断地推移,温莎时常会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照镜子。她发现自己的眼睛里,一天天渐渐增多的东西。
起初她只是以为自己抛去了愚昧的天真,像溪流中的玉石,或者蚌壳中日益浑圆的珍珠,在打磨中逐渐散发出迷人的光辉。等她发现自己的纯善和热血随着天真,被一同腐蚀去的时候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她已经习惯了现在一切,一副美丽皮囊成了权柄无关紧要的修饰品。
她曾经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那些,因为岁月也在磨砺中,将智慧、勇气和坚毅一并交给了她,她流干了泪水,不会再轻言放弃。而纯真和善良在这个世界是无法长存的。在做下那些决定时,她曾以为自己可以永远都不后悔。
真正让温莎感觉到自己无力的是理查德。比起她,拒绝生物科技改变自己的理查德,只大了她7岁,外表却是一个垂暮之年的老人了。当他们站在一起,不像是同一个时代的人,更像是父女,或者爷孙。
温莎不能理解为什么理查德要拒绝那些科技,明明他才是那个科技再次推广的始作俑者啊。这件事也是他们组织反对派经常用来诟病理查德的几大罪证之一,当年他们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事情压下去。
温莎知道理查德有他的理由,但就像理查德身上的很多其他事一样,始终像是隔着一层纱,让她无法触及到根本。
温莎尝试理解的事情,但是不代表别人和她一样会试图去理解。理查德的一些做法难以服众,即使人们敬重他开创者的地位,长期下来会不可避免地产生动摇。
年轻时候留下的暗伤,被超级病毒侵蚀过的免疫系统,还有严重的呼吸疾病,理查德的身体状况近些年一直起起伏伏。因为拒绝改造,只是偶尔吃一些最基本的药片,长期以来,药物对延续他的生命作用越来越小,理查德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衰弱。某些白眼狼从理查德那儿获得了自由,见到了,就回来反咬当年帮助他们的人一口,迫不及待地想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温莎知道世界不会是想象中的那么简单的,她很小的时候就切身体会了这个道理。特别是对于他们这种人,是没有回头路可以走的。不是位高权重,就是死而不复。
比起莫名其妙地死于一场意外,让至今努力的成果都变成供人挑拣的菜市场,她站出来成为群体新leader。
她并不是天生适合这样的位置,如果与在这方面心思稠密的“天才”同场竞技,她一定会被率先淘汰,但好在她有另外的优势。
从登上那个舞台一开始,就天然拥有理查德党派的支持。她受到过长期的耳濡目染,加上一张天生能轻易激起他人同理心的嘴——人们相信着她说的话,从她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她在看不见硝烟的战场上站稳了脚。即使一路磕磕绊绊走下来,也从未后悔过。
只是她偶尔也会感到疲倦,间歇期也会抽空给自己放一个假期。
温莎拖着半梦半醒的身子,走到厨房烧了一壶红茶,顺手把它和牛奶倒在一起,又加了几块糖。她抱着泡好的奶茶,把自己摔进客厅柔软的帆布沙发里,再次泛起迷糊来,相当于换了一个打盹的地方。
过了好久才,她动了动拨上一旁茶几上留声机的唱针,舒缓的音乐流出来,温莎的眉头跟着慢慢松开。
但看温莎的脸,当她没有笑容时,像是那种刻板不通人情的女人。但温莎其实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她甚至干出过在leader的重要会议上,赤裸身体,播放死亡重金属的事情。
温莎私下里一直偏好叛逆的朋克风音乐,但是她现在只想来点小夜曲。
她隐隐听见门铃的声音,夹杂在旋转起伏的韵律中,听得不真切。她想要抬起头,但是身子几乎有千斤重,深深陷入了沙发中。
门铃声越来越清晰,一下下在耳边回响,吵得人心烦意燥。温莎眼皮一颤,整个人直直坐了起来。
真是见鬼了!她明明记得自己有下过指令,让助理把各地区的报表整理出来,送到她办公室——为了保证文件的安全性,他们全部采用了最原始的书面纸质材料,毕竟电脑在信息保密方面并不安全——也许是来送文件的是个新人,鲁莽的家伙,为什么不去跟他们的前辈们好好学学!
作为政治人员,温莎习惯应对各种突发情况,难得假期被打断是常态,但还是会不爽。
温莎从来没有在休息区办公的习惯,她需要一个能够完全放松自己的地方,特别是这次突然爆发危机处理后续,她快三个月没睡过一天好觉,身体和心灵都很疲惫。她需要休息,否则真担心自己那天来不及交代清未尽的事业就突然猝死。
好吧,不能生气,生气容易猝死。温莎想到,大不了,再把他们干去办公室去。
温莎揉了揉不停跳动的太阳穴站起来,拖着脚步挪过去开门,一边走一边整理仪表,为了在下属面前呈现出她精干的一面,短短十几米的路,她花了点时间。
出乎意料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男人,他看上去不同寻常。
当然她的门外出现陌生人,这本身就不是一件寻常的事情了。
男人穿着裁剪得当的黑西装,一只手插在口袋里,随意又放松地站着,头上戴着夸张的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礼貌的笑容和些许刻入骨子里抹不去的血腥味,半长不短类似动物皮毛的头发披在肩后。他看上去怪诞又危险,像是把野兽塞进了人类的皮囊中,而显得不伦不类。尽管温莎讨厌不请自来的恶客,但不得不承认男人身上有种致命的魅力。他英俊极了,简直是在发光。这个男人是一个荒原客,温莎与这一类人打过交道,所以第一时间肯定。
她从没有见过这个人,异样的熟悉感却在第一时间嚣叫起来。
为了能完全放松自己,温莎的宅邸中只有她一个人。她居住区的范围内安保等级高到恐怖,外人根本无法入内。
所以这个男人是怎么溜进来的?
温莎注意到了他的眼睛,她恍惚了一下,脑海里闪现过一个念头,因为太过离奇而暂时失去了语言。她感到难以置信,但这非常完美地解释了当下的情况。
答案顶到了唇齿间,她尽量保持不动声色“霍泽?”
青年没有否认,他懒洋洋地眯了眯眼睛,露出个在温莎看来威胁性十足的笑容“你从来没有见到过我,但是……你知道我?”
“当然,进来吧。”温莎让开一条路,示意他跟上来。男人跟在温莎身后进了门。
“如果你把一辈子的心思放在研究一个人身上,你也会在见面的第一眼就认出他来。”她解释道,期间注意着男人的一举一动。
温莎在长期的工作中练就出了一套识人的本事,但是她有些看不透男人。他不像是一个真正的客人,既不好奇也不拘谨,闲庭信步,自在地像早已熟识房间内的事物。这不由得让这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女人暗自心惊。
当然她也从来没有搞懂过他。
“谈谈?”他们来到了客厅,温莎看似随意地提议到。
“当然。”男人从善如流地答应了。
他们面对面在壁炉边的两把椅子上坐下,她递给他一杯茶。男人摇头拒绝了。
温莎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男人笑着不说话。
温莎换了一个问法“我需要做什么吗?”
“你需要什么?”男人反问。他十指交叉,翘着二郎腿,轻慢地笑着“看在你认出我来的份上,你可以提问,我来回答。”
既然如此,温莎吸了一口气,没理会这意义不明的笑容,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书的封面有些旧了,翻开书的每一页,可以看见密密麻麻的字迹,角落里都挤满了蚂蚁般的字母。
男人看到这本书后,露出了见面以来第一个诚心的笑容,像是对书本主人潜心研究的成果感到满意。
“这本书由他亲手写下,可以作为理查德人生中第一个最重要转变的确实记载。从那个时间段以后理查德转变为了‘新生主义者’。作为伟大历史性的过程,这本书有无与伦比的价值。但是每当我阅读它时,眼前仿佛被迷烟笼罩了,理查德在这其中隐藏了什么信息。我得搞懂它。”
“比如?”
“如果你把书中除了理查德外出场的所有动物都看成人,你会发现书的逻辑会更加的通顺。”
男人摩挲着下巴提出相左的观点“或许你做的这些都是无用功。”
“不!不是,当然不是无用功。或许对于别人来说它是需要翻页的篇章。但是对于我来说非常重要。”温莎的眼神变得尖锐起来“如果你真的是The wolf,你可以回答我的一些问题?”
“好吧,既然如此”男人摊了摊手“乐意效劳。”
“书中写到石头谷你们和白狼王发生了战斗,此后理查德一笔带过,紧接着就是开始书写冬天暴雪封山和狼群饥荒中的故事。其中有整整六个月的时间差,我想知道中间六个月发生了什么。”
“我想你关于这件事研究了很多,足够你推断出个大概来。”
“但是还不够。我知道的只是片段。你们当时都受了很重的伤,正常情况下无法活下来,但是你们活下来了。你到底是谁?你的项链从哪里来的?你为什么要接近理查德?你的出现和消失都是一个迷,没有留下任何踪迹,你是真实存在的吗?……虽然现在可以确认一些答案了,但是还不够。”温莎把一连串问题砸过去,说道最后一个时她顿了顿,看在男人的脸神色复杂地说“Now tell me the truth.”(现在,告诉我真相)
“当你看见,当你知道,那就是真相。我怎么说不重要,重要的是取决于你怎么想。”
温莎才不会这么轻易得放过,她尖利地指出“是的,我一直有自己的思考。从理查德分享年后,他开始崛起,无法否认理查德本身确实厉害,但是仔细想想,他当时还只有十三岁,崛起快到都有些不正常了。他崛起的背后必然有人在支持他,他显然是获得了他们的认可。至于这个人是谁,不肯是理查德的母亲。虽然那个女人的政治力量很大。但她可不是会为了孩子做到这种地步的人,对于她来说骨肉没有她的理想重要。而且她没必要为自己塑造出这么一个敌人,这对她没有好处。然后我就在思考别的可能性。”
“然后你就开始怀疑我了。”
“你值得怀疑。”
“也是,除了我,我也想不出来还有谁会帮助他了。”
“……你这是承认了?”温莎冷眼盯着他看。
“我可没有说过。别猜了,时间到了。听我讲故事怎么样?”他打了个响指,拿起桌上摊开的书,翻到不存在的一页,径自读起来,怪异的异邦口音略带沙哑“当时我们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身后追击的大军。浪迹天涯,两人相伴逃亡的罗曼蒂克。我们躲回了洞穴。你记得我的项链,它陪伴了我那么久,但我也没想到过它还有这个作用。它不单是一块铭牌,而是一把钥匙。”
【陌生访客的讲述】
“霍泽,霍泽?”理查德揉着发硬的脖子从草垛上坐起来,一边呼唤同伴的名字,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
他睁开一只眼睛,就见一缕金色的阳光透过缝隙,趁他睡觉的时候爬到了小腿处。理查德心想,难怪梦里有只动物一直蹭他腿。身上盖着温暖的皮毛难免会让人产生惰怠,他原本只是闭着眼睛休息一下,结果不小心睡着了。
他把项链从胸口给揪出来,习惯性地握在手中,心里默念,“我是理查德,我正在参加分享年,目前与一名叫做霍泽的狼孩一起行动。”重复了三遍后,把东西塞了回去。
理查德,也就是我,站起来活动手脚。过程中牵扯背部的伤口,过去的伤口快愈合了,疤痕处新长出的嫩肉摸上去痒痒的,就是抬胳膊肘时有些发紧。
我感到有些渴了,于是就去河边掬了捧水。
饮水时我半蹲下来,不时环顾四周,我刚养成这个习惯不久,这个动作方便在饮水时监视周围的环境,并快速地做出反应,逃跑还是战斗。
每逢动物到河边饮水,正是又累又渴、嗓子眼直冒烟,一天中警惕性最低的时候。稍微老奸巨猾点的捕食者们都知道这条规律,所以它们会早早埋伏在一旁草丛中等待。霍泽就靠这规律,拖着重伤的身体偷袭一只狍子。
那一战中霍泽受的伤比我要重多了,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被像木乃伊一样捆起来,别说四肢奔跑了,最严重的那只胳膊动都动不了。这段时间里他被迫一直保持两条腿走路。虽然对他而言双腿走路不成问题,但是多少是个束缚,缺了一只手使他不自在,也没有安全感。对此他很烦躁,有几次趁我不注意用牙扯掉了固定伤口的木片和绑带。这种简直不要命的行为,被我发现后,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劈头盖脸吼了一顿(我单方面吼他,他被吼急了也会向我龇牙),才堪堪克制住。
那段时间,我们粮食来源基本是靠附近布下的陷阱,只能勉强度日。因为潮湿的梅雨季节没有什么动物活动,我们的温饱很大程度上靠撞运气,而我们俩的运气向来不是很好。饿得受不了前,霍泽趁身体还能动去捕猎。他拖着重伤的身体埋伏了两天两夜捉到猎物,我们得以饱餐了一顿。因为无力把肉运走,我们只割走了部分的肉,剩下的丢弃在原地,供冒雨寻食的渡鸦和老鼠啄食。
野生动物遇到重伤加挨饿都是计数身体里仅剩的一点能量,还能进行几次奔跑。几次捕猎,如果全部落空,便只能等死。霍泽对这样的生活习以为常,我却觉得有些凄惨,但也无力改变什么,我现在也生活在这样的日子里。
喝完水,我在小山丘附近打转。今天难得天晴,正是捕猎的好时候,这附近都是霍泽的狩猎场所,所以他人跑到哪里去了?
我爬上一小土坡瞧见消失一个早上的霍泽。
他正在和一只牛犊子大小,外表神似科莫多巨蜥的爬行动物对峙。我赶紧趴下来把自己掩藏在草丛里,透过草丛往外看去。那怪蜥长着一张别扭的怪脸,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头,就是一眼看去就令人非常不舒服。
如果在废土前,这种堪比小型哥斯拉的小怪兽不可能会出现在现实世界里。不过我们生活的年代里,就算大白天平白碾过一只耶梦加得也不用太奇怪。
霍泽大概是又躲在水边的灌木丛中蹲猎物,怪蜥爬过来饮水,就正好撞上了。
这一代附近有很多怪蜥活动的痕迹,它们是杂食动物,所过之处什么都不会放过,它们捕食鸟雀,捣毁动物的巢穴,折断植物,在树干上留下腥臭的粘液,平时霍泽看见它都是绕着弯走,正常情况下我也不想招惹了这东西。怪蜥没长什么脑子,性格暴躁,看见任何动物就扑上拼命,杀伤力极高,非常危险。而且满身腥臭的粘液,看着就难以下咽。
怪蜥扬头时,脖子下有一个亮闪闪的东西在反光。
我眯起双眼,那东西那是什么东西?我悄悄往前爬了点,中间发出了一点响声,就停下来,那怪蜥好像听到了我的响动,不过无暇应付。
这个距离足够我看清了,那东西发光的明显是个人工制品。底下挂了一枚圆圆的东西,是谁给怪蜥脖子上带了一个铭牌?几乎立刻我联想到霍泽的项链,但是……不,这两个东西应该不是一回事,但一定存在某种联系。
我正思考着着么把那东西弄来看看。就见霍泽弯下腰,展现出攻击的意向。
几天前我刚给他拆了绑带,霍泽好不容易可以活动筋骨,他有点跃跃欲试去想上去把怪蜥给掀翻。他的伤才刚愈合,怪蜥看起来就不好惹,就算我想研究那块铭牌,我也不会让他那么正面杠上。
这东西又不能吃,宰了它除了单纯的打一架外毫无意义,我原来怎么不知道霍泽怎么喜欢作死玩啊!
我连忙翻找出一金属铁片,用反射的太阳光线晃了晃,霍泽注意到了我,我连忙冲他打手势,阻止他瞎搞。
霍泽见我来了,也对那怪蜥失去了兴趣,撇嘴慢慢地退走了。
怪蜥没有追去,等霍泽完全离开,继续爬到溪水边咕噜咕噜喝起水来,肚子胀鼓鼓的,看样子它也趁着难得的好天气,刚享用完一顿大餐。
身边的草丛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是霍泽绕了一圈找了过来。他蹭了蹭我的肩膀算是打招呼。
怪蜥喝完水便原路爬了回去。
是它这一头怪蜥是特例还是所有的怪蜥都拥有这样的铭牌?我用力回想,但是想不起来,因为怪蜥的危险系数过高,我都尽力避免和它们正面撞上,对它们身体的部分印象也不是很深刻。不过我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到目前为止,我从来没有发现过怪蜥的尸体,也没见过它们的巢穴,更没有见过小的怪蜥。
这意味着它们的居所非常隐秘,很可能是住在地下。
我连忙跟了上去,错过了它,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下一只。好在我不必和霍泽解释为什么突发奇想要跟踪怪蜥,只要我去了,他自然就会跟上。
我们跟着怪蜥走了半里地,看见怪蜥爬进了一条山岩裂开的缝隙。
这和我猜想的差不多。狭窄的缝隙口我发现了人工开凿的痕迹,它借助岩石开裂,然后人为的进行了扩张,正好让一只类似于怪蜥大小的东西通过。
“霍泽,看看我们发现了什么!”这个发现令我激动不已,如果说之前还不怎么确定,但现在我非得进去看看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