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梦纪》苍天大树

9、梦游9 采访

　　他们前往医院的路途并不顺利。
　　康和医院在市区，出了地铁站后还要拐过几个街角才能到达。几个远道而来的大学生根本不熟悉这里的路况，即使有了导航也差点儿迷路，询问了几个路人后才找到医院的大门。
　　八点出发，花掉了一个半小时的路程，九点半正值太阳爬到半空，找路的烦躁和隐秘的兴奋使得游天信在这寒冷的冬日，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灌了一口水杯中已经凉了的水，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进入医院前，他们特意在医院门口的店铺里买了一束鲜花，毕竟是打着看望的旗号去的，什么也不带有点儿说不过去。三个人在走廊的座椅上休整了一会儿后，来到住院部找到林问希的病房。
　　游天信走在最前面，在心里想象着林问希的样子，他的老部长给他看过林问希的日常照，照片里的女孩梳着马尾，笑得恬淡，精神又健康。现在呢？游天信想象不出，尤其在和她有过联系之后，言语中冷静、条理清晰的形象与传闻中因为压力疲惫到放弃生命的柔弱掺杂在一起，游天信看不清。
　　医院的门上带是带窗的，他往里面望了望，单人房，门口的角度只能看到床脚，窗户拉上了窗帘，室内似乎有些暗。他轻轻叩了叩门，没有回应。
　　没有人？
　　还是还在睡？
　　游天信想了想，拿起手机在线上跟林问希说了声“我们到了”，林问希却是秒回“进来吧，我在病房”。
　　游天信犹豫了一下，转头向两个后辈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并要保持安静，然后推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黯淡的光线中，只见林问希靠在床头坐着，传闻还是有一半的可信度，她的伤没有想象中的严重，除了右胳膊上打着石膏，脸色有些晦暗之外，没有其他不妥——游天信又想起了孟卓。
　　他们都一样，普普通通，平平淡淡，如果不是某些事的发生，他们永远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林问希左手里拿着手机，看到有人进来立刻塞进了枕头下，她抬头看见进来的三个人，微微睁大眼，寡淡的眉宇之间有着一丝淡淡的疑惑。
　　“游天信？”她不确定地叫道。
　　游天信点了点头，从进门起脸上就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他走到床边，礼貌地鞠了个躬，问候：“林问希学姐你好，我们是校青志采编部的干事，是来做采访的。”
　　他身后的禹青和杨雪倩也跟着礼貌地叫了声“学姐好”。禹青顺势上前把刚买的花束放在了床头柜上。
　　林问希苍白的脸上也浮出淡淡的笑容，虽然显得很公式，但总比原来那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好多了，“你们好，不好意思，只能病房里，还让你们破费送花。”
　　游天信忙摆摆手：“没事儿没事儿。是我们打扰了。”
　　杨雪倩关切地问了一句：“学姐，这里就你一个人。”
　　“不是。我哥在这里陪我。只是上午他去上班了，中午会来。”解释了一下后，林问希显出了些不好意思，“麻烦你们拉开窗帘，这里有些暗。”
　　“哦哦，好的。”游天信先禹青一步走到床边拉开窗帘，同时细细地打量着整个病房，干净、整洁，十分的空，床头的柜子上除了一个水杯和一束花外，什么都没有，难道他们是第一批来看望的人？游天信有些疑惑，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采访稿你看过了吧，还有什么问题吗？有问题现在可以改。”
　　“没有，那些问题都可以问。”林问希十分随和。
　　游天信又点了点头，稍退半步，向林问希介绍两个小干事，“这是我们的小干事，杨雪倩和禹青，采访任务是他俩在做。待会儿是由她来采访，”游天信指了指杨雪倩，有拍拍禹青的肩，“他来拍照。”
　　林问希看着两个青涩的学弟学妹，觉得自己还是主动一些比较好，“没问题。那么……现在开始？”
　　游天信看向杨雪倩。杨雪倩确实有些紧张，她手里还攥着采访稿，其实这是她第一次做采访任务，采编部人多，轮班制，她和禹青被排在了最后，偏偏遇上了这么特殊的采访地点和被采访者。但是也不能露怯，她走上前，笑着应道：“可以。”
　　林问希直了直腰背，认真起来，“你坐在床边问吧。第一次被采访，还有点儿紧张呢。”
　　杨雪倩也不客气，坐在了离林问希极近的地方，刚要张口，脑海里浮现出采访大纲里的第一个问题“大学四年有什么不一样的体会”，忽然觉得开口就问这个，似乎显得太官方太硬板了，于是转口：“我也有点儿紧张，我们从聊天开始吧。”
　　林问希笑着点头。
　　杨雪倩决定先问些无关主题的：“学姐，大四的生活很忙吗？”
　　“还好吧。”林问希转了转眼珠，似乎在认真思考，“主要是课少了，但是自己的事就多起来了，毕竟要毕业了，要准备的东西很多。”
　　“比如？”
　　“就实习啊，论文啊，答辩啊之类的。无论选择工作还是考研都很辛苦。”林问希的回答十分平常。站在一旁默默看着游天信眼神闪了闪，杨雪倩误打误撞地问到了他此行的主题。
　　“那学姐你是准备工作还是考研？”
　　“我啊，考研。”林问希忽然笑得有些苦涩，没人注意到游天信忽然紧张起来，“但考研很辛苦的，都有人称之为‘二次高考’，你能理解有多辛苦了吧。”
　　“‘二次高考’……听起来有点儿恐怖。所以学姐你是不建议我们去考研吗？”
　　“不能说建不建议。主要还是看你们自己，工作和考研都能学到东西，只是侧重不一样吧。你想工作就去工作，你想考研就去考研，全看个人意愿。”
　　“所以你是为什么考研？”
　　这时林问希犹豫了一下，才说“我大概是因为不想进入社会吧。待在学校比较好，社会这么复杂。”
　　“……”杨雪倩有些意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虽然毕业离她还远，但是林问希这种略为悲观的想法还是让她有些茫然。游天信也茫然，不过他是在疑惑，如果只是想待在学校，这样的人会特别看重成绩吗？会因为压力大去自杀吗？
　　“学姐，”杨雪倩也只是晃了一下神，“那么你这将近四年，在这个大学里过得怎么样呢？”
　　“挺好的。”此刻的林问希笑得恬淡，不似刚才的礼貌熟悉，让游天信觉得仿佛看到了那张照片里的女孩，“交了朋友，学了东西，扩了视野。大学真的挺好的。”
　　“是挺好的，只半年我也觉得挺好。”杨雪倩表示赞同，“我知道学姐好像连续两年暑期社会实践有当志愿者去参加支教活动，这也是一种特殊的经历了，有什么体会？”
　　“也没什么体会，就是在空余的时间做了件有意义的事。”林问希停顿了下，又补充，“大学时间很多的，不想学习做事的话，看看书追追剧都好，总之别让自己空下来，不然会觉得很无聊很空虚。”
　　游天信一愣，无聊空虚吗？
　　“做志愿者确实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因为学校里有青志这样的组织，所以学生做志愿者还比较多，大学毕业后，学姐会继续做志愿吗？”
　　“当然。做志愿者虽然有时候很辛苦，但是只要知道我们做的事都是有意义的，就觉得值得。既培养我们的奉献精神又增强我们的技能，扩大我们的视野，何乐而不为？”
　　“忽然觉得学姐你说得好鸡汤啊。”杨雪倩歪头假意抱怨，“那么学姐有什么想对学弟学妹们说的？”
　　“这怎么说。大概就是，大学是个很简单也很复杂的小社会，要管得住自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吧。”
　　“OK。”杨雪倩轻呼了一口气，还好学姐还算健谈，也懂套路，性格感觉也很随和，采访才能够顺利完成，她站起来又向林问希鞠了一躬，“谢谢学姐。”
　　“没事，应该的。”林问希有些不好意思。
　　刚刚一直在她们旁边拍照的禹青这是发了话，“你们一起拍一张合照吧。”
　　“好。”
　　“好。”
　　随着“咔嚓”一声，这次的采访任务算是圆满完成。

　　“打扰学姐了。”默默围观的游天信终于又说话。
　　“你们也辛苦了。”林问希摆摆手，不知是有意无意，忽然说道，“我还以为你们会问上周的事呢。”
　　室内本来融洽的气氛一下凝固了，三人皆是一僵，杨雪倩脸上还没消失的笑容变得尴尬起来，“学姐……”
　　察觉到氛围的变化，林问希的语气也变得戏谑：“难道你们不好奇吗？”
　　杨雪倩连忙说：“不好奇……”
　　然而游天信抢过了她的话头：“是挺好奇的。”
　　“……”这次是林问希愣住了。
　　“不知学姐愿不愿意再回答我几个问题呢？”既然对方都能察觉到他的意图，不如大大方方说出来。
　　这下禹青和杨雪倩懵了。
　　林问希看着游天信，见他一脸坦然竟不见丝毫不好意思，笑道：“可以啊。”
　　获得许可的游天信表情一下子变了，眼睛里带着兴奋的好奇：“学姐你，怕疼吗？”
　　“什么？”林问希也懵，没想到再问的是这种问题，她试探得答道，“我怕疼，很怕，打针都要做心里建设的那种。”
　　游天信幽幽地接着问：“那个时候，你疼吗？”
　　林问希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温和的神情消失，眼睛里闪着古怪的痛苦，一时看起来竟冷漠地可怕，不过这样的表情也只维持了一瞬，转而变成温柔而哀伤的苦笑：“这当然是很疼的。”
　　禹青和杨雪倩顿时有些坐立不安，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林问希的抗拒。他们看向游天信，只希望这个突然发难的学长能靠谱一点，却又暗暗期待他又会问出什么难以想象的问题。
　　而游天信似乎完全没有看到林问希的负面情绪，像个正在询问老师的好奇学生，继续开口：“既然怕疼，既然很疼，为什么要跳呢？”
　　“跳之前谁知道这么疼呢？”林问希的苦笑带着嘲讽。
　　“可是，想想就很疼啊。”游天信依旧不解。
　　“当时可能没想到吧……”
　　“怎么会，正常人只要找到了那个位置就会害怕，你哪里来的勇气跳下去？”游天信有些咄咄逼人。
　　“我……我不知道……”林问希皱起眉，神情复杂，自嘲道，“反正我就是跳了，我可能不是正常人。”
　　“……”游天信这下不说话了，沉思了片刻冒出一句，“我不能理解。”
　　林问希顿时笑了，“你不是我，你当然不能理解。”
　　“……”
　　游天信陡然想起自己曾经的看法，我不是那个人，所以我可以高谈阔论。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好奇尤为可笑，就在他准备真诚道歉的时候，林问希又说话了，“你想理解的话，你可以试试。”
　　“……”
　　“……”
　　“……抱歉，学姐。”游天信根本不为她的话所动，“打扰了，你好好休息。”

作者有话说

　　游天信……大概是真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