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梦纪》苍天大树

2、梦游2

　　一觉醒来，日近中午，游天信起来抄起几本书去食堂随意应付了午餐兼早餐，便往教学楼走去——自习。元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期末考不远了！况且大学不像高中，集中三天考六门，大学里考试散的随意，元旦过后的那一周，游天信他们班就有一门实验考试。

　　他随便找了个教室进去在窗边坐着，正午的阳光斜射入朝南的玻璃给没什么人气的大教室带来一丝暖意，令人十分惬意。一对男女看似情侣就坐在他身后，也没说话，都在认真学习的样子。

　　游天信翻开几乎是崭新的教科书配合实验报告手册，从头开始看，俨然是写作复习读作预习。翻了几页不得劲，游天信总觉得自己在做无用功，心下有些烦躁。

　　这也是常态，用他们班主任的话来说，在这普通大学里过个一学期就全部从上课做前排认真写作业的乖学生混成了人精，从学习到复习到考试那都是套路啊！

　　所幸实验课即使没怎么认真听也有亲自动手操作的成分在，游天信也不方，默默埋怨自己好歹最后一节课听一听考试细节，一边拿起手机进入班群求助考试范围和重点。

　　然而这可是元旦小长假的第一天呐！

　　在游天信刷了两遍朋友圈，又稀稀落落地听到身后的女生开始给男生讲解些什么后，收到的回复也只有班长的一句“你竟然在学习”。游天信默默地翻了个白眼，这个时候这些人不是在床上躺着就是已经出去浪了吧……下星期就考试了呀你们要不要这么淡定？！好吧，要不是社团的事忙完了又懒得在大冷天出去，这个时候游天信估计也在外边儿潇洒呢比如去年的今天。

　　就在游天信打算先把几个印象比较深的实验熟悉熟悉的时候，群里忽然有了靠谱的回答。

　　孟卓：不用看书，看实验报告就行。实验五和实验九不考。重点复习实验六、实验七和实验十一。
　　游天信：噢！感谢学霸！
　　孟卓：不是学霸，我也还不怎么会。【哭泣.jgp】实验十一好难记。

　　游天信扯了扯嘴角，当然不信。他起床的时候，上铺早就没人了，印象里只要是假日孟卓就是早出晚归，可他知道孟卓一直没有加入什么社团组织，平日里除了团日活动和班级秋游也没见有出去玩儿过，那么毫无疑问他就是去学习了。

　　不过游天信还蛮意外是孟卓给他解了惑，不是说孟卓有多高冷平时不理同学，只是孟卓很少在群里说话，毕竟是上课就会手机关机的人哪，虽然他在群里说话的时候还蛮逗乐，什么网络用语表情包都不落下，好像很活跃的样子。

　　游天信莫名想到了昨晚的事。

　　身后的男女还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音量便不受控制，吵吵嚷嚷地听得游天信有些烦。他看了几眼书又看看手机若有所思，最终在屏幕即将彻底暗掉之前发了新的消息。

　　游天信：孟卓你在图书馆？

　　这次是私聊。会这么问也是因为他心里有了些猜测，孟卓在学习的时候十分专注几乎不动手机，在寝室里就是这样。

　　孟卓：没，在食堂吃饭。

　　果然。游天信一手继续打字，一手开始收拾东西。

　　游天信：图书馆人多吗？我也去图书馆。你几楼？
　　孟卓：……人好像挺多的……不过我放着包，多占了个位置。在四楼。
　　孟卓：我快吃完了。图书馆门口见吧，一起上去。
　　游天信：好。谢谢。

　　退出与孟卓的私聊窗口，游天信看见又多了几条班群的消息，点进去一看，又多了几条回复。

　　智慧担当【学委】：难记 1【生无可恋.jpg】
　　党子承：你们好认真
　　领导【班长】：难记 2
　　王舒婧：背下了也看不懂【哭泣.jpg】
　　党子承：就因为看不懂才背呀……
　　……

　　游天信笑了笑，看来不止他一人在奋斗啊。

　　没到图书馆，在路上游天信就看见了手插口袋的孟卓，对方还比他快了一步。这天校园里本没有多少人，只是在饭点，盘踞在图书馆的人们才陆陆续续地进出，因此在食堂到图书馆的这条路上，三三两两不少学生，也显得这冰凉的校园十分有青春活力。

　　游天信一眼就看到了独自走着的孟卓，虽然不是特别熟稔，但好歹是室友。他没有急着追上去，而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从背后细细地打量起孟卓来，感觉熟悉又陌生。

　　孟卓个子不高，好歹有了中国男性的平均水平，目测就175左右吧，比自己矮了几公分，在人群里不太显眼。裹在膨大的羽绒服里也看不大出体型，但印象里孟卓挺瘦的，细胳膊细腿的那种。头发仅比高中男生必剪的平头长了一丢丢，可以清晰地看到后脑的发旋，架着黑框眼镜的耳朵从背后看来是通红的。然后游天信看到孟卓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带着个手机，低头在看什么。

　　同样放在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游天信才发现自己跟着孟卓已经快走到图书馆了。他拿出手机扫了一眼。

　　孟卓：我到了，你在哪儿？

　　游天信没回，抬起头正好对上孟卓转身投来的视线。

　　下一瞬，孟卓就移开了眼，游天信快步走过去，说道：“走吧。”

　　孟卓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依旧走在游天信的前面。不知为何，游天信感觉孟卓似乎有些局促。

　　一楼到四楼，一路无言。图书馆的电梯是一大槽点，慢得出奇，开关门也颤颤巍巍的像个沉默的老人，这也是游天信不常来图书馆而通常选择在教室学习的原因之一。

　　大概是因为起得早，孟卓抢到了一个窗边的好位置，这一整面墙都由玻璃构成，其中的窗户只开了小小的缝隙，亮堂、透风，却不冷。又也许是这角落太偏僻，两三个人在桌上码了几摞书后便给人以一张桌子六个位置已经全满的错觉，孟卓对面的桌上椅上竟是空着，游天信便自然地在孟卓对面坐了下来。

　　此时的图书馆里格外安静，因为是午后，连嘈杂的翻书声写字声都少了很多，一眼望去，偌大的自习室里，许多人都正趴在桌上午睡。孟卓安然地垂着头看书，游天信不知道他的眼镜有多少度数，但看他此时鼻尖都快贴到书上，想必浅不了。

　　孟卓很快进入了学习状态，偶尔抬眼扶额似乎在思考什么，忽而伸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也不影响思绪。

　　倒是游天信反而更加烦躁了。他着实不喜欢图书馆，还是觉得吵，不是熙熙攘攘的那种聒噪，而是细如蚊蚋的噪声四面八方地钻入他的耳朵，相比惊涛骇浪，淡淡的涟漪要平静得多，但总归是无法彻底静下来。或许，不止这个原因。

　　游天信也低头学习，他看着自己的实验报告手册上不潦草也不端正的字体，心里稍稍嫌弃，当初草草应付的课后思考题被划了几道红线，老师在提醒他，答案不完整。他挠了挠头，打算问孟卓要个参考答案，刚一抬头，已经准备好冲出喉咙的气音便在冷冷的空气中化作了一团白雾——孟卓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闭上空张的口，游天信没有收回视线，目光的落点在孟卓压在书上的手上。羽绒服的袖子很长，孟卓睡着的时候微微蜷缩，弯曲的关节挤在宽大的袖筒里，于是，游天信只能看见袖口露出来的小段如葱根的指节。

　　感谢他妹，让游天信养成了看人不只是看脸的习惯。别误会，不是说他多高尚只注重内在，只是跟他外貌协会的妹妹有点儿不同，游天信更乐于欣赏身材或是一些身体上的细节，比如胸啦、腰啦、腿啦，一副好看的锁骨，漂亮的下颚曲线，修长的脖颈，以及一双指节分明的手，都能引起他的注意，不论男女。嗯，听起来，感觉有点儿变态。

　　可以直白地说，孟卓的手很入游天信的眼。

　　以前怎么没注意呢？

　　游天信摸摸鼻子，把视线重新放回书上。

　　学习很枯燥，对于无拘束惯了的游天信来说，克制自己不分神专心看书还真不是很容易的事。在孟卓午睡的几十分钟里，游天信的书三页都没翻过去，看手机比看书多。不像孟卓，一睡醒，揉了揉眼睛便又立刻沉到书里去了。

　　游天信再次张了张口，终究是没打扰他。

　　直到傍晚晚餐时分，几乎要张在座位上的学生们再次流动起来，孟卓才被惊动，恍然已经过去了很久，冬日的白天很短，夜幕笼罩了上来。

　　游天信看孟卓终于放下了笔，出声：“一起去食堂吧。”

　　“……”孟卓才想起对面还有个熟人，“嗯。”

　　孟卓很沉闷，始终没说话，游天信有些不自在了，没话找话，一不留神就直切正题：“你昨晚几点睡的？”

　　“……什么？”孟卓无表情的脸上显出一丝茫然，“好像十点多吧。”

　　“可是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你在寝室里站着。”游天信顿了一下，“吓到我了。”

　　“……”孟卓更茫然了，“你几点回的？”

　　“十一点多。”游天信的语气自然，眼角却在暗暗观察着孟卓的反应。

　　“怎么会呢？那时候我已经睡着了。”

　　“可是我真的看见了。”游天信笃定，“你拿着个扫帚在寝室扫地。”

　　“……真的？”孟卓眼睫颤了颤。

　　“嗯。”

　　“哦，可能是梦游了吧。”

　　“……”游天信没想到孟卓自己就点明了，语气还如此的无所谓，路灯下他瞥了一眼孟卓的脸上又恢复了往常的面无表情，皱了皱眉。

　　“你知道你在梦游？”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这是梦游？”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除了这个没有其他解释。而且，我有梦游的前科。”

　　“……”游天信觉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来。

　　孟卓转头看到他有些严肃的脸，忽然开玩笑似的说了句：“吓到你了真不好意思。”

　　“额……没事……其实我也猜到了。”

　　氛围又沉静下来，所幸他们已经走到了食堂开始排队，避免了忽然沉默的尴尬。

　　游天信站在孟卓的后面，他微微向侧边站了些，看着孟卓始终漠然的侧脸，他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哪里奇怪。

　　孟卓的反应太平常了。哪怕有过梦游的前科也不该是如此平常的语气，听起来如同在聊吃什么。

　　肯定不会是梦游这个行为本身的问题，虽说梦游的人都不会知道自己在梦游，但事后被人提醒在不知情的状态下做了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正常人都会有点儿情绪，无论是恐慌还是新奇，而且这毛病毕竟不常见，至少游天信长这么大见过的实例只有这一个。孟卓的反应实在是平淡，游天信只能猜测是否因为他的梦游很频繁。可这么想又有些细思恐极，他们同住一个寝室一年多了，一想到有那么几个晚上在他们都睡着的时候，孟卓一个人在寝室里游荡，画面太美不敢看好吗。

　　再者，如果百科靠谱的话，成年人梦游并不是什么好事，孟卓既然知道自己有这毛病，难道没有顾虑吗？反正他这个室友已经有顾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