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故事(一) “琴弦希令 ...

  •   纨绔子弟虽走远了,但小二善察人脸色,他见陌言修似有些兴趣的模样,便把话头接下,一面带路,一面给陌言修讲些啼弦公子的轶事解闷。
      衣枳安静趴在陌言修肩头听着,倒也觉得十分有趣。
      原来十数年前,六玲阁所在的绛榴巷还没有如今的热闹,巷尾占地最广的所在并非乐坊,而是一家落魄私塾,只零散有几个学生。
      私塾里学生虽不多,但屋宅却是先生祖上发达时留下的,宽敞大气,景致精巧,很受宛州当地风雅人士的喜爱。后来私塾先生上京赶考高中进士,举家迁去邺君皇都,宅子便空置下来。想要接手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倘若光靠钱财一决雌雄未免太过俗气,人们于是按照私塾先生离开前的意思,布下曲水流觞,以诗文会友,最后拔得头筹的人自然成为宅子的新主人。
      角逐行将过半,就在快要比出前三甲时,宴会场中来了一位陌生公子。穿着无甚奇特,看起来只是刚在宛州落脚的游士,但据当时在场的人讲,这位公子面若好女,行似芝兰,缓带轻裘,衣袂翩跹,身负七弦瑶琴,腰佩如练长剑,从容而立,轻声笑说:“诸君文采卓然,某心濡慕之,愿凭自谱的《蝶衣曲》答谢诸君赏我聆诗的恩情。”
      谦谦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在场者无不爱风雅,那公子温和有礼的态度并上堪称谪仙的容貌先就让众人喜欢上七分。
      更奇之事还在后头。因着年轻公子赶路时损了瑶琴的一根弦,他只得借用流觞曲水伴奏的七弦琴。方撩摆入席,指尖还未触及琴身,七弦琴居然自行奏出泠泠之声。
      时若暮春桃瓣零落,时若闺中少女掩唇低笑,时若情人曼声倾诉。
      人们皆道是年轻公子风姿太过清卓,就连古琴也忍不住要出声倾吐思慕之情。
      “琴弦希令颜,未拨自鸣啼”,是为“啼弦公子”,楚些。
      如此美妙的故事,衣枳听得如痴如醉,想到啼弦公子必然是不可多见的美人,便立誓要前去结个善缘。琴弦自鸣在衣枳看来是小事,步步生莲、凤凰浴火甚至更稀奇的景象衣枳都曾有幸见过,吸引衣枳的也就是楚些的风姿。狐族崇好美貌,且执念很深。
      小二生动的叙述声中,陌言修和衣枳已被领至二楼临街景的雅间,三扇檀木雕花窗洞开,露出外面和煦的天光来。
      小二先一步进去将锦席铺平,放下窗边的纱缎帷幔,往紫金镂空香炉里投了块味道清淡的香薰,最后为陌言修添上茶汤,甚至贴心到为衣枳也准备了一块精致的小瓷盅。
      衣枳在心里啧啧赞叹,面上还是心安理得享受服侍。
      陌言修慢悠悠点完菜,挥挥手打算叫小二退下,衣枳眼疾爪快,在小二转身前蹦到他身上,从一个肩头绕到另一个肩头。
      小弟弟长得很可爱哟——咳,那个貌美的楚些公子现今身在何处呀?快点说快点说快点说!
      小二惊了,他哪里知道衣枳在说什么,他只感觉到这只狐狸不停在拿爪子抠他,而这种抠抠抓抓随时可能发展成又啃又咬。
      小二求助似的看向陌言修。后者小口呷茶,睨了衣枳一眼。
      聪慧如陌小爷,早就发现小白狐堪称简单粗暴的行事原则——谁好看就亲近谁。譬如今早在府中时它坚决赖在闵瑧怀里而不碰陌言修一下,想到这里陌言修抽了抽嘴角,用鼻子发出冷哼。又譬如方才在街上它偶尔会忍不住朝个别貌丑的商贩做呕吐状。陌言修再次抽了抽嘴角,不愿回想那些商贩被一只狐狸嫌弃的悲伤。那么显然,现在蠢狐狸是想缠着小二听美人的故事。
      不想再看小狐狸胡闹,陌言修只得问到:“后来如何了?就是那个啼弦公子——本世子来宛州两年光景,怎的从未见过此人?”
      “这……”小二顿了顿,躬身回说,“虽然啼弦公子当日并未作诗,大家却一致认为该把宅子送给他,他无父无母,承了大伙好意,从此便在绛榴巷住下。说起来楚些公子实在是个大善人呐,平日里见到没爹没娘的孩子,又或者家里落魄要把孩子他们卖出去为娼为奴的,公子都要把人收留到府中悉心教导,或认字吟诗,或吹笙弹琴。孩子们越养越多,公子于是把宅子的规制扩大,改成了乐坊,也就后来的六玲阁。
      那些孩子里面年纪大的,两三年后就能出来做个专业乐师,官老爷们办宴会时都争着请的,一来是欣赏啼弦公子,二来确实是佩服乐师们超凡的技巧。六玲阁的乐师向来不会被人瞧不起,反而颇受尊重。如今六玲阁中资格最老的几位善才,当初就是啼弦公子亲自教导的。”
      乐伶本与戏子没有不同,不过娼优,地位低下,是供达官显贵们玩乐消遣用的。楚些凭一己之力使困苦的孩子们吃饱穿暖、有一技之长,而且带给他们世人的平等相待,实在难能可贵。
      衣枳不懂人界的等级划分,但陌言修身为眷南王世子,对身份尊卑很清楚,甚至平日里自己对戏子乐伶之流也很瞧不上眼,因此听小二说完,心中对楚些多了几分敬意。
      “要如此说,楚些确乎有招人喜欢的根本,”陌言修摩挲头上的冰丝抹额,拿眼角一瞥衣枳,小狐狸便乖乖蹦回他怀里,他这才满意地继续道,“可本世子所知的,如今六玲阁阁主并非楚些,照理,他远还没到告老的年纪,怎么,他不做阁主了?”
      小二摇了摇头,面露悲色:“啼弦公子,没了。”
      “没了?”陌言修与衣枳俱是一愣,“你是说……”
      “小世子有所不知,”小二叹口气,“八年前有伙江湖人解决恩怨,好像是个很有名的剑派清理门户,结果被围剿的那个恶徒,不知怎么拉了楚公子挡刀剑——好好的人就去了。那剑派枉称名门,为一个孽徒把大半的人马折在宛州,虽说最后还是把恶徒清理了,但楚些公子连完整尸身都没留下,真叫人心里难过得紧。”
      戏文里常说的天妒蓝颜,大概说的就是楚些这样的遭遇。
      衣枳心中震惊。凡人命中自有定数不假,但这样一个聪敏善良的人被横祸夺取性命,实在说不过去,万事皆须因果牵系,既然楚些种下几多善因,没道理结出此等恶果。
      可惜衣枳现在只有狐狸身,还无灵力做依傍,无法加以演算。
      即便能加以推衍,人已然死了,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啾——”衣枳抽了抽黑漆漆湿漉漉的鼻子,耳朵压得扁扁的,很是沮丧。
      陌言修也略感惋惜,后知后觉吩咐小二下去备菜,一下却也没了继续用午膳的兴头,只好拎着衣枳站到窗边看街景。
      少年脸上露出嫌弃,从衣枳脖子上把六玲阁名刺取下来前后翻看,又像对衣枳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哼,本小爷救那山茶花可没指望她报恩。”
      是是是,衣枳点头附和。
      “何况,六玲阁现在没楚些在时那么清白,”陌言修轻嗤出声,眼底带了嘲弄,忽然想到几个时辰前刚对小狐狸说过六玲阁是个干净地方,下意识避开小狐狸清澈的圆眼睛,微微抿嘴,“总之,上行下效,那个叫‘清音’的山茶花难道能是好人?”
      有理有理,衣枳拿爪子拍拍陌小爷手背——可是人家山茶花人缘可比你好太多了,你看这么多人喜欢她诶!
      “再者,本世子对楚些的故事一点也不感兴趣,六玲阁现在变成什么样与我何干?”陌言修支起下巴,一本正经摆弄衣枳的狐狸耳,面上略带思索。
      啊?陌小爷你方才分明听得很痴迷啊!衣枳在心里呐喊,还有你能不能不要捏本尊耳朵了,野狐狸也是有尊严的!
      “所以,本小爷根本不想去看她们是诗会,无聊。”娇气的陌小爷轻描淡写将木牌丢到桌上。
      恕我直言,既然你不想去,就别偷看那个木牌了好吗?还有你怎么还在捏本尊耳朵!!
      衣枳无法掀掉陌言修作乱的手,只得哀怨地盯着他看。
      “你为何这样看着我?”陌言修感受到小狐狸的苦大仇深,他微微挑眉,继而做恍然大悟状,凑近了看衣枳,“啊,原来你想去吗?”
      先前曾说过,陌言修长得还是很不错的,比之闵瑧或有不足,但置眼凡间确实少有能与其比肩者。这么一张脸倏忽靠近,被人间的歪瓜裂枣们荼毒多日的衣枳不由得心中一跳,差点点头。
      转念一想,不对,你想去凭什么拿本座当挡箭牌?不去!
      衣枳正要摇头,冷不防被陌言修拿一支金丝楠木箸架在天灵盖上摁下去。
      哇!强买强卖不过如是!言修小儿你不学好!!
      衣枳气愤抬头,陌言修早已收回手,清冷的脸上还带出些无辜来,慢悠悠叹口气,施恩般笑了:“既然如此,看在你今日表现尚算乖巧的分上,本小爷勉为其难满足你好了。”
      衣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