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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半巷枇杷半巷花(三) 出门在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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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医。”坐堂大夫头也不抬。
“张先生!”药铺老板使劲向张大夫挤眉弄眼,压低声音提醒道,“这位是眷南王的独子,你别又整那倔脾气!”
“不医。”张大夫不买账,低头将镇纸挪向一边,不动声色地把衣枳驱逐到案桌边缘。
三言两语间,小药铺里摩擦出些许火、药味。纵使衣枳初通人事,此时也觉察出了不对劲,偷偷观察陌小爷的脸色——果然显露着不耐烦,而宁死不屈的张大夫,居然还在慢悠悠捻着胡子!
出门在外,衣枳自认为和陌言修属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如今陌小爷被人下了面子,那就是她衣枳被下了面子,而她衣枳被下面子——嗬,那还得了?
“时值暮春,流疫多行,求药之人不知凡几,掌柜心有偏颇,老夫却不能!倘若世子爷果真染疾,老夫自然是医的。若只是为了一只狐狸,那还请小世子另……”话未说完,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张大夫皱皱巴巴的嘴上“啪”地落下一只白狐爪。
张大夫须眉倒竖,刚憋足一口气打算呵斥,衣枳再次“啪啪”把另一只爪子拍在张大夫嘴上,白毛直往人鼻孔里别。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死老头还给我得意了是吧!本座教你啥叫众生平等哟!
老大夫有口难言,小白狐义愤填膺。众人听不懂狐狸语,只觉得那眼睛瞪圆赛冬枣的小狐狸拍着老大夫的嘴不让说话的情形十分有趣。
陌言修亦忍不住翘起嘴角,然后赶紧低咳一声,冷脸道:“阿白,不许胡闹,回来。”
阿……阿白?!
衣枳翻白眼。
凭什么你的马可以不叫“小黑”?
虽心有不满,衣枳还是很给陌小爷面子,颇为乖觉地攀上陌言修肩头,大尾巴绕过他的后脑,尾尖擦过他漂亮的下巴。
陌言修垂了垂眼,薄而凉之从牙缝里挤出冷哼,正要出声讥讽老大夫不懂医者仁心、对狐狸区别待之,却生生被一阵轻柔笑语打断。
“今日好生热闹,看这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音儿怕是错过什么趣事了?”那声音温婉清甜,莫名熟悉。衣枳耳朵忽的一抖。
扭头看去,果见白衣佳人拨开人墙踏着莲步缓缓而来,袅袅婷婷,晕着明媚日色,衬出那样妍丽的一张脸。果然是昨夜有过一面之缘的“山茶花”。
被众人注视,山茶花也不羞怯,大方行至张大夫案前,未语先笑,眉眼弯弯,掩唇道:“张叔,音儿此次采的药材品质上佳,绝不会坑了你去,还是快点把你这木板脸色收一收罢!”
并不尊敬的语气,偏偏让张老头的臭脸好上八分。
啧啧啧,真正的区别对待呀。衣枳意味深长地看向陌言修,后者以白眼报之,让衣枳索然无趣。
那边山茶花与张大夫更加无趣的鬼话也开始了。一个从背篓里翻出一堆在衣枳看来没什么差别的植物,说着“鬼针草”、“旱莲草”、“白刺苋”等明目,另一个细细看过且不断点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衣枳原以为这对话很长时间都不会结束,哪知山茶花忽然回头指着衣枳缓声说:“这只小狐狸也就是些外伤,音儿也能配药,不若就让音儿来吧,也好报过陌小世子昨夜的救命之恩。”
张大夫敏锐捕捉到关键字句,立马问道:“救命之恩是个什么因果?”
山茶花看了陌言修一眼,一五一十将昨夜惊险经历讲来,其间用尽赞美之词,陌言修在她口中俨然成为一位英勇好少年,形象无比光辉伟大,听得陌言修和衣枳直哆嗦。
不得不说山茶花甚至还有做说书先生的潜质,故事说的一波三折,让众人听得津津有味。故事讲完,张老头看陌言修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他立马正色道:“英雄出少年,此言不虚。小人不知世子慷慨大义,多有偏见,请世子恕罪。小人这就为世子配药!”
陌言修嘴角微抽。
没想到山茶花在百姓当中人缘甚好……甚至到了她说什么大家就信什么的地步,原本需要僵持以分胜负的局面被她三言两语破解,衣枳不得不在心里继续感叹一番。
接下来张大夫动作很快,只半盏茶功夫便配好药物,并且细细写了医嘱,言明换药时的注意事宜。陌言修搓了搓指尖,把衣枳从肩上揪下来,并不愿多呆,付完帐便带人离开药铺。
还没行出几步,听见后面山茶花叫唤道:“世子请等等!”
陌言修驻足。
白衣美人小跑着追上前,往陌言修怀中塞进名刺。
“我们六玲阁的诗宴,世子可否赏脸?”
“……”
“届时清音必定好好报答世子的恩情!”
山茶花抿唇,脸上飞红,不等陌言修有反应便转身离开,只留下窈窕背影。
喂喂喂!
你不是对我们闵瑧美人有非分之想的吗?这么快就变心了?
而且……陌小爷还是个孩子啊,怎么能去六玲阁那种不可描述的地方!!
衣枳望着山茶花的背影哀嚎,冷不丁被陌言修敲上一个爆栗。
“六玲阁,是乐坊,很干净。”陌小爷把眼睛别向远处,慢吞吞说,“一只狐狸怎么能有这么多想法。”
给衣枳买完药,陌言修显得很轻松,余下的时光就揣着衣枳在街上闲逛。
他先是到书斋转了一圈,绕过经史子集,抱了一堆闲书、话本子,让店家用牛皮纸包严实,吩咐一个长随拿回眷南王府去。接着又到去首饰铺取半月前为眷南王妃定制的石榴石杜鹃鎏金发簪,嘱咐另一个小厮好生护送回府。然后又去了甜糕铺、书画斋甚至花鸟园……衣枳一路都在唧唧叫着要买小玩意,陌小爷就负责一脸嫌弃把衣枳的爪子从衣领上扒拉下来然后掏钱袋。
东西越买越多,侍从越来越少,衣枳这才知道纨绔子弟果然是不会珍惜银两的,正如她之前不会珍惜灵丹妙药。
直至晌午,所有长随都被遣送回府,衣枳兴致仍然很高,不愿回去。陌言修一边撇嘴一边带衣枳去酒楼用午膳。
眷南王世子自然是要雅间的,一人一狐随前方带路的小二往楼上走时,正巧迎面一个看起来也有些体面的公子下得楼来。那人眼尖,瞥见陌言修挂在衣枳脖子上的六玲阁名刺,施施然打开扇子,自认风雅,半遮住脸叹道:“说起六玲阁,果然还是‘啼弦公子’在时更负盛名些。”
“啼弦公子?”陌言修脚步顿了顿,不自觉低声重复。
那纨绔公子摇着扇走下楼去,与陌言修擦肩而过。衣枳只听见他赞叹似的低语——
“琴弦希令颜,未拨自鸣啼。如此风姿之人……可惜可叹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