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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公子无双 ...

  •   碧青色的纱帐被用艳红色的细绳卷起来,软榻上铺着银色凤纹的锦被。檀木桌上的玉瓶中插着几支雪白带露的玉兰花,沉郁的香气丝丝弥漫。
      桃红色衣衫的美人斜倚在榻上,如瀑青丝仅用一根莲蓬簪子松松挽着,发间夹着几朵含羞带怯的玉兰。她似乎是刚睡醒一般,露出一角亵衣和圆润雪白的肩,眼睛妩媚而慵懒地眯着,一节纤长的足有意无意的勾蹭着地面。
      萧羿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般暧昧至极的画面。
      “紫鸢?”他脚步一顿,随即有些别扭的别过了头,脸庞上有一丝不自然的红。“你若是不方便,我便先出去了。”
      这场景实在是尴尬的很。萧羿从小便没有与异性过于亲密的接触过,宫殿里不是没有一些女性的仆从,但她们见了他都恭敬畏惧,哪敢生出半分不敬的心思。
      像紫鸢这般情态,他却是第一次见。
      萧羿心中只怪自己冒昧冲撞,他只以为自己与紫鸢已相处了近三年,彼此间的情义已是十分熟稔,平日里进紫鸢的房间也无半分顾忌,却忘了这终究是女子的闺房,确是会坏了紫鸢的名声。
      是他逾矩了。
      “郎君?”紫鸢柔声开口,尾音微微上挑,竟似含了无尽的缠绵与情意。“有什么不方便的,郎君来了便直接进来吧。平日里郎君来我这里还来得少么。”
      她自是不知萧羿心中的想法,只是这人平日里好似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在男女之事这方面却愚钝的像根木头,几经敲打也不开窍。
      她这般性格,做到这种地步已是极致了。
      “真是不检点。”一道冷漠的嗓音响起,带着些清亮与稚嫩。“该说不愧是青楼的头牌么?你这身子也不晓得被多少人碰过了,却装作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也还真是水性杨花啊。”
      “别碰他。”谢攸景明明比紫鸢低了一些,却仿佛是在俯视着一只卑微的蝼蚁,“你都不知道你有多脏。”
      “谢攸景! ”萧羿头痛地揉了揉额头,“别这么说紫鸢,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郎君,你也是这么看我的吗?”紫鸢因为谢攸景的话脸色变得很苍白,她看向萧羿,眼中不自觉带了一抹祈求。
      烟花女子,这是她最怕听到的词,尤其是在遇见萧羿之后。
      “不,紫鸢,你很好。”萧羿看着紫鸢的样子,心忽而一软,上前为她理好衣襟,揽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莫生气,他只是年纪小不懂事,你莫要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郎君,你怎么把他带进来了。”紫鸢认出了那个早上吸引了萧羿注意力的孩子。“我不喜欢他。”
      “你都多大了还与个孩子计较。”萧羿失笑,“那小鬼也不是个好命的,家里只剩下了他一人。我若是不照顾些,难道还要再让他等一个好心人么?”
      “郎君真是心善。”紫鸢嘴角轻扬,眉目间的郁色也淡了许多。
      谢攸景不知何时已出了房门,他靠在墙上,深深吐出一口气,神色晦暗。
      那人当真不知什么叫做男女授受不亲么!
      他难道看不出来那女人的算计吗?紫鸢?叫得还真是亲密,真是好一出郎情妾意。
      萧羿,萧羿!
      谢攸景恨恨念着这个名字,仿佛有着天大的仇怨。
      那人完全没发现自己不见了,只顾着安慰那个女人。
      他自是知道那人的怀抱有多让人迷恋的。整个视线都被一袭出尘白衣占据,唯留下了那人一双满含温柔笑意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好像可以吸引一切光线,让人不自觉的沉沦。那人似乎很喜欢摸别人的头,他似乎以为这是一种很好的安慰方式,殊不知当那莹白如玉的手指擦过额角时,反而会引起对方的征服和破坏欲望。
      那人身上有一种极浅淡动人的味道,无法描述,像枝头新长出的青芽,也像冰原上的雪莲,清冷至极。
      那样的味道,只属于自己一个人该多好?
      “苏景?”谢攸景忽然听见一声小小的惊呼,他抬头看去,一个面容清秀,眼神灵动的女孩瞪大了眼,有些讶异的捂住了嘴。“你怎么会在这里?”
      “梧桐,你大惊小怪什么?”紫鸢的声音从门内传出,“进来说话。”
      “是,姑娘。”梧桐恭敬应道,然后她看了眼谢攸景,迟疑道:“你……要随我一道进去吗?”
      谢攸景淡淡瞥她一眼,随即不发一语地直接进了房间。
      “诶?你且等等。”梧桐慌忙想要叫住谢攸景,“你这么进去会冲撞了姑娘的。”
      “梧桐,让他进来吧。”
      “萧公子,你也在么?”梧桐进门,看到谢攸景沉默拉着萧羿的衣角,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着实怔愣了一下。
      “梧桐,你认识他吗?”紫鸢冷淡道,因为刚才的事情,她对这孩子并无多少好感,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厌恶。
      “认识的。”梧桐悄悄看了谢攸景一眼。“他是锦瑟的孩子。”
      “锦瑟?”
      “姑娘毕竟不是在这里长大的,不知道也不稀奇。”梧桐似是有些羞涩地抿唇,“锦瑟原名苏婉,十五年前像姑娘一样,亦是极为有名的乐师。”
      萧羿忽然发现身边的孩子抖得厉害,他安抚性地拍了拍谢攸景的脊梁,只道是他想起亡故的母亲,心中悲痛。
      “锦瑟善于弹筝,相传曾有一曲千金的名号。当时很是受那些官家公子的追捧,我年少时曾有幸见过她一面,确实是个极其温和知礼的人。”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补充道:“自然,比姑娘是不及的。”
      “当时锦瑟不知有多少爱慕者,但她并没有表现出自己的心意。那时我们都说,锦瑟看起来就像一个出生名门的闺中女子一样,矜持的很。”
      “但她总归有栽的那一天。”梧桐轻叹道,“她喜欢那人只是陪友人来见她,她却像魔怔了一样,死命的认定了那人。自喜欢上那人后,她便退了平日里的一身素色,开始偏爱于艳红华紫这一类颜色。每日早上,她都要花上一个半的时辰来梳妆画眉。锦瑟出落得十分秀丽天成,姝色无双,那般艳俗的打扮竟也未堕了她半分颜色,只是平添了一份雍容。”
      “怪只怪,她喜欢那人确实有家室的,且据说那人的真实身份十分不凡。但这天下男子,谁又能拒绝得了一个绝色美人的诱惑呢?那人与锦瑟开始时缠绵悱恻,巫山云雨。却没过多长时间便腻了她,抛下她一个人另觅新欢了。其实锦瑟是真正深爱那人的,她也甘愿为他做个妾侍,但那人确是负了她一番心意。”
      “那人走后,锦瑟便发现自己有了苏景。”
      “锦瑟因那人离开的癫狂霎时间平静下来,她觉得那人并没有完全离开自己,至少还给她留下了一个孩子。可怜她竟还不知那人的名讳,只好用自己的姓氏来取名,她给这孩子取单名一个景字,意为良辰美景。”
      “小时候的苏景长得像极了锦瑟,玉雪可爱,眼睛像点漆一样。这里的姑娘都很喜欢他,尤其是绿萝和红萼,她们总是会从例钱里省出一些,给他买东街吴记的桂花糕和莲子糖。”
      “但在苏景七岁的时候,他父亲的家族不知如何得知了他的存在,据说那个家族从来不允许血脉流落在外,于是锦瑟同苏景便被一同接去京城了。”
      “但这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他现在回来,莫不是京城那边出了什么事么?”
      “这孩子也是个可怜人。”梧桐感慨道。
      紫鸢也颇为触动,她毕竟是个女子,心肠也软,哪会有什么刻骨的怨毒。不过是由于谢攸景的冒犯才有些恼怒,如今听了梧桐的话,那些恼怒也都成了同情。
      “她说的可是真的?”萧羿温和的问谢攸景道。
      “嗯。”谢攸景低低地应了一声,他忽然紧紧抱住萧羿的腰,埋头在他白色的衣襟里,狠狠嗅着那淡雅的味道。
      萧羿一怔,下意识想要推开,却发现怀里的孩子竟在无声的落泪,他的衣服上已沾了几点湿润。
      他的目光忽而变得很柔和,他动作小心轻柔的回抱住谢攸景。
      “你啊,”他道,“把我的衣服弄脏了呢。”
      “混蛋,”谢攸景哑声道,“你只知道心疼你的衣服吗?”
      “好好好,不心疼衣服,只心疼你。行了么?”萧羿被他的话逗得有些想笑。
      紫鸢看着那两人,忽然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就好像,自己一个人被排斥在外一样。
      心中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叮咬啃噬,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
      她不愿承认,这种名为妒忌的情绪。
      忽然,谢攸景抬头看了她一眼。
      在萧羿的角度看不到,紫鸢却看得清清楚楚。
      哪里有什么泪痕,那一眼中充满了纯粹的阴冷与狠绝,让紫鸢不禁想起冰冷的蛇在锁定猎物的一瞬间的眼神。
      她似乎看到了无尽的尸山血海。
      “姑娘,你怎么了?”耳边传来梧桐急切的声音。
      “无事。”她勉强使自己镇定下来,再次看向谢攸景已带了几分恐惧。
      那样一个眼神,真的是一个孩子会有的吗?
      她不敢继续往下想,但这个孩子,绝非他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在萧羿看不到的地方,谢攸景微微扬起嘴角。
      总有些人啊,喜欢觊觎不属于她的东西。
      对于谢攸景来说,萧羿是无尽黑暗中的一抹光亮,是溺水的人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
      谢攸景知道,如果没有萧羿,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冰冷,残酷,毫无感情的怪物。
      所以他不敢,也不能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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