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从离开时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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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许念林是不同的，他让她知道自己的旅程只是变了个方式，但并没有结束。他是城市高楼间的星空，安静地闪烁在浮躁的霓虹间。在她仰望时，千万缕柔光穿透她的眼底，成了属于她的，最美的风景。
林，你可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林，你可知你把我带回到这个世界正常的秩序中来。林，你不知道你的力量对我来说有多强大。
很久很久之后，在一片星空下，看着念林道别后离去的背影，叶清轻轻地说。这是她未曾告诉过任何人的话。
她一直相信，他是她在漫长的旅程中积累下来的一个结果。
叶清五岁时，父母间的矛盾开始不断激化，常常因为一点琐事就开始剧烈争吵。打架的前奏通常是摔东西，母亲把碗柜里的碗一只只拿出来，朝父亲砸过去。父亲边骂着“疯子”边躲开，陶瓷碗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碎片飞溅到叶清脸上。父亲看一眼叶清，终于爆发。他冲过去钳住母亲的手，抓着她的头发吼道：“你别得寸进尺！孩子还在这里！”
“孩子？”母亲边挣扎边露出嘲讽的表情，“你还知道孩子？你几天没有回来过了？我为了这个孩子把工作辞掉还不够吗？”
“我让你闭嘴！叶清还在这里！”
好歹还是有大人的羞耻心，母亲任由父亲将她拖到卧室，在叶清看不到的地方继续争吵。
她那时并不知道争吵有多激烈，只是被物体摔碎的声音，以及他们嘶吼的声音惊吓，环抱住自己边发抖边哭。
之后的某次，叶清告诉林，她想在那时父母是相爱的。他们的哪怕是用这样激烈的方式，依旧是在爱着对方。至少比起现在的冷清与相敬如宾，她宁愿相信他们相爱是在那段争执不休的时间里。
叶清就此养成了一个习惯，那便是她哭泣时的姿势。习惯性的蜷起身子环抱住自己，将脸埋住无声地流泪。轻轻颤抖。
她之后长久的时间里，没有在别人面前哭过，包括在父母面前。因为这个无助的姿势会暴露她的全部软弱，她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半年后，他们最后一次争吵。母亲照例扔完东西，准备开始恶战，父亲一个耳光甩到了她脸上。母亲愣怔住，随后扑上去掐住父亲的喉咙。他们在房间里厮打，□□撞击地板的声音清晰可辨。
叶清脸上留有泪痕，但她面无表情的坐在沙发上看着动画片，随着电视里故事的发展，还跟着“呵呵”地笑两声。完全不管屋里昏天地暗的战争。那些泪痕仿佛只是一种必要的摆设，她已经习惯这样的争吵。她就是在这时候学会目中无人的。
原本争吵该像平时一样慢慢结束，父母又会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收拾好房子，一起给她做饭。可是这一次，他们一起从房间里走出来，手臂上很多伤痕，两人眼神疲倦。
“瞳瞳，”妈妈在她身边蹲下，她难得叫她的乳名，“妈妈要去做自己的工作，爸爸工作也很忙，没有时间照顾你，你和白阿姨住一段时间好吗？妈妈工作结束就来接你。”
原来那个时候，母亲已商量好要开始重新工作。母亲还年轻，她不想太早将自己的生命投注在男人和孩子身上。她要继续去做一名舞蹈演员，她还有风华绝代的野心。
叶清正在看动画片，她不太想听母亲在说什么，应付着点了点头。母亲回头和父亲对视，“她遗传了你，天生没良心！”
父亲皱着眉头抽烟，没有再继续争吵。他看着小小的叶清，叹了口气，“叫白姐过来带她走吧。”
女孩无意中回头，看见母亲眼中流转着波光，无限柔情怜爱。
这个眼神，烙印在叶清的心中，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在她的记忆中时常浮现。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叶清无法理解，母亲的眼神分明这样舍不得，为何还要将她送走。
为何她要让叶清走上这样的道路？
两天后，白桢出现在她的世界里。三十四岁的女子，在缅桂花的香气中到来，她将带她前往一片天清地远的道路。通往不知归处的未来。
白桢的出现其实是一种拯救。拯救处在这样家庭中的叶清，拯救那两人之间的胶着不前。
白桢来的时候，叶清正在画画。用被水胡乱浸泡着的颜料，在一面墙壁上，留下跳脱且混乱的花纹。还不会拿笔，一把握住笔杆却挥洒自由。
父母总归还是会宠爱孩子，他们为她买画具，并放任自由，让她随意作画。
“瞳瞳画的是什么呢？”白桢轻轻走到她身边，凝望她墙上的画。
叶清继续画着混乱无序的图案，摇摇头，抿嘴不说话。她未必知道自己在画什么，只是沉浸在这种创造之中，她从中感到巨大的喜悦。
“你看，你用的这个红色，是河内日出时的颜色，真美。还有这个，这些彩色的条纹，很像拉萨的经幡。”白桢的声音水一样将她包裹，汩汩流动在心里。
叶清此时才回头，看向身边的女子。三十四岁的白桢，穿着少数名族刺绣的黑色棉麻长裙，清瘦而脸色苍白，目光安静空明。她束了一个发髻，插檀木簪子。那只簪子上雕有莲花的文饰。
白桢伸出手，抚摸叶清的头，轻柔而有耐心，“瞳瞳，阿姨带你旅行，好吗？”
叶清闻到她身上植物般的幽香。这是她所喜欢的。于是她点了点头，声音稚嫩清脆，“好。”
十多年后回头再看，这个选择几乎决定了她的生命组成，决定了她的心该装纳些什么。
她说，林，你就是这个选择注定要带给我的结果。如果没有这个选择，我现在就是一个在三线小城里默默煎熬的女生，或许叛逆疯狂，浑浑噩噩度日。
所以，我要从这里讲起。
那时五岁半的叶清，被白桢带离父母身边。那两个赋予她生命和敏感内心的男女，他们站在门前目送她们离开。母亲流泪，她被悲伤淹没，但她即将焕然一新。
他们爱她，这毋庸置疑。他们将她带到这个世界上，用心抚养。两个心高气傲的人，自从有了她后，便收敛了锋芒。特别是母亲，她在舞台上这样美，却甘愿为叶清洗净铅华。他们虽争吵，却从未伤害过叶清。他们会在哄叶清睡觉时，一起坐在她的床边，轻声哼唱儿歌，对视一笑，只余下温情席卷泛滥。
他们爱她，却送走她。因为他们首先是他们自己，其次才是她的父母。在梦想完成之前，他们还未曾甘愿做为父母，耗费自己最辉煌的年华。不可否认这是一种自私。
毕竟还是心高气傲，倔强得无药可救。之后叶清将这点学习得淋漓尽致。
她在牵着白桢的手，走出家门的那一刻，回头看到哭泣的母亲。叶清没有哭，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她那时无知懵懂，只是跟随着白桢的步伐离开。
她不会知道，这个瞬间，她已与世界正常的秩序背道而驰。
“白阿姨，我们要去哪里？”飞机上，她半睡半醒地问白桢。
“我会先带你去越南，我在那里还有工作，”白桢握着她的手，“还有，你可以叫我白桢，瞳瞳，我不喜欢白阿姨这样的称呼。这会显得我很老。”
她望着白桢笑意清纯的眼角，觉得心中愉悦放松。这个女子，与母亲，与任何她见过的女子都不同，她们没有这样的笑纹。
她抱着白桢的手臂，沉沉睡去。
白桢在河内一个郊区开画室，那是一间临河的双层洋楼。一楼用来卖画和接待客人，二楼自己住，留出一间白桢作画用。
白桢或许是个画家，但又不像。她不出名，不接受拜访，独自作画。有固定的买家，在中国或是日本都有顾客。收入足够她和叶清宽裕度日。
叶清在这里，感觉灵魂毫无束缚。白桢允许她独自前往不过几百米外的残破寺庙，同当地的孩子一起去树林玩耍。
他们普遍是穷人家的孩子，眼睛漆黑，充满希冀和长久忍耐的光芒。她在他们其中，觉得新奇与羡慕。
他们带她穿过茂密的树丛，捕捉硕大漂亮的蝴蝶，爬到树上摘下水果分食……野性质朴，无比单纯。她注定只能在自由中欢喜，从这个时候起，她的一部分生命就属于远离城市和现代的地方。
穿棉布裙子，头发长长不少，编成辫子垂在脑后。夏天光着脚跑过铺满树叶和泥土的丛林，站在林中的溪涧边，看不远处搬运木材的大象排队走过。
六岁的叶清，已经学会辨认水果是否成熟，每种见过的虫叫什么，通过云层判断是否下雨……她随这些世代在这里，以耕作为生的人们一起生活。远离电子产品，远离商业冲击。
每日看白桢画画，调试颜料。到丛林里玩耍，寻找，观望，学会观察一花一草。
没有上幼儿园或其他补习班，被白桢带领学习舞蹈、绘画、钢琴……白桢不强求她学会，只是让她体会这些东西带来的触动。
她七岁，在这里快两年，习得一生受用的东西。
她觉得自己的人生会如这里的孩子一样，会与土地在这里相依为命，平淡充实的度过这一生。
直到那天白桢让她看了母亲的照片。母亲穿着演出的白色长裙，裙摆飞扬，眼影夸张的覆盖在眼睛周围，却盖不住她眼里的骄傲与绚烂。这是在舞蹈大赛上夺冠的母亲，美得让叶清无限向往。这是母亲的最后一次演出，她将她无限华美的未来停在了此处。
“你妈妈以后或许不会再跳舞，”白桢有些叹惋，“瞳瞳，你要记得，她这是为了你，知道吗？”
“知道了。”叶清入迷地看着那张母亲的照片。
“我要带你回国叶清，你的父母会送你上学。”
异国停留两年，她被接回父母身边。他们依旧忙于工作，叶清由爷爷奶奶和外婆共同照顾。她原本该在上小学的那一刻终结所有的跋涉漂泊，她以为自己能入世。
但事后看来，一切不过才开始。
后来的十年，她一直挣扎在入世的边缘。她的灵魂一直被扭曲和重塑，直到林的出现，才让她安静下来，确定自己可以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存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从离开时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