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事皆难离 处处何尽欢》婴祁

2、第二章

　　宴过近半，仙人已将小太子身侧围的水泄不通，舞姬水袖轻盈，身姿曼妙，却与昔日司命请进鸾荥宫的歌舞无甚不同。欢离一时心生索然，携了一壶清酒，起身辞离。

　　小太子一场百日宴摆的声势浩大，直至欢离过了瑶池也将近半里，耳边宴会的嘈杂声才有所隐没，又见前处不远便是栾华林，于是欢离直直折入，寻了个石桌石凳，自斟自饮起来。

　　宴席那处，仙娥已为息衍满上第二杯茶水，他往前挪了些身子，归籍正与身旁姬女们相谈甚欢，颇有凡间登徒子的风韵。而右侧几名小仙各持酒杯，交头接耳，不时以目光打量息衍，倒有向着他蠢蠢欲动上前自荐的趋势。息衍本不喜嘈闹，如若不是他临行除那妖兽前，未有嘱咐仙童不接请柬，便也懒得赴这场。

　　息衍不免生了些许厌烦，霍然起身，小仙们眼巴巴瞧着息衍欣长的背影，面上大有悔恨之意。

　　天宫对息衍来说其实生疏得很，他只顾着走，也不晓得走到何处，拐进一片林子后，前头歪歪扭扭坐了名女子。息衍欲返，那端女子却盈盈开口，嗓音清雅寡淡。

　　“往日在鸾荥宫中，虽千百年没有什么新奇事，我竟也不觉得寂寥，”欢离顿了顿，“今日一出宫，才当真尝了些苦涩出来，外头陌生得我有些眩晕。本想着故人两三个，也能淡酒热一壶，现在看着，倒是故人各有各自事，徒留一人一身单。”

　　欢离不知道的是，她自打听见身后脚步声，又许久未闻作礼之声起，心想摇虚定当没有闲暇来这处同自个伤感，归籍那小子也定当与娇娥们调笑，估摸着应是司命入宴不曾寻到自己，便找到此处了。但是欢离千筛万筛，却不知道筛孔太小，未能将息衍一尊大神也筛进去。

　　息衍可是来了些许趣味，他不识她，不过若是说起住在鸾荥宫，那他也能猜得出来面前何人，于是也探了处舒服些的地儿，凭空变出一本经书来，就地躺着，打算听欢离还要继续说些什么。

　　估摸着欢离酒意有些上头，竟还未察觉异样，自言自语道：“外头那些仙人，皆以为父神创了我、摇虚和归籍三人，便是有什么大计划，”她自顾自笑了一声，“哪有什么大计划，不过是活的太久了，太过无趣了，造着玩玩的。那日阴云密布，哀钟悲鸣大作，父神分了元神之后，眉梢竟带了些喜气，他同我们道，他平生最盼两件事，一是各界安生，二便是陨落。我那时不懂，以为活着有什么不好，现在倒是懂了，活的太久了，真是不如凡人一世虽短，却世世不同。”

　　欢离这少有的感伤涌起的剧烈，司命那混小子却默不作声，欢离不免有些气恼，回头欲怒，然后，呆了许久。

　　身后哪有什么司命，分明是檀紫衣袍，墨玉束冠的息衍帝尊，正如听书一般，饶有兴致的撑着腮。

　　欢离瞬间酒意全无，结巴道：“帝...帝尊，你一介神尊，怎...怎么能偷听我讲话...”

　　息衍不以为然：“分明是你光明正大讲与我听的。”

　　欢离：“我当来人是司命。”

　　息衍消了经书：“巧了，本尊也不晓得你将我当成了司命。”

　　欢离：“....”

　　其实追究起息衍与欢离，摇虚等人的关系，那可是杂乱的连当事人都不甚清楚。外界虽道息衍是父神嫡子，却又是父神神元所化，说是父神转世还实在些，那样一来，息衍与父神便是同辈，较欢离等人便高了一辈。可是欢离又比息衍年纪大些，论年纪这又好像...需唤欢离一声阿姊。估摸着仙家们也晕头转向，于是一直放着他们四人的辈分不理会，久而久之，索性成了平辈，而平辈之间，自然无需行礼。

　　欢离自忖了一遍方才的话，确认没有说些伤了大雅的粗鄙言语，稍稍放宽了心，起身拾了酒壶，打算先离开此地，避免与息衍正面碰头，毕竟，刚才的话是无碍大雅，不过老老实实让自己丢了些许脸面。

　　欢离刚走开几步，息衍亦起身，信步跟在欢离身后，欢离忍，过了片刻，息衍居然还跟着，欢离继续忍，又过了稍许时候，息衍竟是一点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欢离忍无可忍，忿忿回过头去：“帝尊作甚老将我跟着？”

　　息衍道：“我与此地不熟，需得有人带路。”

　　欢离诧异：“不过腾个云或是捏个瞬移诀的事。”

　　息衍面无表情的继续答道：“林子忒大，东西南北我也不识得。”

　　欢离哑然，只得转身继续往前。

　　树荫摩挲，祥鸟的巨大飞影迎面投下，叫唤声此起彼伏，栾华枝桠渐颤，落入耳中，有如银铃的脆响。

　　欢离尴尬的走了许久，觉着二人毕竟一前一后，过于寂然，应当寻点话头来打破这尴尬的局面，她便思索着既是初见，如何开口才能显得自己有颇有文采，能映衬得出自己身为上神的风雅与水准来。

　　思索良久，方思出个十分有内涵的话头，她刚侧目欲起声，才猛然发现息衍帝尊不知什么时候已然离去，大概是出了栾华林，东南西北找得到了，便无需欢离带路，欢离突的为自己方才苦思冥想找话头的举动而羞怒。

　　欢离轻叹，身心俱疲，太长时间没有疲过，乍疲了一次，估摸着回鸾荥宫，需得休整个三四日。

　　欢离不知的是，她前脚刚踏入朝霄殿赴宴，司命便在话本子上落了“息衍帝尊”四字。

　　纵然欢离终日只顾着磕着瓜子，有些缘，便是踩着七彩的瓜子壳，也能来和你聚上那么一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