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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日记 ...

  •   民国十八年,十六岁的周子砚从苏南乡下来到上海。不久之前他的父母双双撒手人寰,祖父本来花白的头发一夜之间变成全白。他以求学之名,孤身一人来到上海,只是想远离那令人伤心的故乡。实际上他有些自暴自弃,报考圣约翰大学无果后,用带着的一点钱在租界和人合伙开了个药店。他年轻,镇不住场面,不能当掌柜,平时只好戴起金丝边的眼镜,做个账房先生。祖父并非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却无心阻拦,也无力阻拦。但是周子砚也知道,上海不是他魂安之所。早晚有一天,浪子会回头,会回到他富庶的水乡,娶一位贤惠的妻子,当一个安稳的富户。
      当然,那都是在遇到吴辰之前。
      民国二十年,周子砚满了十八岁,合伙的长辈对他逐渐放心,进药的事项全权交由他处理。那一天是立秋,他带着几个伙计去码头接一批货,回来的时候遇到一个女学生在发传单。女学生齐耳短发,蓝衣黑裙,身材纤长,脚上一双圆口布鞋,秀气得有些过了头。周子砚接了传单没走两步,身后就传来一个痞里痞气的声音:“呦,这姑娘长得这么俊,怎么着,跟爷去乐呵乐呵?”
      周子砚回过头去,看见本地□□的一个小头目,人称一句“六哥”的。六哥原是北平那一块的人,不知道怎么的来了上海,混得也还算可以。他长得不能说丑,但打家劫舍的事情没少做,看上去总是凶巴巴的,和娇娇弱弱的女学生站在一块,就显得很唐突了。周子砚吩咐伙计先把货送回去,心里难得的生出了一点侠义之心。他从兜里摸出一点钱,走上前去拉住六哥陪笑:“六爷,舍妹胆子小,您可别吓唬她了。”
      女学生并不是个呆子,迅速地明白了周子砚的意思,怯生生地拽住他的袖口,缩到他身后去。六哥狐疑地瞪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的人,想从俩人脸上找出一点相似之处。他终究忌惮些什么,不敢闹起来,就坡下驴道:“你家这妹妹生得真是好看,六哥喜欢,逗她玩玩儿。”
      他带着几个喽啰走了,周子砚松了一口气,转过头去想要嘱咐她几句。低下头对上的是一双清亮的眸子,笑盈盈的,哪里还有什么惊慌失措的样子。
      周子砚不知怎么的就结巴起来:“你…你以后躲着他一些罢,出来行走别…别再一个人……”
      女学生点点头,将掉落出来的几缕头发拢至耳后,倒是落落大方的样子:“谢谢哥哥帮我,我姓吴名辰,手可摘星辰的辰,不知哥哥叫什么名字?”
      如果说世上真有所谓宿命般的相遇,对于周子砚来说,也只能是这一次了。后来他无数次回忆起这一天,所有细节都已经模糊,只有那一双眼睛分外清晰。那是一双秋水似的眼睛,水底下是黑色的鹅卵石,当光线照过去,水面便泛起细碎的光。
      周子砚多了个表妹,无事时常来店里。她英文很好,能帮着应付洋人,掌柜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周子砚没有接受过新式教育,听不懂叽哩哇啦的洋文。他在租界呆了这几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如今新式女性吴辰大大咧咧站在他面前,倒叫他生出一些自惭形秽来。药店每一天关门前都要核对药品和账目,周子砚摘下他仅作装饰用的眼镜,整整袖子准备上手,吴辰却已经站在小凳子上,纤长的手指划过整齐排列的药品:“山米他司九件,别拉米洞五件……嗯?你怎么不记?掌柜的说他今日有事早回去,我想着你一个人未免太耗神,便来帮帮你。”
      吴辰就读于圣玛丽亚女校,大概家境不会很差,周末却整日地泡在周子砚的药店里。周子砚弄不懂这些新式青年的想法,头疼之余还藏着一点隐晦的心思。他毕竟年轻,算不得迂腐,有时会读一读吴辰带过来的进步杂志。讲到年轻人要追求自由恋爱,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吴辰凑过来,难得的有些羞赧。他合上书笑得很温润,却也悄悄红了脸。
      周子砚有了一些变化,掌柜的冷眼看着,不忘汇报他实际上的东家。东家是周子砚父亲的生前好友,在租界里很有一些名望,周子砚称他一句三叔,别人却只能叫三爷。三叔生意做的大,常年在外疏通门路,年前裹着貂皮大衣回来,进了药店的门搓搓手跺跺脚,亲昵地拍拍周子砚的肩:“小子诶,三叔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六哥那段时间常来店里和吴辰搭讪,撞见三叔点头哈腰的就遁了。吴辰那天穿着青色的夹袄,头发已经长至及肩,乌发衬雪肤,是叫人难以忽视的明艳。可是三叔只是看了看她,她也只是看了看三叔,彼此都无动于衷,仿佛,有些熟稔。
      三叔带来了祖父的口信,周子砚离家三年,如今不得不回去一遭。他穿着长衫,提着行李箱,匆匆踏上了回家的路。祖父已经老态龙钟,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等着他。周子砚鼻头一酸,其实祖父满打满算,今年只有六十岁而已,实在不应该老成这个样子。
      他跪下去,结结实实地磕了头:“不孝孙子砚,给祖父赔礼了。”
      祖父叹了一口气,也不说叫他起来,由下人扶着,自己进屋去了。
      他在家门口跪了不知多久,后来天上飘起了雪粒,落在眼镜片上,他伸出手想取下眼镜,只觉得手指都冻成了小红萝卜,僵得毫无知觉。面前有人咳了两声,他抬起头,才发现祖父不知何时已经走回来,拐杖锤着地,发出沉闷的钝响,仿佛是打在孙子身上泄愤。周子砚一声不吭,他知道他得受着,就算这拐杖真的打在身上,他也只能受着。
      周子砚过了这一关,身子却真正受了寒,连着几天的高烧,接着又是往死里咳,元宵前才好利索。一家子人只剩爷孙两个,沉默着坐在桌前吃元宵。他想起几年前父母还在时,父亲严厉母亲慈祥,怎么说也是温馨的;又想到自己不在的这几年,老人家一个人住在这祖宅里,又该是多么孤寂落寞。热腾腾的元宵冒出白气,遮住了他落下的一滴泪,祖父却在这时开了口,问:“你在上海,可是认识了一个姓吴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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