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萤火 那个时候周 ...
-
周宜是在一场葬礼上和赵明瑶相遇的。她那九十九岁的曾祖父终于没能熬过那年的严冬,在百岁生日前一个月安详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周家很多年来都是一脉单传,直到周宜她爷爷这辈才双响炮似的出了对双胞胎。如今灵堂里孙辈若整整齐齐挨个排好,便容不下几个前来吊唁的人。
是以周宜被安排在门口迎客,小姑娘裹着白丧服,看上去朴素而娴静。也就在那时她看见一个女孩走过来,穿着厚厚的棉衣,围着大大的围巾,只有一双眼睛露出来。那双眼睛称不上有多夺目,但一下子就把她和其他人区分开。周宜直觉地觉得,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不说是个美人,一定也不会难看到哪里去。女孩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眼睛里蕴着一层水汽,抬起手来轻轻一拭。于是周宜知道,她哭了。
曾祖父生前活得很豁达,走时无病无痛,是喜丧。家里人没有太多的悲伤,周宜也没有想到,会在一个陌生人脸上看到如此不加掩饰的哀恸。她走过去想要安慰两句,那女孩只是抬起眼和她对视了一下,便转身走了。
周宜彼时十六岁,女孩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年纪。这个如默片一般的女孩在她心中留存了很长时间,即使她真正能记住的只是那一双眼睛。周宜的父母曾经南下打拼,是以她被养在曾祖父身边有三四年。曾祖父年轻时是一方人物,老来仍留存着孩童心性。他教周宜看人要先看眼睛,一双好的眼睛并不在于形状,而在于内容。清澈却不单纯,洞悉而不世故。这要求说来简单,实际上却很刁钻。年少的人往往心思外露,眼睛盈盈如清水;年长的人学会了掩藏自己,却敌不过时间,那眼睛慢慢浑浊起来,即使是曾祖父也不能免俗。
周宜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样一双眼睛。曾祖父摸着下巴上的白胡茬,乐呵呵地笑:“有些人因为家世教养的关系,少年老成,眼睛便有了深度……也都是有的。”
周宜终于知道,曾祖父还有一句未出口的话。这世界上有这样一种东西,你在见过之前不会相信它的存在,但实际上,大多数人即使见过了也不会知道它的存在。所以曾祖父的生命中一定出现过这样一个人,而且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人。他对眼睛的所有执念都来自于此,他的所有描述也都只指向那一个人。十六岁的周宜知道了这样一个悲哀的事实:她德高望重的曾祖父,心里藏着一个得不到的人。
两年后周宜参加高考,或许是托了天上曾祖父的福,发挥得很好,如愿以偿地考进了A大。开学的那一天到处都是乱哄哄的,她拖着笨重的行李,身后的母亲还在不停地唠叨。曾经精明强干的母亲有衰老的样子了,她有些泛酸,推开新寝室的门,阳台上站着她的舍友,听到声音回过了头。
她那一刹那听不见任何声音。那双眼睛就那么平静地看过来,撞进了她的心里。那个时候周宜就知道,自己此生都不会再忘记这个人了。
她长得甚至比周宜想象中更好一点,鼻梁高挺,眉骨耸立,是美人中最难以寻觅的英气。她看见周宜身后还有人,微微点了一下头就当做打了招呼,回过身去继续看她的风景。母亲也难得地住了嘴,半晌声音低下去:“你这个舍友不太简单。”
周宜轻轻地叹了口气。
时隔两年,周宜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她看着面前纸上写的“赵明瑶”三个字,清秀隽雅,很合契。她鼓起勇气,试探着问:“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赵明瑶捧着一杯热茶,苍白的指尖泛出一点血色,闻言也只是淡淡地笑:“抱歉,我不记得。”
周宜并不意外,但难掩失望。她隐隐约约觉得,赵明瑶来到她身边并不是什么巧合,但究竟是什么缘由,当事人不说,她也猜不出来。赵明瑶其人大约是早熟得过了头,性格淡漠疏离,对所有事情都缺乏这个年纪应有的热情。只是偶尔的,能对周宜表现出一些关心。
“我曾祖父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有一天周宜坐在床上,对着床下读书的赵明瑶讲,“有一个很古老的家族,哥哥为救弟弟触犯了禁忌,此后世世代代受到诅咒,而弟弟一脉的人便世世代代守护他们。”
赵明瑶手里翻着本新唐书,闻言只是点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诧。
周宜抱着膝,有些陷入回忆中去:“我的曾祖父……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他十几岁的时候就没了爹娘,一个人去上海打拼,后来回到家乡办起了实业。他是很温柔的一个人,很疼我们这些小辈,我小的时候开蒙,就是他亲自教的。”
赵明瑶翻过一页书,一言不发。
“所以我写的第一个字,不是什么上大人,也不是什么人口手。我写的第一个字是长,长生的长。曾祖父告诉我,他的表字叫长生。”周宜讲到这里,忍不住笑起来,“你说奇不奇怪?他那么豁达的一个人,唯一的愿望竟然是活得久一点。每年过年的时候大家给他敬酒,他都要说‘我老头子又多活了一年,希望来年还能坐在这里,等到我想要等到的人’。”
她曾经以为,曾祖父想要等到的人不过是这满桌儿孙。可是现在想来,他想等的,只是特指那个人罢了。
赵明瑶沉默了一会,合上书,抬起头来望着床上的人。她说:“你知不知道,我的曾祖母,别号叫遇求。”
遇求,遇求,可遇不可求。周宜在那一晚似乎已经触碰到了那个夭折的爱情故事,但赵明瑶言终于此,第二天便不知所踪,直到一周后才回来。周宜的好奇心打了折扣,心里又藏着别的事,此后再也没问过了。
周宜遇见了一个男孩,爱上了他。初恋的甜蜜不夹杂半丝苦涩,她几乎将整颗心都扑在上面。等到热情逐渐消退,已经是半个学期之后的事了。寒假来临,她回到祖宅,找到曾祖父的遗物。曾祖父生前的书桌上积满了灰尘,她费力打扫干净,从上了锁的抽屉里摸出一本日记。
曾祖父临走前她在场。从学校匆匆赶来,身上还穿着校服,就要直面一个长辈的离去。大爷爷把她叫过去,曾祖父拉着她的手,语气有些急迫:“如果…你能遇上…她……那本日记……就是你的了……”
周宜是这一辈里年纪最小的,也是和曾祖父关系最亲的。她把那本日记抱在怀里,想起无数从前的日子。曾祖父戴着老花镜,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写着什么东西。小小的周宜蹭过去:“太爷爷,你在干什么呀?”
曾祖父把眼镜往下放了放,露出一双顽童似的眼睛:“太爷爷在写日记呐。”
“太爷爷,宜宜要看你写日记!”
曾祖父呵呵地笑起来,合上日记本,把周宜抱到腿上。他说:“宜宜,日记是不能叫别人看到的。”
周宜的手摩挲着日记的封皮,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