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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正在说话的不是她,因为,这声音和段定思伪过的那个女声一样。说话者是真正的天香楼采莲姬。此刻她正在说:“夫人就疼疼我吧——”
那婉转的音调,让我终于懂了什么叫千娇百媚。
我惊愕地看向段定思,他显出了几分无奈,用手势加上唇语告诉我,不是我想的那样。正在解释,上边花魁又含着笑意叹了一声,说:“夫人真是和传闻中的一样冷若冰霜。只是——接待奴等女流也要黑纱围面,这样严防死守,反倒滋长孽言——现在好多人都不信夫人是哪家的大家闺秀了,觉得夫人是隐退花魁,才不愿让人瞧见您容貌。”
这下,我的疑虑解除了,然而段定思呆住了。他仰头望着声源处,又惊又恼。
“唉,我听那些话,也为夫人叫屈——您这样的贞洁女子,因为太贞洁,倒叫那些男人把您和奴这样的真浊物当成一类了——”
我看到段定思攥紧了拳头。呃……我抚抚他的后背,用动作表达我对他的安慰,接着我用手势问他:你上去把那个唐突你娘的人打一顿?
他拧着眉毛,抬手想说点什么,上面却传来了另一个冷清清的女声,道:
“也未必不是一类。”
他又是一呆,接着他攒眉,接着他给我打手势说我们还是赶紧走楼梯上去吧。快走快走,别听了——
“呀!那夫人能不能给我说说您的成功经验——您是怎么嫁到江南钱家,还做了正妻的?”
我俩一边要轻,一边要快,紧赶慢赶想远离这个能听见是非之言的是非之地,然而还是离得太慢。
“没成功经验。”段定思娘的声音仍然清晰,“我嫁进来,全是这男的自己意愿太强烈。他一见钟情,非我不娶,天天在长辈那哭闹,他们被烦得没招了,就同意了。”
段定思脚下一滑,虽然不至于摔跤,但那一步,重了。
下一刻,就听见他娘恼火地喝道:“定思?你怎么又从这条道走!”
他倒吸一口冷气,冲着上面说:“娘,我接到我师妹了……师妹现在正在我旁边……”
少倾沉默。那花魁轻笑着说:“呀,奴家刚才失礼了。大少爷,恕罪。”
段定思的娘说:“是定思失礼了,我替他给徐娘子赔不是。定思,你带你师妹直接上来吧。”
“呃……欸……好……娘……”
段定思挽住我的手臂。
有人抓着我,感觉自己有个依托,我的恐高虽然凌空时仍旧发作,但没那么厉害了。我俩踏上斗拱,倒悬踏过房檐,踩上瓦片,跳过横栏,到了阁内。面前有两人,一个是穿粉裙罩轻纱的美女,段定思刚把她的面容从自己脸上卸下去。此刻,她鼓了几下掌。
“这样飘逸的身法,奴见一次,就叹一次,真是羡慕,只恨自己学不成这样的仙人之姿。”
与采莲姬隔着一张茶桌的是一个穿白裙的女子,在室内还带着一顶围着黑纱的斗笠,把她的脸完全遮住了。上面黑,下面白,全身上下不见一点彩色,仿佛是在出殡。
我跟着段定思行礼。
“娘。”段定思先向他娘一揖,接着转向采莲姬,有点不情不愿,但还是乖乖见礼了,“徐姑姑。”
他开始介绍我:“这就是我师妹。”接着,简述了一下把我邀上莲花船的经过,又概述了一下今天演出的盛况。
“好。”采莲姬说,“三日演出圆满完成,剩下的七日,我可纵情玩乐了。”
“请徐娘子尽兴。”段定思的娘说。
“唉,哪能尽兴呢?一想到——纵使遍览群芳,最美的这一株却仍是禁园秘藏,无缘得见,奴就愁肠百结。”
“说到愁肠,提醒我了,这倒是成功经验——叫别人为得不到这株花愁肠百结,却只许他观赏采撷。如此殊荣,自然情根深种,此生不渝。”
呃……我感觉我又震撼,又迷惑。这完全超出了我自己了解到的和小师妹教过我的别人家的长辈相处的情状。
段定思侧头看了我一眼,好像有点尴尬。
“那个,娘……”
还没说完,就被他娘打断。
“和薛姑娘澄清一下,”段定思的娘突然对我说起话,“我和徐娘子都是在开玩笑,逗趣而已。”
“哦——哦——原来如此——谢谢夫人给我解释——”我结结巴巴地回答。
“娘,我是想说,既然您和徐姑姑相谈甚欢,我就先——”
“没有,徐娘子正要告辞。”
采莲姬轻笑一声,站起来。
“是,妾正要告辞呢。不敢再叨扰夫人相看大少爷的好师妹了。”
她向段定思的娘福身,接着,转向眉头紧锁的段定思,再福身,接着,转向我。
却半笑不笑地望着我,手虽已抚在衣襟上,身子却迟迟没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她也认识薛惊鸿?!
我这个爹虽然无常,但好像还挺多情的……和青楼名妓有旧……很有可能……
她突然轻笑出声,垂下眼睛,屈膝倾身,行完了这个礼。
然后她说:“薛小妹妹好清澈的一双眼睛,叫奴真是又羡慕,又不羡慕。”
我松了口气。原来她不是认识薛惊鸿,是羡慕我青春年少啊……
“但愿妹妹遇不到让自己失了清澈的那个人。”
……我骤然想起了我的马,猛地攥紧了自己的手。
“呀,妹妹这表情是——已经遇见过了?”
段定思侧过头来打量我。
“姑姑误会了。”我说。
“妹妹一个未出阁的清白姑娘,可不能叫我姑姑。”她说。
“为何不能?”我问。
“叫外人听见了,该嫁不了了。”她说。接着,朱唇莞尔,举袖半遮,颔首抬眸,眼波流转,勾心摄魄。
……见了真的方知,假的差得有多远。
采莲姬掩嘴轻笑望着我,藏在袖子里的手往段定思的方向虚指一下。
“好了,奴住嘴了。大少爷不高兴了。”
我并不觉我俩这番对话会叫段定思生气,可紧接着我就听见段定思略显气恼地开口:“我都说了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