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门第一渣》镜台

24、24

　　第二个秘密是，那个背药箱的医生和那个背着奇奇怪怪工具的不像文士也不像侠士的男的，都不是他们雁客门的弟子。医生是药王谷的，男的是天机阁的。药王谷弟子出门派历练，要到处看病写够一千份病案交回谷里；天机阁这个倒不是来历练的，是来勘正方舆的，他那些奇奇怪怪的工具都是画地图的工具。雁客门和这些门派合作，接收这些门派的弟子作为编外人员，出镖的时候捎上他们，也是门里另一笔收入。
　　知道了那人带的那些东西是画地图的，我某些死去的记忆突然活了过来——这些，师父似乎好像大概可能，给我们讲过？
　　第四天，我们在一个村子歇脚，雁客门的人休整装备，查看车马，商人们去看这村子里的茶叶，交易财货。我看到那个天机阁弟子跑一山头上，拿着他那些工具摆弄来摆弄去，越看越觉得无比熟悉，确信，这些东西的用法确实是我学过的。
　　看着他测量地形，回忆着自己从前在师门里偷懒打瞌睡的岁月，竟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了。我下山不过一个多月，然而，感觉自己好像经历了好多……
　　肩头突然被一拍，一转头，是那两位姐姐中的一位。
　　“妹妹看的这么入迷，是对翟兄那些勘测地形的物件感兴趣？”
　　“是挺感兴趣的，长这么大，从来也没见过……原来地图就是这么画出来的呀……”
　　“好多地图也没这么精细，而是靠人用眼睛稍微看看，估算一下，凭直觉一画。就是因为他们天机阁这么细致，算数这么精确，他们的舆图才卖的贵，甚至有些，官府都不让卖，只许供给朝廷，供给驻军。”她说，“走，我们靠近些去看看。”
　　“打扰大哥测算是不是不太好？”
　　“不会。翟兄对这些数术测算的东西可是着迷，有人想了解，他就愿意展示。妹妹年少，正是好奇的年纪。等再长大点，就跟我们似的没这好奇心了，听他叨叨叨地讲还觉得烦呢。”
　　我想，去学学也好。把我这一路上能学的都学了，他日和师父再见，给他看看我变得有多么不一样，惊艳一下师父，岂不美哉！
　　……虽然我觉得师父他老人家那个调调，想惊艳他，很难吧……二师兄都没惊艳过他呢……
　　我和她过去了。这位仁兄，果然如她所说，听说有人对怎么精准绘制舆图感兴趣，大喜过望，给我大讲特讲起来，一点都不藏着掖着。我一边听一边回忆，感觉每一部分内容都是师父讲过的，但每一部分内容都是我当时没听或者听了也没懂的。然而现在重新听一遍，却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懂了。有师父给的框架，再加上面前的天机阁大哥也没讲太难的计算部分，只在介绍原理和思路，我感觉我一下子学通了。
　　我没透露我这是学了两遍。他们只当我听了他讲一遍就学得这样好，纷纷觉得我很天才。雁客门的姐姐夸我真是好聪明呀，天机阁的大哥感叹这么聪明的妹妹为什么不是他师妹！
　　在师门里当渣渣当了这么多年，我头一次获得这般待遇！
　　接下来几天，天机阁的大哥意犹未尽，主动追着我给我讲地理和术数。讲的那真是越来越难，听得我越来越头晕，然而禁不住一声一声的赞美……我咬着牙学了起来！那些我师父当时也没细讲过的算数公式，我也硬着头皮学了起来！
　　在这些深奥的算术上，我显出我的吃力，我这位临时老师却没有露出失望。他表示我才这个年纪，学不懂很正常。他在我这个年纪也学不懂这些。他们阁里我这个年纪的师弟师妹们，也学不懂这些。然后接着把我猛猛夸，拉着我陪他跑来跑去的勘正地舆图。我看懂了：他这是寂寞啊！
　　不过反正我在这队伍里也没别的事……唉，要是我师父也是这样的性情多好？其实我摆烂，除了因为我自知自己资质太差，也是因为师父那个态度，我受不了。师父为人太淡了。虽然看起来笑吟吟的，但没心没肺。他徒弟天才，他夸几句就完了。他徒弟废柴，他叹几句也完了。突然把自己废柴徒弟扔下山，显得他还挺莫名其妙的。但他素来又是个不靠谱的人，这莫名其妙好像也又情有可原……
　　反正就是，像我小时候一样。以为就在我身边一伸手就能抓住的地方，实际上却可能已经不在了。突然间又没了，突然间又有了。突然间又没了。突然间等不来了。大半年，就直接把我忘了。
　　……哼！现在肯定也是又把我忘了！
　　……没准他和我爹还有代燐是一个师父教的这件事，不是谎话。他们三个，看着都挺反复无常的。
　　*
　　又一天，我和天机阁的大哥趴在地上测日影变化。干等着时间流逝时，我问他，你们师门难道没什么规矩？赚钱的本领也可以随随便便和外人倾囊相授，不怕他日新派崛起，被取代吗？
　　他摇头，跟我说这些技术哪那么容易传授？我此刻就算是学会了，若不像他似的，日常频繁用着，过几年，肯定就忘干净了。而这些工具呢，看着简单，实际上也挺昂贵的，因为做工要非常精细，尺寸严丝合缝，不能有半分误差，不然测出来的数就不对了。这一整个理论、算式、工具、用法，甚至传授知识的教案，都是一套庞大的体系，要有一个新人能建出一个新体系直接好过他们天机阁，把他们完美顶替，那这人可真是天纵英才有本事，天机阁别干了，解散吧，加入这个人的组织得了。
　　接着又和我说，知识，有交流才能有进步。大家都闭门造车，只能大家一起退步。退步退着退着，来个稍微聪明点的新人，不需要他们这些老秘籍，就自己瞎琢磨，也能琢磨出个把他们全都打败的新秘籍。武林不就是这样吗？太玄之所以要办会武，武林盟之所以要延续会武，就是因为知道，发扬光大的东西才能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