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人间的三万个日夜》逸乔

4、人心如霜

　　我心想不好，难道，我们被调虎离山了？大家酣斗食花妖人之时，却无人看守马车啊！
　　果然，进去看时，马车内各位花神还在，但霓虹珍珠母贝，却了无踪影。湖水里已是空空。
　　我又惊又怒，说道：“现在如何是好？”段骏也万万没想到自己五万年法力，却被区区两个妖童劫走寿礼，现在却如何向玉帝交代？他法力虽高强，品格却是不行，只烦恼恨恨的道：“那便不去庆什么寿宴了，就谎称南海宫中母亲病了，去了不吉。”
　　我咋舌，万万没料到，一个五万年修真道行的堂堂南海水神大公子，竟然如此没有担当，遇事只会逃避。心想，你再法力高强又有何用？一点骨气也无。当下正色说道：“公子，不去寿宴万万不能，现在只能两条路：一是速速寻得别的礼物当做贺礼，二是去冥界把霓虹母贝强行抢回。不知在座的各位意下如何呢？”
　　紫菱、香浮都惟大公子马首是瞻，只是其中香浮轻伤，不愿再战，大公子思来想去，说道：“这两条路，貌似可行，但却都是死路。其一，明日玉帝寿辰就将至，现当下哪里再去找奇珍异宝当作贺礼？即便现在返回南海水宫再寻其他珍宝，时间上也是断断来不及。其二，去冥界强抢，以我们几个人的法力，恐怕还敌不过冥王神力，若是硬要深入虎穴，以少敌多，本公子却不愿意以身涉险。”
　　此时十六个花神也早已醒转，纷纷攘攘的先是对大公子的搭救表示感谢，然后眼见着我们丢了寿礼，也跟着愧疚万分，女人一多了，便七嘴八舌的出主意。
　　只见木棉花神道：“段大公子，请勿烦恼，您且大胆去天庭如实禀告，我们一十六位花神，都为您作证，此番，若不是您搭手相救，去除妖人，我们定然命也没了。相信玉帝定会明鉴，不罪反赏。”
　　紫菱一撇嘴却道：“花神此言差矣，虽说我们大公子仗义相救是善事一件，但玉帝丢失寿辰礼物，众人面前说出来，南海水宫恐怕是大大的脸上无光，恐遭天上各路神仙耻笑。”
　　紫菱眼珠转了一转，又接着说道：“不如这样，既然是我们救了诸位，乐府花神十六人进献的歌舞《梨棠》，就当做南海水宫贺寿的礼物，用以报答我们公子的大恩，如此甚好，不知诸位意下如何呢？”
　　现反轮到众花神面面相觑，鹤望兰花神上前一步道：“恐怕恕难从命，我们苦练五百年歌舞《梨棠》，是奉花神宫娘娘的旨意，代表花神一族献礼，现却怎么又代表南海水宫一族？”
　　鸢尾花神抢着补充道：“紫菱姐姐有所不知，三日前上书的礼物簿上，已经写明各神界奉上的是什么礼物，早已无法替代更改了啊！”
　　众人七嘴八舌，最后，款步上前一个新绿鹅黄长裙的花神，正是青星美人花神，上前福了一福，说道：“段大公子，时候也不早了，我们恐怕得速速上天庭去了，就照木棉花神姐姐所说，我们一同前往，我们一定给你们当这个证人。”
　　她表面客客气气，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她此时邀我们同去，分明是怕食花妖人再度来袭，找我们同行，毕竟有个倚仗。
　　众位花神精神上慢慢恢复，虽然嘴上说着感谢的话，看这架势却有推脱告辞之意，我不仅感慨，救你们时千恩万谢，到我们有困难之时就借口推脱，人心凉薄至此，也是叫人寒心。
　　段大公子不是傻瓜，又如何看不出来，冷笑道：“众位，我因救各位花神丢失寿礼，恐怕就如紫菱所说，要拿你们一众花神，当作寿礼了。”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抢白道：“岂有此理，我们又岂是什么东西物品，我们也是堂堂花神一众，段大公子这么说话，未免唐突。”
　　此时，气氛一下紧张起来，之前还你侬我侬的恩意朋友突然有了剑拔弩张的意味，大家都有些尴尬，走又走不了，僵在这里。
　　就在此时。一个看着年龄略成熟，也精明稳重些的花神，稳步上前说道：“段大公子，在下乐府首席花神八千代，小神倒有一个办法，只是，需得大家一起努力方才能做到。”
　　“贵神宫进献的霓虹母贝，奇就奇在可以吐霓虹状的七彩珍珠，我们花界有个咒语，唤作七彩咒，只因平常人家给花浇水时，但凡对着阳光，往往十之八九可见彩虹，花仙日日受彩虹照耀，福泽深厚。所以我花界前人，用羊脂玉瓶收集阳光，再用三味真火烧灼此瓶，白光便会幻化出七彩霓虹，这个咒法，花界人人皆会，我可传于你，即可营造七彩霓虹之神奇效果。”
　　“至于口吐的珍珠，玻璃翠花神那里有许多，因她收集每日清晨草叶上的露珠入法器练功，正是她每日的功课。玻璃翠，你且把你随身带的珍珠呈上来，给大公子看看，可否能用。”
　　玻璃翠说道：“遵命，姐姐。”便拿出一个法器，不是别的，正是甘露碗，甘露碗中轻轻一倒，便倒出百余颗明晃晃手指肚大小的露珠，这露珠不滴不落，颇有神力，玻璃翠口中念咒，露珠颗颗闪烁，果然变成了无二的珍珠。
　　八千代得意道：“现在霓虹、珍珠皆有了，只需找一个人，幻作珍珠母贝，吞下这羊脂玉瓶，每隔一个时辰，便口吐霓虹珍珠，如此可好？”
　　大公子抚掌笑道：“花神好妙的主意，既然已经把礼物名字呈上去了，再换什么也只是不好，图留非议，此番这个障眼法，虽说有点不厚道，但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无异于我们找了个巧匠，人力打造了一个霓虹母贝，甚好，甚好，就这么办。”
　　八千代微微一笑，说道；“好虽好，却只是，玉瓶外三位真火日日夜夜灼烧，化作母贝的这人，有口难言，肚子里却要时时刻刻感受三味真火的烈焰灼烧之苦，真是残忍。”
　　听闻此，众人皆是一惊，心道，好毒的法子。
　　大公子也愣住，不禁问道：“是啊，找谁做这牺牲之人呢？”
　　八千代微微一笑，道：“不急，我倒有一个人选。”
　　说着便转过身，朝一十六个花神中冷冷说道：“小十六，还不快快出来。”
　　众花神纷纷让开，只见一个瘦瘦弱弱，弱不禁风的花神，低着头一步步挪出，抬起头来看时，大公子、紫菱香浮和我不禁惊呼：“天下间竟有如此美人！”
　　只见这位花神，娇娇媚媚倾国色，袅袅娜娜步生莲华。若王嫱一花解语，似洛神玉臂生香。樱唇皓齿，青髻朱颜。正是普天之下美貌第一位的小十六：花神美女樱。。
　　小十六美女樱一出，众多花神突然前所未有的一致，纷纷说道，为了感谢大公子救我等性命之恩，我们愿意推选出一个人，为此牺牲，云云。
　　只有小十六美女樱惊惶抽泣道：“诸位姐姐，何为要牺牲我，我们花神一十六乐坊，缺一不可啊。”
　　八千代还未说话，后边木棉花神冷笑一声道：“有何不可，你母家在花神一界可没有根基背景，虽名号上写的是萱草之庶女，可萱草一门人人知道，你是私生女，是野种，爹娘都不知道是何人。而我们一众姐妹可都是名门大户正神娘娘的女儿，你何德何能，能入花神一十六乐坊，此次须推一个人出去，不找你，却找谁？”
　　垂丝海棠花神也落井下石一般嘲讽道：“不止，排练《梨棠》这五百年,你时时倚仗着自己有几分小聪颖，和脸蛋漂亮，每每大出风头，殊不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吗？”
　　美女樱哭道:“明明是十六人乐坊,到天庭却少了一人,你们就不怕花神宫怪罪 不怕玉帝怪罪”
　　八千代微微一笑,说道: “小十六,你忒天真了, 呈给天庭乐团名单里, 是四长箫，四琵琶，四笛子，四古琴。你司古琴，对也不对？”
　　一边说着，八千代一边纤手微微伸出，手中忽现一个绿绒小苗，轻吹一口兰麝之气，绿绒小苗飘然而落，变成一名俏丽佳人。佳人款步上前，说道：“奴婢昆仑山白草儿，拜见八千代娘娘。”
　　白草儿不疾不徐，款款说道：“白草儿自出生，便练习古琴，日日夜夜，毫不懈怠，感激娘娘许我花神牌位，教我《梨棠》乐谱。今日我的古琴技术不敢说与美女樱姑姑一般无二，但与大家合奏《梨棠》却是还不至于拖了大家的后腿，如若美女樱姑姑病了、乏了，或有什么要事，我定然不负娘娘所托，一定尽力顶上。”
　　她虽口口声声唤美女樱为“姑姑”，但话里藏针，句句狠毒。
　　美女樱小十六听毕一声惊呼，差点昏倒。
　　我虽作为旁听，也是心中一凛，这八千代好深的心机，竟连乐府的替补也安排好了，看来他们早就设计好要除去美女樱小十六，即便没有此次妖人设伏和我南海神宫解救这码子事端，也定然在去天庭的途中，设别的诡计陷害她，让她无法出现在天庭之上。只不过，今日不仅陷害，还要让这小十六日日遭受三味真火烈焰焚身之苦，真是狠毒至极。
　　段大公子看那小十六姿色在一众人里确是美艳无双，鹤立鸡群，无奈性子柔弱，确是个受排挤的，他虽然舍不得这小美人幻成一只母贝，但是也别无他法，便道：“既然大家都推举小十六，那便请众花神施法吧”。
　　“段大公子，使不得，众位姐姐，不要，求你们不要，不要拿三味真火烧我……，不要……”小十六看着大家众口一词，平日的“好姐妹”也对她虎视眈眈，一边哭喊着一边节节往后退缩。
　　我听着段大公子如此说，心底渐渐发凉，堂堂一众在册的神仙，竟然阴险毒辣至此。花神一族嫉妒小十六貌美群芳才华横溢，段大公子毫无骨气夺回寿礼只会跟着霸凌弱小，这哪里还是什么仙界，分明一瞬间便坠入地狱。
　　回想起三千年前，我身为青鲫在渭河水底觅食时，被水宫的龙子龙女捕获，说我灰突突的太丑，如同泥鳅，只因此，便对我百般欺负凌辱，要将我拔鳞断尾，那时，如若不是紫鲤姥姥出面，收了我为丫鬟，也许当时我就会被这些所谓出身名门的正神们虐杀。
　　现在的小十六，和当年的我，又有何两样？！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到小十六便是我，我便是小十六，那种卑微，毫无家世背景的草根小神，被人欺负，遭人凌辱。
　　我与她的不同，只不过在于，她因太美遭人嫉妒，我因不美遭人奚落，竟同是天涯沦落人！
　　难道遇到天大的不公，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吗？！
　　实在忍不住，上前一步说道：“且慢，我有话说。众位神仙，为何要做这等惨绝人寰之事，偷取母贝是冥界妖人，美女樱小十六又做错何事？为何你们要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把她打入如此炼狱？”
　　一众花神看我衣着无华，想来地位低微，便道：“好一个菩萨心肠，若不是小十六，又要找谁做这牺牲之人呢？那你们南海水宫倒是想一个法子啊，亦或者是，你们出一个人作为母贝？可好？”
　　段大公子看着一众花神，忙笑着说道：“我身边之人都是我的宠姬，不妥不妥。”
　　紫菱跟我梁子结的深了，恨恨的看着我道：“本已经解决了，你却又来多事，好，她不去当，你去当，我们出一个人，就出这个强出头的赶马马倌——段青青!”
　　早就知道他们会把矛头指向我，哼了一声，我稳稳说道：“各位，这样吧，对于自行巧设一个霓虹母贝此事，过于残忍，为天道不公，实为下策。今下所有事由，皆由霓虹珍珠母贝所起，此物，是青青找到，也是青青守护至此，现今丢了，无论如何我也有责，在下愿意赴冥界，找回母贝。”
　　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只不过我只身一人前往，恐无照应，不知这位小十六花神美女樱，可否愿意我和一同前往？”
　　这厢美女樱停止哭泣，擦干泪痕，哑声道：“既然各位姐姐排斥我至此，我也万万不能留了，也只能同这位青青上神同去冥界拼一拼，若是找回霓虹贝母就好，若不能，再回来，身受这三味真火烈焰焚身之苦楚。”
　　众人商量了下，见我们去意已决，便说道：“如此也好，小十六神根留下，元神可去冥界，我们一众人在此处等你们，若是未时之前还不回来，便循着你的神根把你元神收回，哼哼，到时就休要怪姐姐了。”
　　事已至此，我和小十六便决意去冥界了，二人别过众人之后，走了一段，小十六才偷偷低声问我：“姐姐，你我二人素不相识，缘何救我？”
　　我亦低声回答道：“你那花神姐姐八千代，心肠阴狠，她执意要做一个假的霓虹母贝，何等的风险？若是那霓虹咒，甘露盆出了什么岔子，她花神一族没有干系，南海神宫却担着大大的风险：不慎丢失寿礼为其罪一，故意制造假宝其罪为二，两罪名相加，天帝降罪下来，南海神宫不保，渭河也定然有难，我出身渭河，渭河之难若因我而起，我便是粉身碎骨也难辞其咎，怎么都是一死，还不如去冥界拼一拼。”
　　说完，顿了一顿，道：“不过你又如何愿意随我前往？”
　　小十六泪光盈盈：“姐姐，此次行程自启程之时，她们一众，便对我诸多排挤，我只忍了，只是万万没想到，竟然要取我性命，我纵然幻作母贝，上得天庭可解南海之困，可是她们一众花神收到封赏之时，便是我遭受酷刑之日！我又如何甘心！今日，只有你一个人替我说话，我感恩之情，更胜过把我从食花妖人手中救出之恩，你能去得冥界，我又如何不能去得？大不了，元神灰飞烟灭，总好过，白白被她们利用！”
　　说罢，便伸手和我的手扣在了一起。
　　我看着她的眼睛，瞳仁里却只看到我自己。有那么一个瞬间，天地间，四海内，我竟发现，其实我即是她，她即是我。
　　一瞬间回过神来，只见小十六又鼓着勇气说道：“姐姐，既然我们两人决意同生共死，不如就今日结为异姓姐妹如何？我是五月初五端午出的元神，修炼五千余年，不知姐姐道行？”
　　“我修炼不过三千余年，不晓得哪日出的元神。”我哑然失笑，“原来，我应该唤你姐姐才对。”
　　“小十六不敢，好吧，那我们不论这些修炼长短，我仍认你是我的姐姐，今日就你我姐妹两个人，两条命，同闯地宫。”
　　我正欲答应，却感觉怀中一动，低头看时，原来是那只凡间雀鸟啾啾。仿佛被遗忘了，于是扑腾着表达它的不满。
　　便笑道：“妹妹错了，却是我们三条命同行呢。”说罢，轻抚小雀背翼，温柔道：“小雀鸟，若愿意和我们同去，就藏身在我袖怀之内，若不愿意，趁早便飞去了罢。”
　　雀鸟藏身在袖子，却是十分乖巧，我和小十六相视一笑，心道，这雀鸟却比好多神仙还有侠义心肠，甚是难得。
　　于是，两个小神，一只雀鸟，就这样走入了冥界的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