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遗本之時凉》半盏屠苏

1、竹卷书一

　　“龙本性淫，生有九子，其子睚眦嗜杀好斗。
　　地支酉年间，七子睚眦动天地之气，集四海龙息于祁地。一时间，天下动荡，战争祸乱接连不断，祁地成为所争之首。
　　后有蛟者成龙，潜渊而生，名为应渊。"
　　——八九岁的孩童双手一合，举起手中的书——《山海遗本》。
　　“这书讲的话本子可有趣？”头顶响起掌事姑姑的声音。
　　孩童仰面看看她，眼中是寻常同龄人没有的冷漠，只见到这姑姑眼中才有了一丝温暖：“容姑姑。”
　　“姑姑可扰到你了？”容姑姑笑的时候脸上的鱼尾纹就皱在一起，慈祥如光。“怎么会，只是姑姑这会没事么？”
　　“…殿下…”中年的妇女目光带上几分怜惜，“殿下，若是难过……”
　　“姑姑说的什么话，难过什么？”孩童盯着她，咬字忽的凌厉起来，“姑姑定是太过忙了，累了此刻就歇着吧。”说着，拿着书又转而笑了笑，站起来朝梨林走去。
　　容姑姑望着梨林的方向的单薄身影，无奈一叹，深宫难存……
　　孩童面色冷极——母妃，你想要的，你失去的，我都会一点一点帮你全部拿回来，我会让这后宫所有害过你的人为你陪葬！…可是母妃，你才走了这一时半刻，我便想你了如何？孩童兀自覆上眼睑，手心感到有些湿润，停下来靠在一旁的梨树上，滑坐下来。
　　此时正值梨花落地时节，白透的梨花瓣落在孩童身上，他低下头，看着白瓣儿，目光顺着梨花落下的方向看去——梨树枝头坐着一青衣男子，谓之淡然文尔，宇眸若烟茫，不染俗尘，一段仙韵全在眉梢，散发垂腰，发未就冠，只一支银簪闲挽鬓柳，青丝白面，抬眼间便是漠然一片。足上无鞋，脚裸纤细，荡于树头，却无一丝轻浮乖张。
　　男子垂眸，莞尔：“你叫什么？”
　　孩童几乎呆怔，忘记答话，这世上怎的会有这般人物？而那人的笑颜自此以后，生生的就印在了他心上。见他未答，男子淡然一笑，身子一轻，化为烟霭，散于树梢。
　　半晌，孩童回神，喃喃道：“赵祁琛…”他忽然攥紧手中梨花瓣儿，朝着四周喊到：“我叫赵祈琛！……你呢？你又叫什么？……”
　　四下里无人应，只有梨花飘落的沙沙声，就好像刚刚自己没有回答那个人的问题一样。
　　正卯时分的光线正好，黑瓦红墙的弃殿中也自有一番风景。
　　床上的孩童猛地坐起，愣愣的坐了一会，冰冷的小脸难得露出一点茫然，他梦见了昨日的那个人还在梨林……此时此刻，似乎他在饮酒？是自己幻想的吗？可梦中的那神态生动分明…不，他要去看一看…赵祈琛飞快的穿好鞋袜，只顾得上把脸洗了洗，便冲出门去——撞倒了容姑姑端的漱皿，他听见容姑姑在他身后喊：“殿下！你去哪儿！！？”可他没回头，只着了件单衣没顾得上什么。
　　那人惊愕的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孩子：“你…你怎么……”怎么挺不容易起一早来偷拿土地的梨花酿还被一个凡人逮个正着？
　　赵祈琛深吸一口气，这孩童——还依旧稚嫩的脸上冷漠之色尽消，带着刚刚因为跑动而微红的青涩，轻喘了口气，踌躇道：“那个……你啊——你…我昨日，告诉了你我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自是不记得的了，他的记人的印象从来不好。
　　见到那个人没有说话，赵祈琛以为他烦了，忙急急的开口：“不记得也没关系，我的名字是赵祈琛，你呢？你叫什么？”他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定，甚至那么迫切的想知道他叫什么…但他一定要知道，不然好像这个人从没也出现过，是要从他的生命中抹去般。
　　“赵祈琛？祁地的祁吗？”那人眸子里带着笑意，等让人想要深究的时候，那笑意好似就没了，只剩淡漠于眼底，那么不染纤尘。
　　“对啊…你呢？”赵祈琛忽略掉心中奇怪的悸动，问道。
　　那人拍了拍手里的酒罐：“時凉，风不来時也自凉的時凉。”時凉说完忽然皱了皱那远山般的眉，地底已经有拐杖哒地的声音传来，那是土地来开梨花酿当早酒来了。“我得走了，下次再见吧。”不等赵祈琛回答，又散如烟霭被风吹走了似的。独留下赵祈琛一人站在梨林，：“時凉…”风不来時也自凉……
　　土地把地窖打开，见到空的位置，使劲杵了杵拐杖：“一对龙角怎的也这么喜欢酒？啧！龙角酒不知是个什么味道？”土地自言自语的把酒取了出来，打开酒盖，耸耸鼻尖儿，“定是好酒。”只道这句话不知说的是梨花酿还是龙角酒。余光一瞟，望见那边的赵祈琛，摇摇头，就又杵着拐杖回地里去了。
　　等赵祈琛回到辰律殿中时，容姑姑已经等在哪儿很久了，脸色不太好：“殿下。”她福了福身，“皇上那边来了人。”
　　“……是么。”仅八岁的他除却刚才对着時凉的青涩，恢复了那抹冷漠。皇上那边来的人，带过几次好消息呢？是让母妃晋为宜妃？还是允他去尚书房旁听？
　　容姑姑满眼的难过:“殿下…老奴怕是不能侍奉您了。”
　　他抬头看这姑姑，只说:“姑姑没犯错呢吧？”
　　“没有，殿下。”
　　“没有的话，要去哪呢？”没错就不会死……
　　“调去浣衣局，说是宫里人手不够。”
　　赵祈琛勾了勾唇角，全然的冷漠配上这笑，一个孩子直叫人寒意从心眼里冒:“既如此，姑姑去吧，若有法子我会让姑姑回来的。”
　　容姑姑眼角都湿了，这一来皱纹就多了不少:“殿下！要好生照顾自己…千万着别着了风寒，娘娘便是……”她说着哽咽起来，着了风寒，便给人害的再也好不起来，深宫里，小小年纪的四殿下在只剩三个皇子的情况下失了势，难免又是一个众矢之的。
　　“是了，姑姑不必担心我。”他转身朝里屋里去，没有起伏的声线又让这姑姑心尖儿疼。
　　这样，辰律宫最后一个管事姑姑也被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