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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与边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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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贵州东南往湖南方向去,傍山有一条旧道。虽是多年没人修整,路道窄归窄,但这两头运货的小商贩,调移的官兵军队也终须过此道,道上的行人不算闹腾,也不至于太冷清。旧道的一旁是垂悬的山壁,壁上悬耸着这西南最高的山峰,原本通彻直行的道路,全归于这一座山,多年来的过客全都绕山而行,这旧道到了这一地段自然也就抱山而成了。旧道的另一旁倒也不峭,若谁要直接下去也得翻个跟头哩!相映着山,对面这一侧却是广袤的耕田。这时正是夏中,从道上放眼望去是一片油绿。这片小平原中人家也不少,但都成聚而居,几户人家扎成堆,眼中的平原也就稀稀攘攘了。旧道与这平原之间有一溪水,这河溪也是西北而来,伴着这旧道往东南去。小溪流下去,绕山溯流,人要跟着道走,便也跟着河溪走。若不是溪道太窄,水流太缓,人们宁愿造条小舟漂下去哩。
这山间旧道的两头,是这西南的两个县城。西边的是个小山城安康县,风景尤好,人家户却不热闹。随着入黔的人年些越多,过路爱煞这风景的人便也定居下来,人也就多了起来。这一道段便是靖阳镇,安康的一个小镇。安康县城的人要向东行,必过此镇。这小镇来往的人中,东边过来的便是从隔壁襄和县过来的。这襄和不同于安康,着实是一个水城,一到了元宵端午这些节日,家家出门欢庆,男儿们下水,妇女们看戏,这水下是热闹得很呢!作为这一处的大县,襄和县城中热闹非凡,白日里行人往来不绝黑夜里灯火通明,打船的船家也得留到深夜。走在这城大街上,左右是紧促热闹的铺子任你转,管你是携点吃的,买方布制衣裳,还是杂货小摊儿的,应有尽有。这东南一处最大的农货市场也在这里边儿。若是逢年过节,招待客人什么的,这安康县里的人购置点新鲜物,也要朝襄和跑哩。
许念祖自然是知道襄和县的。念祖自小在靖阳镇上长大。据母亲说,他自出生以来便体弱,一个月时得了一场病快是不行,一家人在家中贡祖祠堂里设坛烧香一天一夜,一心向许氏祖宗祈祷,这孩子能挺过这劫。念在祖上保佑,三两日过去,孩子命根是留了下来,却留下了纤弱的身子。自始,家中爷爷遂给他改名念祖。
念祖十二岁时是去过襄和县的。在当地习俗中,男子年满十二岁时,须找处水丰之地烧龙,以褪去童稚之气。那一天也是念祖唯一一次去襄和,那日他被大红布裹了一身,坐着牛车和爷爷去了襄和城中那条大河边上。爷爷先是舀了一瓢河水零星地洒在念祖身上,然后把带来的用纸糊成的“龙身”点燃丢入河中,任它流去。念祖便脱下大红布,朝河中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当地人说,水龙王会保护你哩。
去了襄和,自然少不了见世面。在念祖的印象中,这县城除了人多,就是东西多,热闹多。逛了一天,也没把这县城转完。他还要去看年壮的男子游水,要看大街上吹糖人的胡子老头儿,要去寻那花市鸟市,还等着看那夜市。可是天色晚了,要随爷爷回去了。
不知不觉,六年过去了。
午后,阳光正好,洒在许家大院的坝子里。饭后母亲就坐在院子里的小木凳上裁缝着念祖昨日摔破的衣裳。“你这孩子,以后出去跟那些小子们混在一起注意着点,娘这三天两头地给你补衣裳,家里又没个裁缝机~”“嗯,我知道了娘!”念祖一边换鞋朝大门口走去一边答道,“那我出去了娘。”
“嗯,晚些俊河要给他爸爸送回来,你要是去他奶奶家找他就早些回来啊。”念祖母亲低头喊道。
“娘,俊河也要回来了啊!那我去河里摸条鱼,去找他烤着吃咧!”念祖回头望向母亲兴奋地喊道。
“人家俊河是少爷,不愿跟你去田坝里头烧烤呢。”
“不会的,只要我一唤到,俊河定跟我去哩!”念祖傻笑道。
“哎你衣服还没好呢!”
“不要啦,今天太阳暖,我去河里啦,不用衣服。”念祖头也不回地蹿出去。
阳光果真很暖,小河上泛着粼光,水流很缓,一个少年就赤着上身在这河头摸水。虽是乡下孩儿,念祖却生得一身秀气,白皙的皮肤任太阳下再多劳作也晒不黑,身板不甚宽厚却也硬朗。横粗的眉毛和那双坚定有神的双眼,让他整个脸庞的五官看起来格外精致。熟悉邻人都笑话他“莫不是少爷投错了胎咧”。念祖自小体弱,家里人免得他遭这身子的殃,从小就带着他在这野山上爬,秧田里跑,林子里蹿,不管是这爬树的功夫还是这摸鱼的本事全由他一一学会。看着他一天天精神起来,念祖家里人也就放宽了心。
“嘿,许家小子,又下水摸那河中宝嘞!”不远处赶牛犁田的老头风趣的唤道。“赵老伯,您忙着哩,我弄它两天鱼儿上去尝鲜!”念祖仰着脸笑着回应道。“你这小才子去了襄和城里成了读书人怕是就不要再摸鱼哩!”老农笑呵呵说。“离秋日开学还早呢,我先快活快活!”念祖倒也是自在。
这两日由于太热,空气太干燥,旧道上来往的行人也不太多。念祖在河中摸鱼,往道上看了几遍也没瞧见新鲜人物。等到太阳稍稍落下,不远处方赶来一辆牛车,拉牛的是个壮硕的中年男子,板车上坐了两个俊俏的姑娘。这段路太过颠簸,又太窄,过路人不愿坐牛车,怕是只能走路了。
“哎!小姐你看!”靠后的一个着黄衣服的姑娘指向道边下看的河中,兴奋地喊道。靠前的那位姑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河中。柔情似水的眼眸仿佛会说话,一笑百媚生。一张娇小的嘴,红润的双唇,像两片淡红的待开放的花瓣,又微微颤动,似有话要说。两边的麻花辫搭在双肩上,俏皮动人。带花边的白色上衣,扎着一朵朴素的蝴蝶结,粉色的过膝裙搭在双腿上,一个动人的姑娘。
“啊~河里有个光着身子的男孩子!”姑娘也指向念祖的方向,又马上把手缩了回来捂住嘴巴,神情却依旧在笑,像是不好意思却又十分惊喜。念祖在这河中,正钻下水去摸出一条小臂长短的大鱼儿,甚是欢喜。听到不远处道上嗒嗒的牛车声,才抬头看去,目光瞬时落在那两个羞滴滴笑着的姑娘身上。念祖见到这两个年龄相仿又如此好看的姑娘,方才想起自己未穿上衣,不由得惊了一下。这人一惊,手中悬在半空的鱼一打挺,硬是从念祖手中溜了出去。念祖一下子手足无措了,又埋头下水去,却又不知鱼儿溜去了哪里,便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瞎捉。看着念祖这蠢蠢的举动,两个女孩子忍不住了,放声笑了出来。念祖听见这笑声便窘迫起来,也就不再捉了,起身傻傻地看着这两个姑娘。这时,靠前的那个女孩儿不再笑了,只是微微扬起嘴角,向这念祖的方向打起招呼,娇羞地挥起手。念祖看见此举动,一下子便兴奋了起来,跳着看向牛车的方向高挥着双手,脸上挂着惊异又满怀期待的笑容。“小姐,你看这个男孩子好傻~”那个姑娘笑着说。她却低声一笑,便低下头不再看念祖,牛车也继续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