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缘》林清萍

15、阴差阳错

　　对于李家来说，这实在是个好消息。政策落实了，李父要被调到省城里，虽是一个棉纺厂的副厂长，可对李母来说这已经算是“皇恩浩荡”了，其实她的要求很简单，不过是摆脱这个她永远适应不了的地方！她这样想着，难以掩饰自己的兴奋。这个消息一传来她就在忙活着搬家的事了，她决定要好好的活一把。把生活亏欠她的全都补回来。

　　子明根本无暇顾及到家里的这些变化。他现在一颗心都在苏玉身上，几天过去了，她仍然毫无音讯。去学校问，校长明明说只请了三天的假，可是苏玉她根本不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难道是出了什么事？这样一想，他不得不担心起来，不免把事的由头想到自己身上，对自己又是咒又是骂，心里实在乱极了。

　　正在这时，强子，小辉，顺子三人来了。

　　子明迫不及待的问：“有没有苏玉的消息？”大家一齐摇头。子明心里更慌了。

　　顺子支着头猜测道：“她不会是不来了吧，她还不知道自己考上了大学，要是下定决心在家里复习，明年继续考，那可就不好办了。”其实这根本不算是猜测，而是许多落榜人的常态，比如强子，他就发誓一定好好复习，明年再战。

　　子明也想到了这一层，但是被顺子猛不防的说出来，还是叫他不能接受。强子沉默了一会儿，酌情分析：“我看她做事也不是有头无尾的人，若真是不来了，不管是什么原因，都该对学校有个交代。”小辉一听，也说是这个理。她必然是会回来的！

　　晓峰的妈妈是一个看起来很时髦的女人，她和晓峰站在一起根本不像母子，更像姐弟。这时她看见儿子拖着一个女孩子回家很是惊讶，问：“儿子，这是谁呀？她怎么了？”

　　晓峰累的满头大汗道：“妈，这是小玉啊，就是小时候老是来我们家玩的小玉。快来帮忙吧，她生病了。”

　　他妈妈一边跑着过来帮忙一边疑惑道：“不是听说她下乡了嘛？怎么会在这。”

　　晓峰没好气的说：“奔丧的嘛。”

　　两个人把苏玉馋到床上，晓峰的妈妈又立马叫来了一位医生，那医生看了看说，没什么大碍，就是受凉引起的，吃几副药就会好了，晓峰才算放了心，他母亲对苏玉照顾的很是周到，就好像对自己的孩子一般。

　　饶是这样一个幸福的女人，丈夫官场恒通，夫妻恩爱，儿子俊朗又孝顺，所以她又怎么会不气定神闲，幽雅娴静？事实上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就在她丈夫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职员，儿子是一个调皮捣蛋的惹事精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所以上天又怎么会辜负这样一个有心的人，这样一个精致的女人。

　　苏玉烧的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她觉得自己好像进入了天堂一般，不住地喃喃自语。晓峰和他母亲两人听着心里都有些难过。原来，晓峰的妈妈和苏玉的妈妈年轻的时候是好姐妹，后来苏玉的母亲未婚生子，被乡里所不容，她们的关系也就淡了下来，可是大人的罪过怎么能惩罚到孩子身上，即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此刻看着她也不能不伤心，可怜的孩子！她心里想着。

　　晓峰看出了母亲的心慈，拉着她往客厅走去，到了外头开门见山的说：“妈，你说小玉她又有什么错呢，她又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显然晓峰是知道苏玉家所有的事的。

　　母亲看着他，为有这样一个富有同情心和正义感的儿子感到欣慰，拉着他的手轻拍了几下道：“现在你该知道自己是多么幸福了吧，是啊，也真是难为她了。”

　　晓峰接着说：“虽然您不说，但是我知道你重情义，心里很在意你和小玉妈妈的姐妹之情，现在看着她女儿受苦你心里也难过。这一点我就随您，重情重义。”

　　突然被儿子这么戴高帽子，她心里有几分得意。嘴上却说：“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贫嘴了。不过说起小玉她妈妈，我们确实从记事起就跟亲姐妹似的，用老人的话说就是好的穿一条裤子，那时候我们家里穷吃不饱饭，她母亲还接济我不少。没想到后来她却做了糊涂事，毁了自己的一生。把女儿也陷入这种境地。”晓峰的母亲说着好像掩饰不住的心疼。

　　晓峰道：“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说起来她也不过是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只是苦了小玉，在家受苦，下了乡还要受苦。”

　　是啊，在她心里小淑实在也不是什么厚颜无耻，轻薄自贱的女子，只是爱错了人！但是这也实在没必要当着小辈们说，就顺着儿子的话问：“小玉在乡下过的也不好吗？”

　　晓峰道：“当然不好，处处有人欺负她，她能在那生活这么多年，简直就是奇迹，妈，你给爸说说叫他帮帮小玉，把她调回来好不好？”苏玉本着报喜不报忧的原则，根本没给他说自己过的不好，这一通话不过是晓峰为了叫母亲帮忙胡掐的。

　　母亲此刻恍然大悟，说了半天这才是重点！她突然为儿子用的这一点小心计叫自己帮助苏玉，心里不由的感叹，孩子真是长大了，学会了拐弯抹角！

　　也罢，这样一个美丽，善良，又不幸的女孩确实叫她同情。人若是连最基本的同情心都没有了，那还有人性吗？这样一想就爽快的答应了。

　　晓峰抱着母亲高兴万分，半晌母亲又补上一句：“忙是一定要帮的，但是你也别催的太紧，你爸爸现在的位置也不容易。”

　　子明一拖再拖，不愿意走，可是最终拗不过母亲，又或者他自己实在等的心急如焚，想去找找。总之他们在一个烈日当空，知了叫个不停的下午真的搬走了。相比较于母亲的然断然离去，子明却是满心不舍，他一再叮嘱强子，一有苏玉的消息立马通知自己，强子点头答应，他这才依依不舍的和他们告了别，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子明一家搬进了单位里分的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屋里不大，但干净卫生，李母抱怨了几句也就忙着收拾去了，一转身子明没了影，恨得自己直跺脚。

　　子明哪有心思呆在屋里，早上街溜达去了。他逢人便问：“请问你知不知道一个叫苏玉的女孩，人长得很漂亮，大概这么高。”他边说边用手比划着。大家一听都只是摇头。他锲而不舍，再走，再问。走一路，问一路，失望一路。

　　正在这时，突然三个男生不怀好意的走了过来，一个高个子男生满脸挑衅道：“喂，你哪来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子明看了他一眼，理也不理继续走，那男孩一看火了，笑道：“有个性，爷喜欢。”

　　说着就向其他两个男生招手，三人一起跳将上去。子明早就料到，一回腿，三人扑了个空。子明笑道：“要打架吗？”三人面面相觑，一哄而上。

　　子明嘲笑道：“到底是年纪小，好斗，一个不顺眼就能打起架来。”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孩仍不知天高地厚道：“得罪我们三人组，你不是找抽嘛。”

　　子明哈哈大笑道：“你这眼睛不好使的，我不跟你计较。”

　　街上虽然来来去去很多人，但好像都看多了这种打架找事的年轻人，却没几个肯留下来看热闹的。子明一心想要去找苏玉，怎奈他们纠缠不清，看来不亮亮狠招是不行了，想着猛一跳，蹿起老高对着那个高个子男孩踹了过去，那男孩吃了一脚往后倒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这时一辆汽车疾驰而过，子明吃了一惊，闪电般冲了过去，将高个子男孩扑倒在地，那车蹭着他们的衣服开了过去。两人被磕的生疼，开车的男子探出头骂：“他妈的，不要命了，想作死，找别人，老子可不跟着陪葬。”

　　那男孩惊魂未定，像从鬼门关回来似的，整个人都僵住了。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刚一站起又撞到旁边的一颗大石头，子明伸手轻轻一拉，他才站稳了。抬眼一看，只见子明一脸笑嘻嘻的模样看着自己，心里突然生出一些敬意来，咧咧嘴不好意思的笑了。其他两个男孩见状立马跑过来弯腰作揖说自己是有眼不识泰山，还好大哥不给他们一般见识！救了王虎的命就是救了自己的命，以后他们愿意追随。弄得给□□似的。

　　子明这时才知道原来那高个子叫王虎，父亲是机械厂的厂长，其他两个人一个叫马涛，一个叫郑远，父亲也都不是一般的人。所谓不打不相识，当下对子明充满敬佩。觉得他不但功夫好，人品也好。几个年轻人可谓臭味相投，三言两语弄得给亲哥们一样。听说子明要找人，纷纷自告奋勇说要帮忙。子明就大致的向他们描述了苏玉的相貌特征，几个人分头去找。

　　饭桌上，晓峰因为苏玉的康复显得格外开心，不时的替她夹菜，话也比往常多了几倍，他父母看着面面相觑，而他的热情叫苏玉却满面窘相。草草吃了一些就回房去了。

　　第二天，苏玉无意间听到晓峰父母的谈话。父亲说：“我看帮小玉办回城的事还是放放再说。你有时间可以找晓峰探探他的口气，我看这孩子是有自己的想法了。”

　　母亲忙道：“你也看出来了？我还以为自己是多心了呢。”

　　父亲道：“要真是这样，两个人整天黏在一起可不好。”

　　母亲问：“那你是什么看法？”

　　父亲道：“按说我们也不是那不通情达理的父母，但婚姻大事毕竟不是儿戏，小玉这孩子虽好，我也是真心喜欢，可喜欢归喜欢，若说是做儿媳妇未必是最佳人选。”

　　母亲哎了一声道：“可不是嘛。但我就是担心晓峰这性格，他认定的事我看他也眼看就开学了，这事先不戳破。”父亲 “嗯”了一声，准备出门了。

　　苏玉对他们的话并没有多去想，不过她倒是下定决心回农场去了。晓峰听了，一再挽留，说自己会催父亲尽快办理回城的事，怎奈苏玉主意已定。

　　翌日清晨，苏玉告别了晓峰一家，只身朝车站走去。路上行人忙忙碌碌，溅起一地的灰尘。苏玉就那样走着，心里突然想，在这凡尘俗世中，自己大概也是真的无牵无挂了吧！想着不由苦笑了一下。

　　突然，晓峰骑车追了上来，他满脸的依依不舍，恰如她下乡那年一样。他想说些什么，可是现在他的脑子里很空，只觉得苦闷不堪。

　　苏玉知道他的心意，可若是说破了，倒显得自己自作多情似的。若是不说，又觉得自己有欺骗他的感情之嫌，正左右不定，突听得晓峰说道：“小玉，回城的事一有消息我就去找你，接你回来。”

　　苏玉诧颜一笑：“你不必把这事放在心上，其实在那边我真的过的很好，我都不舍得回来呢。”

　　晓峰神色有些沮丧，他想说的远远不止这些，千言万语憋在胸中，此刻一咬牙道：“小玉？”只说了这两字，内心就翻江倒海一般，不知该怎么表达这份自以为沉重的感情。

　　小玉心想：人和人果然是不同的，要是子明嘻哈之中，三言两语或多或少早已表达了心迹。可是感情的轻重却不是语言所能表达的！他和子明因为是两情相悦，所以一切都显得任情适意。

　　她想着便调皮的拍了一下晓峰的肩膀，笑道：“晓峰哥，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么婆婆妈妈的了，说不定哪天我就回来了。”

　　婆婆妈妈？晓峰显然因为苏玉对自己这样的看法更加纠结。他一向也是自信潇洒的人，几时这样扭扭捏捏了，可是此刻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真是懦弱的过分。半天才道：“关心则乱。我还不是担心你嘛。”

　　晓峰终究也没说出自己在心中酝酿了许久的话，可是他不甘心的看着苏玉，直到车跑的没了影。

　　苏玉一进村子就听说子明一家回城的消息，个中原尾，众说不一。她忙跑去子明家看，果真是人去屋空。当日热闹异常的院子，现在空无一人，不过半月的光景，真是世事无常，心里当真是苍凉至极！没想到，他们竟是这样结束了。她还清清楚楚的记得子明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仿佛就在昨天！

　　也罢，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人就是这样，当事情没最后确定的时候胡思乱想，瞻前顾后，要到了真面对的时候却也清醒了。现在她觉得自己比以前更坚强了，流言蜚语，指指点点再伤不了她分毫。

　　一回城就是这么多天，等待着她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好消息。果然她被学校开除了，大家窃窃私语，说她攀高枝终被甩，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不知天厚要是换作以前也许她会莫名的伤心，流泪，不能自已。但是现在她心里有了想法，眼前的一切困难就变得无足轻重。她决定好好复习，明年继续考大学！上大学成了她唯一的梦想！

　　是的，梦想，这承载着一个人多么想努力的改变现状，得到自己想要生活的愿望。而梦想之所以是梦想，是因为不论你此刻多么沮丧，当想起它的时候，心里便会重新点燃希望！所以自己一定要振作，这些鄙视和不堪的嘴脸，有朝一日等你成功了，他们就是你努力的见证。到时候也许他们会说，每个人的成功果然都是要经历磨难的，每个灿烂人生的背后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艰辛。

　　苏玉这样想着，走着，不免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抬举了这些人，她完全没必须在意他们想什么，说什么。想法变了，人就变了，连眼神似乎也变了。

　　她抬头挺胸，目中无人往前走去，突然看见自己之前教过的一个小学生，小男孩见了她像老鼠见了猫一样，那样子不是怕她，而是担心什么似的。苏玉心里明白，偏偏叫住他：“小东。”那孩子听见老师叫他，立马站住，但也不回头，眼睛一直盯住家的方向。

　　苏玉走上去笑嘻嘻的问：“见了老师为什么跑啊，这是不礼貌的，知道吗？”

　　小男孩满脸委屈道：“我妈妈说不叫给你说话。”苏玉苦笑，自己就真的这么臭名昭著！

　　想着蹲下身来温柔的问：“为什么呢？”

　　小男孩摇摇头，瞪着他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

　　苏玉接着说：“你是小小男子汉哦，不能人云亦云，要有自己的想法，要用自己的眼睛看待这个世界，晓得吗？”男孩当然不晓得。但是这话却被男孩的妈妈听了去。

　　那女人和二林他们是本家，一心要巴结二林家，当然和他们一个鼻孔出气，现在终于有了机会，怎么能放过，她走上前去，手叉着腰喊：“你安的什么心呐，这么小的孩子你也教唆，幸亏被学校开除了，要不得教坏多少孩子，真是报应。”

　　苏玉不慌不忙，笑道：“俗话说常与同好争高下，不与傻瓜论短长，小东是个好孩子，不过遇上你这样的家长也是不幸。”反正自己心里坦荡，再不容别人作践自己！

　　那女人本身听不懂这话的意思，但“傻瓜”二字却听的真真。恼羞成怒道：“别以为自己读过两天书就来卖弄，谁不知道你那一车的烂事，说白了，就是破鞋，世界真是颠倒黑白了，轮得上一个破鞋在这逞强作势。”

　　苏玉现在听这些粗俗的话已经能泰然自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苏玉不紧不慢回敬道：“给你说礼义廉耻看你也是不懂，不过你真是把我们乡间这些心善面慈，谦卑有礼的人的脸都丢尽了，我为你丈夫有你这样的老婆感到憋屈，为你儿子有你这样的母亲感到难过，我相信大家一定也为有你这样搬弄是非的邻居感到面上无光。我要是你立马回家反省自问，而不是在这丢人现眼。”

　　好利的一张嘴，骂人不带脏字，三言两语说的叫人无话反驳，以前竟然没有发现，这小虎妈也是自作自受。大家都心知肚明，生活在这样一个大环境下，谁的身上不带一点儿污泽。这样一想，对苏玉倒是又宽容起来。

　　是的，当你无法改变别人的时候，只有武装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加坚强，也许她现在就是对自己最好的武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