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缘》林清萍

14、关在门外 每一颗流星

　　赵晓峰看着苏玉进去一直没走远，他们的谈话他听得真真的，心里为她捏把汗。这场景再熟悉不过，是他小时候经常遇到的。有时候还会听见里面的骂声，打声，抽噎声，偶尔他还会忍不住进去辩解一番。现在毕竟是长大了，打骂大概也是不会发生的事了。

　　他这样想着，一抬头看见张小英，扭头就走。张小英是苏玉的表姐，她看见赵晓峰，心头一喜，跑上前去喊道：“赵晓峰，是你呀，你怎么舍得来了？”晓峰胡乱的 “嗯啊”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张小英心里一沉，面上仍笑嘻嘻的来拉住赵晓峰道：“我又不是老虎，见了我你跑什么？都到了家门口了，怎么也得进去坐坐。”

　　晓峰本能的就要拒绝，但想起苏玉，顿时心里一种柔情莫名升起：再看她一眼也好！这样一想笑呵呵的进去了。张小英见他突然春光满面，心里更是美滋滋的，但偏偏脸上一副不高兴的神情问：“怎么最近在厂里老不见你？你是不是躲着我？”

　　晓峰看了她一眼心想，她原本长得不错，算得上是俊美，可偏偏总是一副苦瓜表情，即便是笑着的时候也总是如此，把原来那一点儿可人真是完全掩盖了，他心里想着，面上冷冷的说：“没有啊，我躲着你干嘛？我就是不在那里干了。”边说边往屋里看个不停。

　　张小英拉着他不依不挠问：“那你去哪里？怎么我不知道？”

　　晓峰苦笑，你是我什么人？我什么事你就要知道？

　　张小英的妈妈听到声音已经跑了出来，笑的花枝乱颤道：“晓峰啊，好久没来了啊，快过来坐，过来坐，我给你倒水。”她边说边叫苏玉：“小玉，家里来客人了，快把热水拿过来。”

　　苏玉闻声赶到看见是晓峰，笑着问：“你不是已经走了？怎么又回来了？”话一出口再看张小英的表情，有些后悔，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了。

　　只见张小英两只大眼睛充满恨意的盯着她看，看了一会又转向赵晓峰，撇着嘴问：“怎么？你们见过了？”

　　晓峰一直看着苏玉，眼睛里都是欢喜，见张小英问自己，才回过头笑道：“是啊，我听说小玉回来了，当然要过来看看，这几年不见，小玉的变化可真大，我差点都认不出来了，不过张小英你倒还是原来的样子哦。”

　　晓峰以为自己完全没必要看她的脸色，他知道张小英暗恋自己，可是他怎么会看上她？所以暗恋不暗恋也是她自己的事罢了，现在当着苏玉的面，当然更要撇清关系。他故意把“小玉”两字叫的亲切非常，像嘴上沾了蜜一样，却把“张小英”三字说的稀松平常，毫无感情色彩。

　　“我说呢。怪不得？”张小英从鼻子里哼道，满脸不屑。

　　苏玉赶紧以要做饭为借口一溜烟似的跑走了。她当然看的出这其中的蹊跷。不过她心里只当晓峰是自己的哥哥，甚至知己。

　　晓峰此刻看着张小英才幡然醒悟，这几年他所有关于苏玉的消息都是出自张小英和她母亲之口，就连自己去打听，也是在她们错误的指引下，可恨自己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被他们算计了！

　　苏万楠看着他脸上的变化，有些讪讪的笑道：“晓峰啊，我听邻居说你考上了大学了，你看这孩子，不但人长得俊，还知道上进，阿姨真是没有看错你。”

　　晓峰心里冷笑了一声，你还是看错我吧，让你看对才是我人生的耻辱！但面上也不表露出来，轻轻点了点头道：“叔叔的事，哎！真是人有旦夕祸福。阿姨，你也想开一点。”

　　一提到这茬，她还真的开心不起来，就她这几个孩子，恐怕以后是再没人为她分担。想着不由心里黯然，随便“恩”了一声进屋去了。

　　张小英仍是刚才那副表情，好像被冰冻的雕塑一般站在那。晓峰本来对她就无好感，此刻更是见之心烦，他一转身去了厨房，对张小英根本就视若无睹。

　　还没到厨房门口，就喊道：“小玉，你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苏玉赫然抬头，看见晓峰那张温柔热情的脸，诧颜一笑，脸上有些尴尬。

　　赵晓峰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拒绝的话似的，连忙道：“就这样决定了！”说完一转身欢欢喜喜的回去了。

　　张小英心里有一种心爱的玩具突然被别人抢走了一样的感觉，可是谁都知道那玩具从来就不是她的。她怒不可揭连走带跑的来到厨房，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赵晓峰让你等他什么好消息？”

　　苏玉低着头想心事突然听见有人说话，却不知道说了什么，问道：“什么？”张小英心里的怒火完全爆发，大声吼道：“苏玉，你别给我装模作样，你最好老实交代，赵晓峰到底叫你等什么好消息？”其实她此刻心情相当复杂，又想知道，又不敢知道，这个“好”字就足以让她恨得咬牙切齿，她自认为自己长的有几分模样，假以时日赵晓峰一定会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可是现在看来，明显有了阻碍。

　　苏玉被她一声大吼也是吃了一惊，表哥张小杰和表妹张小萌听见喊声都跑了过来，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苏玉本来也无心隐瞒，随口说道：“也没什么事，就是晓峰哥说要找他爸爸帮忙把我调回来。”

　　张小英舒了口气，可这也足够叫她心凉的了。她找过晓峰很多次，想叫他爸爸出面给自己调动一下工作，可是赵晓峰每次都是以各种理由拒绝，过后她也只好安慰自己，每个人都是有苦衷的！可是现在她还要怎么欺骗自己，他明明可以求自己的爸爸的，只是不愿为她

　　再看苏玉一副似乎无所谓的模样，心里的嫉妒更是排山倒海一般。她看着她不由恨道：“你对他使了什么妖术，让他对你这么好。”要知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自己的心在滴血，要真有这么一种妖术，她一定会不惜一切的去学。

　　苏玉被问的哑口无声，心情黯然。她妹妹张小萌一直大大咧咧的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像个看笑话的过客似的，这时轻描淡写的说道：“苏玉，你不知道赵晓峰是大姐的男朋友啊，还和她抢哦。”

　　张小杰一听不屑的看了他们一眼，他对赵晓峰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仇恨和芥蒂，从小就是死对头，心想那赵晓峰除了有个能干的老爹，有什么好的？用得着这么你争我抢，你哥哥我仪表堂堂出去不知道迷死多少女人。想着脱口而出道：“那赵晓峰什么时候成了你的男朋友了？我怎么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的？想我张家大少爷，他连给我提鞋的资格都不够。”因为是对头，凡事总要争个高低，可是争来争去却没一样比得过人家，这就更加深了他对赵晓峰的敌意，但也只能过过嘴瘾罢了。

　　张小萌听了对他嗤之以鼻道：“什么事你都要知道呀，等你知道黄花菜都凉了，还张家大少，我看你是张家半吊才对。”说完了又补充一句：“半吊子简称半吊！”

　　张小英一直怒对着苏玉，突然开口道：“那你真的要让他帮忙？这可是个不小的人情，你拿什么还？”话一出口自己也后悔。两厢情愿，还有什么要还的？？

　　张小杰插嘴道：“以身相许呗。”说完吹着口哨走了。

　　张小英恨的在背后破口大骂：“张小杰，你个王八蛋。”骂完了又看着苏玉。

　　苏玉瞥了她一眼，心想，那时她们和晓峰做邻居的时候，她明明打心眼里看不上他的，为何这几年倒又完完全全改了心意？表姐张小英是出了名的大美人，自从上中学开始追她的男生就不再少数，她也一向眼高于顶，想必这会也是觉得赵晓峰终于能配得上自己了。苏玉想着，低着头道：“我知道，也许我暂时还不会回来。”

　　张小英不依不饶问：“那以后呢？”

　　苏玉心想：我迟早是要回来的，难道我还要在那里生活一辈子！

　　张小英气鼓鼓的坐在床上，饭也不吃，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的。向来她都是以聪明，美丽的形象自居的，可是她觉得今天自己竟像个小丑一般。这个赵晓峰，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吗？一个厂上班这四年，她一直对他明示暗表，他考上大学竟然都不告诉自己一声，还有这个苏玉，都是因为她，她就是她的克星，张小英越想越气，随手就把手边的杯子摔了个粉碎，母亲跑过来看着女儿，满是心疼，恨不能替她受了去。

　　张小杰和张小萌没事人似的在狼吞虎咽的吃饭，对苏玉爱答不理，舅妈对她的不满写在了脸上。屋里静的只听见吃饭发出的声音，张家难得有这么片刻的安静时刻。苏玉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征兆，所以她得趁机赶快溜走。

　　走出院子，她心里盘算着明天回农场去。农场！一想到农场她自然的想到子明，他还好吗？会不会在这样的一个夜空下，他也会想到她？

　　她向前面走去，但其实并未走远，不过是在家附近转悠，等到她觉得大家都该睡觉，不会有人再挑事的时候才去推门。这一推让她心都凉了，门锁上了，她出来的时候明明是虚掩着的！连着敲了几下，侧耳去听里面毫无动静。

　　她知道再敲下去也是徒劳，这种事在她身上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可是她不后悔，比起要面临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她宁可被关在外面。想着就在门口坐了下来。

　　这真是一个平静的夜晚，月光皎洁，不时还有几颗流星划过，那一刹那的美让她暂时忘记了原本的不快。

　　在她心里，流星代表着希望，每一颗流星划过她便许下一个心愿，一颗，两颗十颗突然她来到一个仙境，眼前一会虚无缥缈，一会亭台楼阁，她转身往后走，想看看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突然一个声音叫住了她：“若冰。”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她回过头看见一位头戴金钗，一身緑衫的仙女正在朝她招手。那仙女长得一双晶莹剔透的大眼睛，眼神中似有幽怨。她步履轻盈的走了过来，苏玉瞪大眼睛看着她，觉得似是在哪里见过。还未及说话，只见那仙女竟流下几滴热泪。

　　这时，苏玉才看清楚来人的真面目。不由的扑了上去，大哭起来：“妈妈，是你吗？我好想你呀。我终于见到你了，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呜呜呜”两个人抱在一起，哭的撕心裂肺，泪水一滴滴打落在身上，苏玉机灵一动，醒了过来，原来竟是一场梦。

　　下雨了！没想到刚刚还月色缠绵的夜空现在竟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雨一滴滴的落在地上，好像在弹奏一曲哀乐。她多想在刚才的梦境里不要醒来。这雨让气温骤然下降，她站起身来蹦了几下，继而有些沮丧，半夜三更，这样一个雨夜，自己像丧家之犬一样溜达在门外，想着禁不住流下泪来。

　　晓峰自从见了苏玉，心情大好，回到家里仍是激动不已。他拿出那一封封装好的，却一直不知道该寄往哪里的信，会心的笑了。

　　到了晚上怎么也睡不着觉，好不容易睡着了，天还没亮就又醒了，他立马起床洗刷，饭也没吃，匆匆跟母亲打了招呼就骑着车子出去了，他今天制定了许多游玩计划。光是想想都叫人开心不已。

　　但其实这些都是他平时根本不屑于玩的，但是今天不同，今天有他喜欢的人一起陪着，一切都将变得不一样了。他边骑边想，不一会就到了胡同口。远远地他看见苏玉坐在大门口一副昏昏沉沉的样子，几个邻居对着她指指点点。

　　赵晓峰突然因为紧张心理有些抽搐。他来不及多想跳下车子，飞快的跑了上去。只见苏玉似睡非睡的坐在一个大石头上，晓峰轻轻的叫了两声，见她仍是迷迷糊糊的，赶紧抱了起来。几个邻居都认识赵晓峰，见他突然出现，争着过来说话，晓峰理也不理，对着大门踢了两脚。

　　不一会儿，苏玉的舅妈万楠就来开了门，她一出来，大家就都不说话了，唯独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在那嘟囔：看这小脸怪可怜的，到底是叫了一声舅妈，就算是要饭的来了也该打发一下，现在这世道，人心还都是肉长的吗？

　　苏万楠听着心里怪老太太多管闲事，但当着人也不好发作，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她脸上露出一副母爱般的关怀看着苏玉，再看看晓峰‘哎呦’一声道： “你看这孩子，那么晚了还非要出去，回来了也不敲门，我还以为她一直跟你在一起呢。”

　　赵晓峰径直朝屋里走去。他们明明就是有心的！现在把责任全推到苏玉身上不说，还有心想坏她的名声。晓峰边走边想着，一直把苏玉抱到卧室，自己又去倒了杯喂她喝下。

　　张小英，张小杰几个人漠然的看着这样一个外人忙来忙去，毫无表情，更无帮忙的意思。过了一会儿，苏玉缓缓的睁开眼睛，看见赵晓峰勉强笑了一下，可是眼皮紧的很，头也痛的厉害，不由得又闭上了。晓峰心急如焚问：“小玉，你怎么样了，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她这一笑张小英好像又抓住了把柄一般，冷冷哼了一声道：“这天赋不做戏子真是亏了。就会在男人面前装可怜。真是讨厌。”

　　赵晓峰看着张小英有些忍无可忍道：“如果贬低别人就能提高自己的话，你一定是这个世上最完美的人，可惜现实却恰恰相反！张小英，你最好搞清楚状况，管好自己的嘴巴。”

　　张小英听着，突然倔强的脸上留下几滴泪痕，她真是恨极了，恨极了自己竟然输给一个她一直也看不上眼的人。不，她现在不但恨苏玉，更恨赵晓峰，他凭什么侮辱自己？她想着上千一步，盯着他道： “赵晓峰，你算什么东西？你以为我喜欢你会喜欢到没有自尊？会喜欢到任由你的侮辱？”

　　晓峰笑道：“张小英，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随意的看轻任何人，不要等到别人成功了，才发现是自己眼拙，因为那将是一种更无意义的自我贬低。”

　　张小英的心里恨愤交加，一咬牙道：“我诅咒你们不会有好结果。”

　　苏玉心里一惊，彻底醒了，她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摸索着去拿自己的东西向外走去。

　　一缕阳光温柔的撒向她的身上，让她顿时感觉一阵眩晕，幸好晓峰及时扶住了她。两人向外走去，渐渐地消失在张小英愤恨的眼光里。

　　苏玉下定决心要和晓峰把话说开，免得日后生成误会。可一时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硬着头皮道：“晓峰哥，你不用对我这么好，其实没有你的这几年我过的也挺好。”

　　晓峰一听，只当是她怪自己这几年没有去找她，对她不管不问。急道：“其实这几年我心里一直挺挂念你的，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叫你再继续去那里受苦。”

　　苏玉知道他没明白自己的意思，想要解释，怎奈却无半丝力气，勉强说出几个字来：“我不回来了，永远都不回来了。”

　　晓峰只当她是气昏了头，笑道：“说什么傻话，这里有你的家，你不回来你去哪？”

　　苏玉听着突然留下一股热泪，满身颤抖道：“家，哪里有家？”

　　晓峰见她满脸通红，伸手一摸她的额头，吓得不轻，一阵惊慌道：“小玉，你现在烧的厉害，我们必须去医院。”苏玉一听试图想夺过东西自己走，没想到一个趔趄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