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缘》林清萍

11、一场闹剧

　　时光荏茬，转眼到了1977年,因为□□的冲击而中断了十年的高考制度终于恢复了，这一消息让这个小农场沸腾了好多天，以外来的知青为主，不论是青春年少，还是大龄男女，亦或者是一些结了婚有孩子的人都投入到了复习考试的大军中。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希望通过上大学改变命运。

　　苏玉也踊跃的报名，并自作主张为子明也报了。子明知道后吓得要死，说自己这辈子最痛恨的事就是考试，要他学习考试还不如要了他的命。要他考大学这完全是一个笑话！

　　苏玉嬉笑着说：那些出人意料的成功者，或多或少曾经都会被人看成笑话，但如果因为害怕嘲笑而不去努力，这才是最可悲的！哈哈！最后经不住苏玉的威逼利诱，子明才终于可怜巴巴的同意了。

　　可是像他这种懒散惯了的人学习起来可真是不太乐观。那书本就好像是他的催眠曲，一拿到手里不到半个小时准能睡着。然而你不得不相信这世上确实存在这种人，只要他稍一认真就进步神速，他的存在好像就是为了让你看清自己智商的平庸。

　　学习的日子是煎熬的，考试的日子更是痛苦。经过一年的复习，这一天，两个人走进了考场。到了地方，人山人海，有考试的，有陪考的，都围在学校的大门外。

　　苏玉心里有些忐忑。子明却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一边走一边笑哈哈的，他突然指着一个领着孩子的女人说：“你瞧，还有带着孩子来考试的，我看应该等着跟孩子一起来考才对。”那女人好像听到了什么，满脸愤怒的朝他们看了一眼。

　　苏玉陪笑似的看看她,拉着子明就走：“人家也许有不得已的苦衷，你就不要大惊小怪了。”

　　子明又道：“看着人是挺多，好像竞争对手也挺多似的，不过你瞧那些个大叔大婶估计字都不识一箩筐，多半是为了响应国家号召，来凑数呢。”苏玉笑而不语。

　　子明突然指着一个画画的女孩笑道：“临时抱佛脚，比我还不靠谱。”那女孩听见他说的话，也只当没听见，仍是低着头旁若无人的描着那副画。苏玉也挤上去看，那女孩突然抬起头冲着她笑，苏玉见女孩长得一张鸭蛋脸，弯眉细眼，笑时露着一片小而整齐的牙齿。不由得心生好感，也回笑了一下，子明拉着她就走，还想说什么，只听考试的铃声响了起来，他们各自向考场奔去。

　　一连两天考试很快就结束了。

　　等待的日子相比较于学习，又是一种挑战。眼看录取的时间就要结束了，通知书却遥遥无期，子明自然是无所谓，可对苏玉却是不小的打击。子明一路上心里也纳闷：苏玉会真的考不上吗？实在没有道理！顺子他们给他说话他也不理，弄的他们骂他见色忘友！一路想着不觉到了家门口，自言自语道：也好，正好问问爸今天有没有苏玉的通知书到？

　　哪知一走近书房就听父亲说道：“你一直嫌人家配不上你宝贝儿子，现在可好，人家考上大学了，你放她走，不是正合你的心意。快抽时间给人送去，多考上一个也是我们这的光荣。”

　　母亲冷哼道：“光荣，光荣，你就知道光荣，我可管不了那么多。给她？门都没有。”她说着，掩饰不住自己满腔的怒气。

　　子明听得目瞪口呆，他做梦都没有想到母亲竟是这样一个人，为了私人恩怨不择手段。他忍不住推开了门，父母看见他都愣了一下，他父亲看着他母亲道：“你看，纸包不住火吧。”

　　李母站了起来异常镇定的说：“反正我什么都没做，什么纸包不住火。”

　　子明强压着怒火，走到母亲面前道：“妈，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你怎么能这样？我都听到了，拿出来吧!我就当不知道这件事。”

　　母亲一听，盯着子明一副敢作敢当的样子道：“不错，她的通知书在我这里，这都是你造成的，如果不是你，她可以扬眉吐气的离开这里。”这不是贼喊捉贼么？

　　子明彻底傻了眼，仿佛觉得自己这么多年都被母亲骗了一样。他木然的说道：“只要你把通知书给她，你想怎么样，都听你的。”

　　母亲道：“你能明白我的意思，那就最好”

　　母亲一语未完，子明大声喊：“我保证都听你的，如果你还爱你的儿子，就把通知书还给她吧！给她吧！毁掉一个人的希望难道不残忍吗？”

　　这话大概触动了她母亲的母爱之心，她突然走上来抱住儿子道：“哪有妈妈不爱儿子的，我做的所有的事都是为了你好，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骄傲，妈妈是把你放在心尖上的呀。你让我给她，我听你的给她，可是你不能跟她再继续下去，你必须和小曼在一起，小曼才是你这辈子最合适的人。有些事情可以走弯路，有些事情不能走弯路，妈妈是过来人，真真切切的能够体会到的呀。”母亲说完拂面而去，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她丈夫一直坐在角落里吸着旱烟，听妻子这样说，眼睛里掠过一抹冷漠，她终是后悔了，后悔嫁给自己!

　　子明和孙小曼订婚的消息一夜之间在村子里传遍了，大家满肚子孤疑，李子明不是和那个叫苏玉的知青整天搅在一起，为何又和小曼结婚了小曼顶着压力，心里自然是委屈，可是她早就认定了子明，他的活泼开朗，聪明伶俐早就在她心里生根发芽，现在就等着开花结果。她通过父母的谈话得知子明家也快要回城了，他的父亲也许会直接被调到省里，当然她不关心这些。

　　强子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心里吃了一惊，按子明的性格，自己认定的事应该八匹马也拉不回头娜プ觯?衷谠趺凑饷辞嵋椎谋淞诵模?睦锖闷妫?凑易用飨胛矢銮宄?Ｗ用魈?脑评镂砝锊恢??啤

　　强子见他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才把听到的闲话一一说来。子明一听傻了，拔腿就往母亲屋里跑，跑到门口正撞上要出门的母亲，母亲不怒而笑，掸掸身上的尘土道：“你这孩子，怎么一大早毛毛躁躁的。”

　　子明问：“您这是什么意思？”

　　母亲不慌不忙地说：“你已经答应我了，一切听我的，不是吗？”

　　子明道：“妈，你不要白费心思了，你真的以为我会听你的话，乖乖的任你摆布。”

　　母亲笑道：“我这都是为了你好，怎么能算是摆布。”

　　子明道：“妈，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你能不能不要管我了？你能不能放了我？成全我？”

　　他母亲觉得心里有些悲哀，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竟不能做他的主，还撕心裂肺的叫她放了他，成全他，可是谁来成全她自己？她想着心里有气道：“那你就别想拿到通知书，一辈子都别想。”

　　子明觉得自己简直快不认识母亲了，这还是那个温柔贤良的母亲吗？还是那个小时候给自己唱着童谣讲着故事的母亲吗？他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冷漠和无情镇住了，失去了往日的机灵，目光有些呆滞。

　　李父在他面前走过，自言自语道：“你妈妈她一向心气高，总要事事都比别人强，可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又怎么能都如了自己的意。”

　　子明听了父亲的话方如梦初醒，转身去找强子，可是到了房间，屋子里空无一人，他苦笑了一下心想，强子又哪里会等到现在呢？在母亲没发现之前他大概早就走了。

　　躺在床上，心乱如麻，母亲会把通知书藏在哪里呢？子明想着，起身想要去找找，不料走到门口才发现，门被锁上了。一时恼火，踹了两脚，脚碰的生痛，这才醒悟过来：母亲是铁了心！

　　恍恍惚惚也不知过了几天，一大早他突然听到院子里来了许多人，隔着窗户看出去，发现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正呆呆的看着门被打开了。

　　他母亲走了进来，子明转身离开。李母在背后不紧不慢的说：“你要走，我不拦着，但是后果你自己负责。”

　　子明苦笑，长这么大自己第一次被威胁，对方竟是自己的母亲。他转过身看着她道：“我们母子有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弄得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

　　母亲道：“我不想这样。”

　　正说着突然听到一连串的汽笛声。母亲向外张望了一下说：“小曼到了。”随后他就听到小曼叽叽喳喳叫他的声音，他从来没有觉得她的声音这么刺耳过。他不能一走了之，他必须拿到通知书！

　　这时，孙小曼已经走了进来，她今天打扮的格外清新，可是子明却觉得异常刺眼。一进屋就冲他喊：“子明哥，我给你带了”话没说完就被子明摔得乱七八糟的椅子绊了一脚，差点摔倒，一气之下对着椅子又踹了两下，一抬头，子明已经出去了。

　　孙小曼的父母因为知道子明的父亲将要被调到城里的消息，又见子明长得眉清目秀，聪明里透着灵气也甚是高兴。孙母拉着子明感叹岁月流逝。

　　孙小曼的父亲突然问道：“子明，听说你今年也参加了高考，只差几分没能录取，要不要明年再考？”

　　子明笑道：“我哪里是这块料。”

　　孙小曼的父亲哈哈大笑，道：“不过我倒是听说这农场里还真有一个考上的。”

　　满院子的人都这个问那个，那个问这个，全然不知道是谁。

　　子明硬着头皮道：“是有一个知青”李母心里一惊，飞快的跑上前来，不等子明把话说完，抢先道：“曼儿他爸，以后子明的事可就得仰仗你了。”

　　小曼他父亲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李母拉着小曼一副讨好的神情好不开心。子明看着有些儿窝火，转身向门外走去。刚到门口，猛然看见苏玉正站在远处的一颗大杨树下，仔细一瞧，又不见了。他来不及多想跑了过去。

　　那人正是苏玉！这天一大早正走在路上，忽听得两个女人边走边聊，一个女人说：“走，我们也去看看，李家这次是要翻身了。”

　　另一个女人接口道：“还不是李子明那小兔崽子花花肠子多，瞧那孙小曼被迷的。见了我们她傲慢无礼，见了小流氓没看笑的多欢呢，有她哭的那一天。”

　　“哎，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现在的女孩子哪知道一点儿矜持，怎么能跟我们那时候比，见了男人看都不看一眼。”

　　“就是。嘿，你说这事那个女知青还不知道呢吧。”

　　“知道怎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放着有权有势的不要，要她？”

　　两个人说说停停，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同时往身后看，这一看和苏玉目光相对，两个人一回身跑了个没影，此刻苏玉却感觉天旋地转一般！

　　要真是这样，她断不能原谅他，她下定决心一辈子都不原谅他，可是他若真的做了这事，她原谅不原谅，他大概也不会在意了吧！

　　她想着向子明家走去，可现实破灭了她最后一点幻想，远远地就看见子明家大门敞开，院子里有许多人，大人，小孩，还有孙小曼，她穿着一条蓝色的裙子，高贵大方。

　　顿时，她的心碎了，掉在地上，被摔成一片一片的。泪水像断了线了珠子一滴滴落在地上，幻化出两个人影，一个阳光俊朗，一个高贵典雅，一个是李子明，一个是孙小曼。孙小曼！这个并不十分美丽的女孩，此刻苏玉恨不能变成了她，她有父亲的宠爱，母亲的呵护，可是变不了，永远也变不了。她躲在树后远远地看着他们，独自品尝着自己的心痛，一种深深地自卑窜入她年轻的心。

　　突然看见子明出来，她转身就走，子明跑过去挡在前面，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却各怀心事，子明觉得内疚，通知书明明就在妈妈手里，可是自己竟拿不出来。苏玉见他眼神闪烁，心里想，是了，他就要娶别人了，当然心怀内疚。

　　此刻才知道咫尺和天涯不过都是内心的一种感受罢了。强忍着满怀的酸楚道：“没想到我们终究只是一场闹剧，故事的结尾远在闹剧之外。”

　　子明听着她说这些口是心非的话，心里五味杂陈，更是恨自己无能。待要张口，却听见母亲说道：“子明，你要反悔我不拦着你，只要想清楚了就好。”

　　苏玉见李母过来转身想走，子明一把拉住她道：“别走，我给你说清楚，事情不是你看到的这样。”

　　母亲急道：“你说的清楚吗？今天的事难道还是假的不成，满院子的人都是我捏出来的不成，难道还有人逼你不成。”

　　苏玉一听，更加心灰意冷。一转身跑走了，跑到前面一转弯，人就不见了。

　　子明愤怒的朝母亲看了一眼，撒腿去追。母亲喊道：“我什么都做的出来，到时候别怪我。”

　　子明一听站住了，道：“你真的是为了我好？你就不怕我会恨你？”

　　母亲道：“我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好，再恨我也是你妈，我没有选择，你一样也没有选择。”

　　子明道：“通知书就给了她吧。”

　　母亲道：“好，那你就随我进来。”

　　子明和母亲一前一后回到院子里。这时只听孙小曼的母亲笑着说：“你说这养孩子有什么用，把他们养大了，我们也变老了，拿当初我们对他们的心意，再看他们，一个个没良心的。”她显然是觉得养女儿，嫁出去成了别人的人，心里失落。

　　李母看了子明一眼，又看着孙母立马满脸堆笑道：“他们现在还是小孩心性，自然不能理解作为父母的苦心，我们那时还不是一样，养儿方知父母恩，所以总有一天会明白的。你这样福慧双修，曼儿她爸爸这么能干，养出来的孩子自然是万里挑一。”

　　小曼的父亲心里有些得意，点燃一支烟放到嘴里，似笑非笑道：“我家小曼，平时是任性了点，但可不是那种不识大体的人。”

　　子明的父亲看着他点头直乐，竟不知道说什么好。李母连声道：“谁说不是呢，小曼这孩子我是越看越喜欢，我一直拿她当亲闺女来看，不，比亲闺女还亲呢。”

　　子明因为母亲卑躬屈膝的想要巴结孙家的样子很是反感，他们原本无论如何是可以活的有节有度的。自己大好男儿绝对不能活得没有尊严。这样一想觉得不表明态度实在不行了，就硬着头皮道：“妈，你和小曼既然这么投缘，索性就把小曼认作闺女算了。也不枉今天忙活了这半晌。”

　　李母一听，怒火中烧，忍着恼怒笑道：“你这孩子，就爱胡说，怎么也不分场合了。”

　　子明心里有气，道：“您今天做的事本身就很儿戏，我和小曼一向关系挺合得来，可是我们毕竟还小，将来都是未知数，耽误了小曼那就不好了。不如一切随缘吧！”

　　话一出口，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小曼父亲脸上也是一阵青，一阵白的，他甚至听到有人提到了苏玉的名字，显然是有些惊讶，难不成是我们小曼单相思不成？要不是你们也快要回城了我会同意这门亲事？要不是为了不让女儿伤心，我会看上你？就你也配做我孙耀宗的女婿？要说不愿意也是我们不愿意。哪里轮到你说这些话了，心里想着就感觉像吃了苍蝇一般难受，面上仍旧笑眯眯地看着大家说：“哈哈其实也就是两孩子小时候的一句玩笑话，现在什么年代了，孩子们都是自己做主。我们也是许久不见，来聚聚。倒是让孩子们误会了。”小曼看着子明气的脸都红了。一转身跑了个没影，她父母赶紧追了出去。

　　满院子莺莺燕燕的人见小曼一家都走了，也都渐渐散去了，李母呆坐在那，她觉得自己已经到了疯狂的边缘。

　　他丈夫轻轻地走了上去，笑道：“孩子的事，这要看缘分，也许缘分没有到，不能强求，这件事你做的也欠妥。”

　　她一听，眼中差点喷出火来，她万万没想到，这个一直被自己忽视的绵羊，竟然也有翻天的时候，吼道：“你给我闭嘴，我这是为了谁？为了谁？难道是为了我自己吗？为了我自己让你们都恨我，都怨我”李母喊着，邻居们嘁头嘁脑的在门口看热闹。不时传来几句幸灾乐祸的话。李母过去哐啷一声把门关上了。盯着子明道： “你以为我不敢把通知书烧了或者撕了？”

　　子明崩溃的看着母亲道：“妈，不要再闹了，我们还要继续在这生活下去。”

　　母亲一听气的一阵眩晕，道：“这会儿知道要脸了，我真不晓得你还这么有羞耻心。我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差点搭上小命，得到的就是这样无情的回报”

　　李父低声下气的安慰李母：“他还是个孩子，你跟孩子置什么气，人都有缺点，光盯着人家缺点不放，你就成孤家寡人了”

　　子明也好言相劝：“妈。你现在的心情我能明白，但是我们为什么不能坦然的面对自己该面对的生活呢，人要开心是内心的感受，是心态问题，不完全是外在因素的影响。当然你放心，我决不叫你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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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母说着恨不得拿出通知书当着他的面撕个粉碎，可是她毕竟还尚存一份理智。站起身子，往屋里走去，边走边说：“好，给你，给你。我给你。”子明一听，心头一喜，跟着母亲就往里走。

　　子明没有防备，母亲突然一把将他推进屋里，他一个没站稳差点摔倒在地上，母亲立马又把门给锁上了。他本来是有机会冲出去或者阻止母亲锁门的，可是见母亲如此，他只觉得心里惊愕不已，也许她是真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