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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忆,梦,雪 ...

  •   桑榆从会场仓促离开后错过的,是一场短暂激烈却没有胜负的争吵。

      对峙的双方似乎都对这样的争吵感到厌烦,所谓的争论也不过是形式上的交锋,即使双方早已没有了获胜的欲望和继续下去的勇气。但是很多话、很多事只有变成真实的口头语言时,才能化解,并且在一片混沌中寻求一个懦弱的完结。

      冲动的对峙中占有先机的总是先开口的那个人。而柳至青作为当事人,总是能够清楚的意识到这一点。现在,他不知是第几次想要避开柳延青不自觉流露出的落寞表情。其实他清楚这么做对于对方过于残酷,可是他有重要的人和事需要守护:

      “听说警察一个星期来柳树之家,问有没有见过一个三个月前失踪的孩子。”他向下看去面无表情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事无关己的事实。细碎的刘海遮住了大半眼睛,在睫毛四周投下淡淡的阴影。

      “至青,你这么做这是非法的。”

      “所以碰巧赶在画展,碰巧让员工不要告诉我。难怪商界、媒体说柳延青出手总是出人意料。”他苦笑。

      “至青这是为你好,让那个孩子回到他原本应该在的地方吧。”

      “原本应该在的地方……那个污水横流蚊蝇丛生的市场门口,每天做滑稽的动作堆笑在路人的面前表演,如果拿不到足够的钱第二天身上就会多出伤痕……你说那是一个孩子原本应该在的地方。”他终于抬起目光,这回他选择盯死对方的双眼。

      “小尾巴的父母也在积极配合警方找他,也许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柳延青在这场无休止的斗争中感到乏力,他不想看到最亲的人受伤的眼神,“至青,我这么做也是为你好。”

      “父母一个赌博成瘾一个好吃懒做,正经的收入来源早在一年前就断了,现在到处抵押借贷。孩子自然是他们珍贵的经济来源,他们当然很心急。”柳至青讽刺道。

      “这不是我们能管的事,交给警察,对他们就说小尾巴从来没有说起过他的父母,我们这边没有责任。如果还是放不下心,我会私下里给予他们补助。”

      “然后他的父母就会自己花光每笔钱,每天喝到烂醉后将自己的不幸和负担翻倍施加到孩子身上。原来这就是你说的救助。如果那是他应该在的地方,那照你所说我是不是捡到了便宜,有你这样一个处处为我着想的贴心‘哥哥’?”他加重了哥哥二字。这个称呼听上去是那么的沉重。

      延青深吸了一口气。他们兄弟二人总是因为他人的事而争吵 。

      “至青,你不是那个孩子,你不必为他人的人生而感到自责。我们别再为外人吵架了好吗。”

      柳至青觉得,柳延青总是在自己的身边划上圆圈。就像小孩子们闹着玩的时候,说“你是我这一边”、“他是外人所以别担心”。可是很多时候,同一阵营的伙伴也会想要从既定的亲密感所织成的束缚中逃跑,所谓的圈外人也许正是此时站在圈内的自己。柳至青从来不会是柳延青的圈内人,因为他们总是持着相悖的目的、遵循相悖的法则。

      因为柳延青总是想要保护柳至青,而柳至青不需要也不想被保护。他放在轮子上绷紧的双手突然放松了下来。只因他突然失去了辩解的欲望。在他看来,这个和自己血缘相近的人永远也无法理解自己的内心。但比起自我防御,他只是不希望自己的执着再伤害到对方。

      他选择回避。

      “我本来就不属于你这一边,柳延青。”他顿了顿,将轮椅转了向,慢慢向门口推去。

      柳延青和柳至青的关系就是这样一个进退两难的囹圄困境。他们没办法笑着拥抱对方,却也下一秒就想放下武器,最佳的结局就是在这条紧绷到一触即断的橡皮绳上,以最小心、最皆大欢喜的方式走向两端,成为最熟悉的陌生人。

      窗沿处流泻的月光包裹起两人沉默的背影,像是在轻柔的抚摸每一处隐藏的伤痕,也像是在藏匿更多隐藏的内心话。

      如果没有出生在这个家的话,柳至青无时无刻不在做这样的假设。他在那孩子身上看到了平行时空里年轻的自己。他刚满十岁,拄着拐杖在做滑稽的杂技动作。午饭是没装满饭盒的薄薄一层米饭,运气好时还能啃到一口菜市场大爷做的多出的白馒头。要是靠着摆在地上博取同情、大大写着“好心人”和“残疾”字眼的纸牌收到了一百多块,回家就有米饭吃。如果下雨了,没有那么多收入,那么运气好可能是饿一顿,运气不好,进门也许能见到堆满房间的垃圾和宿醉后的呕吐物,然后在还没来得及收拾完之前就吵醒了那个面目可憎的醉汉。迎接自己的是混有酒沫的横飞的唾沫,不堪入耳的脏话,和囫囵而上的玻璃啤酒瓶。

      哗——酒瓶碎了,鲜血像小溪一样从发跟处流了出来。接着是胳膊,大腿,肚子。有时刺伤皮肤的是玻璃碎渣,有时是那个修罗面孔却唤做父亲的人发黄的指甲。疼痛到已经忘记了喊叫,闭上眼睛只想着也许这是一场梦。一场过于真实的梦,只要等第二天醒来,就会不见的——梦。

      他对自己说,如果柳至青不是柳至青而是一个断了腿名叫小尾巴的穷小鬼的话。

      其实得到比应得更多幸运的他才是最应该收到责备的那一个人。不是柳延青,也不是那些按公文行使公事的警察。

      从小到大,只要是和他有关的人,总是以悲剧的形式走下了他们风光的舞台。造成他们的悲剧结局,刽子手不是任何其他人,而是这个被冠以“受害者”名号的他。他深刻的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不愿非难,更不愿妥协。不管是十年前的那个孩子、还是小尾巴……

      夜月的光影,让沐浴在其中的人感到寒意涔涔。

      坐在高级轿车后座的柳至青,即使车内暖气充足还是能感到这干燥的彻骨寒气。司机小张是新上任的新手,似乎有些紧张。从半个多小时前开始就走错了路,车内导航又出了故障,现在来到了一个建筑多有破旧的区域。他僵硬的脖子不时转过来,却又欲言又止,或是通过后视镜观察后座的他的表情,祈祷自己不会因此而丢了刚找到的工作。

      他看上去很年轻,也许刚刚成家,也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子。他也许想着只要度过了这段新手时期,一个月好好工作拿到了不多不少的工资,就可以给老婆买一个好看的包包做礼物,还可以给自己的孩子添一些奶粉。他的人生将要做的是一个平凡家庭美满幸福的梦。

      但柳至青却无法做梦。或许他正做着梦,但是那是一个一醒来又会重复,过于真实所以能感到疼痛的梦。

      黑紫色的天空飘起了雨夹雪,打到车窗上发出了乐曲一样的高低声。那个年轻的司机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打乱了本来就很乱的手脚。惊慌失措想要打开雨刮器的他,在慌乱中手肘无意触到了两边窗户的开关。因为是新式的设计,窗在再次摁下操控扭前会一直下摇直到完全打开。在他手忙脚乱的当口,至青这一边的窗户就意外地被完全的打开了。

      飞雪夹着雨从大开的窗口飘了进来,一些落在了至青敞开领口的脖子这里让他从思绪中走了出来。他看向窗外,路边的那些像是违章建筑的棚户搭满了小河的河岸。河里微微腐臭的气味夹杂着雪清新的水汽传了过来。柳至青突然恍惚。仿佛上一秒他还在临江的豪华酒店中,下一秒就到了这条名不见经传的小河边。

      讽刺的是,比起那个豪华的酒店,这里才是他兜兜转转在梦魇里千百次回到的地方:

      春天的小河边,他记得,应该是飘着柳絮。那棵柳树,延着那条水质浑浊小河就这样生长起来,所以枝干也歪歪扭扭的。和装修精致好看的学校不同,校门后一街区外的小河充满了肮脏的视觉效果,从河道里传来的令人作呕的烂浮藻味。

      夏天,那时他总远远看到身边蹦蹦跳跳走过的拿着盐水棒冰的同班同学,想要呼喊让他们放下棒冰,向自己看一眼,可是自己的喉咙已经喊到撕裂。他们总是避开他的视线,经过时至多扫一眼,就慌张的离开。

      秋天,他看到的只有像结痂的鲜血一样龟裂的暗红色树皮。在树下他终于能悄悄地一个人吃棒冰,不会有人来打扰。

      然后是冬天……只有冬天,似乎还有美好的记忆。就在不久前,决定去写生冬夜的他在光秃秃的树下发现了像刺猬一样蜷成一团的那个孩子。那孩子身上都是伤,也好像是饿昏了。就像之前的很多孩子一样,他把他带回了柳树之家。孩子们和自己很像,他们好像都是冬天的孩子,只有在寒冷的冬天才能这般安稳的睡去。

      雨雪的碎片飞落进了他的双眼。浑浊的雨水就像是刀片割伤了他的视线,然后雪又像是棉花糖一样温柔包裹住他受到刺激而流下的眼泪。

      因为雪的残酷和温柔,至青再度陷入迷惘,直到车子终于到达了那座空荡荡的宅邸,他才从梦中彻底醒来。刚才是睡着了吗,时间的概念在摇晃的车厢中变得模糊,他无从知晓答案。

      “是初雪啊。”他察觉,无意识低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回忆,梦,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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