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光下没有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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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建筑内虽然是西式的装修理念，但酒店本身确实参照了四合院的设计理念。大楼的中心被完全镂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漂亮的中庭，可谓别有洞天。里面种满了许多桑榆不曾见过的花草。虽然是冬天，但它们依旧生命力蓬勃，可见负责管理的人员在这上面花了不少的心思。
中庭和建筑物之间被宽阔的回廊隔开。皎洁银白的月光从开放式的窗户中穿过，一些直接洒在了桑榆和延青的身上，一些洒在了他们长长的影子上。桑榆向窗外望去，月光若有若无的银辉填满了满窗的空间成就了夜晚独有的温柔的底色。瞬间，窗户好像丝绸画布一样，而窗外的景色就像是水墨本身，虽然在黑夜里只显出朦胧的灰色，但那灰色的背面是五彩的鲜活生命力，而昏暗的背景就像是夜的留白，给人以无限的遐想。
桑榆有些看呆了。
“阿桑，又发呆了。”延青轻轻地提醒。
“啊，抱歉。这里真的很美——”
“……”柳延青笑着眯起了眼睛，感受着有些凛冽的晚风，静静等着桑榆组织语句。
“谢谢你帮忙。虽然这可能是我会错意，但是老疯德这次舍近求远，特地让我回中国，拒绝了那边的一些投资意向……是因为你的缘故吧。那么我算欠了一个人情吗？”
“不算。”柳延青转头看向她，开玩笑似的眨了眨眼睛。“你想说的只有这个？”
桑榆有许多想要问的问题，却在这一刻变得没那么有所谓了。她想起和老疯德临行前的视频通话：
“桑榆你小子，见到了别大吃一惊，对方是懂行人，为了考古事业恨不得多捐些钱，所以你给我好好‘敲诈’完回来哈哈哈哈哈！！”
原来懂行人就是柳延青，桑榆心里热热的。
她看向就站在自己眼前的柳延青，对方也看着她。是啊，她想说的不是这个。
“ 我回来了……小青。”
桑榆的脸颊突然一冰，吓得她条件反射地睁大了眼睛。原来是延青把冰凉的可乐靠在了她的脸上。
桑榆刚想发火，却看到对方比自己更加无措的神态。延青尴尬地打开了自己的啤酒，“喝吧”，他说，“记得你说过比起夏天，冬天喝冰镇的饮料才能更加感受到它们的凉爽。害我每次也得陪你喝。”
可他下一秒就被冰凉的啤酒呛到。掩饰不住咳嗽了起来。柳延青这才忍不住笑了出来：“‘小青’都是什么陈年往事了，这名字怎么听都让人感慨万千。”这是中学某年的迎新文艺会时，她冠给扮成小青热演《白蛇传》的柳延青的绰号。
桑榆无奈地白了他一眼，有些感慨地看了眼手中的可乐。
“嘭——”的一声，易拉罐被打开了，但是可能可乐和桑榆有仇，这一次也无一例外地像火山爆发一样溢了出来，顺着她的手臂无情地沾湿了麻布裙的袖口。
这下桑榆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月光，重逢，可乐。怎么想都是奇怪的组合。
“波波卡特佩特火山的爆发都有幸被我遇见了”延青开起了只有他们两个之间知道的玩笑，然后顿了顿，故作轻松似地说道，“我等了好久了……”
在桑榆晃神的刹那，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留下一句“我去拿毛巾“便走开了，留下了再次陷入回忆的桑榆。
等待的期间，桑榆精神再一次陷入回忆。这是她常有的习惯，像是给大脑充电一样，她沉溺于怀念。不知是什么时候起，她有了这个习惯。就好像，为了弥补什么，为了记起什么被忘记的往事、一段极其重要的往事，而时常进入沉思。
记忆是她人生重要的一部分，她将美好的瞬间悉数留在回忆的银行里，等累了就把它们拿出来一个人静静回味。现在她坐在窗沿上，思绪却飘到了多年前圣诞节前夕的那个课堂。
波波卡特佩特火山。
那还是刚进大学的第一年，因为临近期末考试大家压力都很大。即使是像老疯德这样全校出名的上课有趣的教授仍旧拯救不了昏昏欲睡的课堂。碰巧又是午饭后的时间，整个课堂死气沉沉：
“所以说，整个中美洲的历史都和这作有名的火山紧紧相连。”老疯德像是陶醉在ppt里波波卡特佩特火山的美妙姿态中。
桑榆前一个晚上刚熬了一个晚上的夜，赶出了另一门课的期末论文。实在是困的不行，正在和不自觉闭上的眼皮进行白热化的斗争。
坐在一旁的标准好学生柳延青自然以一百分的集中力在听课。他用胳膊肘推了桑榆的手臂一下，见不起作用，拿出了桑榆藏在包里的可乐，上面还淌着带有寒气的水珠，刺骨的冰凉。延青有些犹豫地将可乐罐贴上了桑榆的脸。不出意外，桑榆猛然惊醒。
延青好笑地看着她，压低声音道：“喝这个吧，看你额头都要贴到桌上了。”
桑榆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想也没想地打开了易拉罐。可乐却像是泡沫一般，源源不断地从罐口涌了上来。等回过神来，半瓶可乐已经全部喷了出来，而桑榆则全身都。她这才完全清醒过来，周围的人也像是受到了惊吓一样瞬间全部醒了过来，她一下子从脸到脖子都遭了殃涨红了，低下头不敢看讲台上的老疯德。时间好像静止了一般
打破这个局面却并不难，老疯德一句“WOW，漂亮，波波卡特佩特火山爆发啦”让讲厅里炸开了锅。
为了这件糗事柳延青笑了她一整年。说起来，这似乎也是他们和老疯德缘分的开端。桑榆突然被自己的回忆刺激到了尴尬的神经，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脸和耳朵都有些微微的发烫。说起来到底还是这件事的冲击太大。
她无奈地用冰凉的手打了打自己的脸。而后像是事后才想起来害羞一样四周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人看到自己发呆的窘样。
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起，月光下除了她自己又多了一个身影。他看起来比自己到的更早，可能是正好被柳延青挡住了视线，她居然先前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柳至青也没有料到这一场景。因为碰巧想找的人正在和别人上演久别重逢分外感伤的戏码，就在一旁等着，吹风来赶走暖气带来的缺氧感。却没想到这场“重逢”的女主角是“她”。
不知是不是那光芒过于澄净的缘故，那人的周身被月辉笼罩，黑色的发稍像是裹上了一层银白的薄纱。桑榆这才看清了他的样貌。坐在轮椅上的青年无言地端坐着，正看向这边。
飞机上的意外，和先前入场前的匆匆一瞥里的人影像是巧合一般重叠到了一起。
桑榆挠了挠头，“嗨，又见面了……”她像是没料到自己会如此唐突地向对方打招呼，挥起的手也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在被对方见到火山爆发和自己一个人傻笑的可能性很高的情况下，她现在只想找一个洞钻下去。
见对方没有应答，她又追加道：“你……在那里很久了吗？在……嗯……”她思考着合适的措辞，“做什么？”
就在桑榆快要以为对方是木头人的时候，对方终于开口了。
“看花。”
桑榆斜睨着看向了正前方，虽然可能是她眼花，虽然他仍旧面无表情，可是说出那两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回答的时候，他微微阂上了眼睑，只是下垂的眼角让他整个人冰冷的气氛看上去变得突然柔和起来。
桑榆向着他的目光看去——是那个有些冷清的中庭。再看向那人的服装，极简和干净的气息让她不小心窥探到了对方两个字回答背后的心境。比起宴会，这里才是寒冬里的百花齐放。她比起那个透不过气来的场合，也更喜欢这里。
有一种完美的平衡在透明无形的空气中建立。
“你呢。”桑榆没料到是他先打破了默许的这份沉默。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却让她有些手足无措。是啊，她是来做什么的呢，今晚发生了太多的事，让她无法以平静的姿态来看这份美景。
桑榆的表情稍稍暗了下来。
“我不知道……我——”
起风了，比先前更佳凛冽、更加寒冷。风像是刻意般地突然截断了她要说的话，原本背对着窗外坐在窗沿上的她，现在将一只脚踩在窗框上，背倚靠墙。
是风。“哈哈，这就好像是风让我不要想太多，抛下烦恼跟着它一样。”桑榆会意地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至青不着痕迹地、无言地笑了，看向那个窗边的人。
她的裙子是无袖的款式，还带着一个有些磨损的羽毛颈饰。就像飞机上的初见时的背心和运动短裤，她好像从来都不畏惧寒冷。
他静静地在这个沉默的间隙随着桑榆胸前羽毛颈饰随风飘舞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安静地呼吸。他看到，那是一根极小的棕色羽毛，孤单而弱小。
皎洁的月光下，桑榆露在外头的小麦色的肌肤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她垂在一旁没有支点的那条健美修长的腿一晃一晃，好像为风蓄力一样。裙子灌了风呼呼地膨胀开来。
她就好像变成了原始的美洲大陆上丛林里的一缕自由之魂，乘着月光出现在此时此刻窗沿为边星星为底的画作上，又好像下一秒就会从这幅绘卷中跳出来，踏着风的足迹悄然飞走。
他也闭上眼睛。
两人的思绪一同飞上了气流交错的天空。
受到了风的蛊惑，桑榆突然打开了话匣子。即使对着家人和朋友都无法开口的有些幼稚的空想在风的面前就变得有理有据，万分可行。
“我要永远活在这风里，然后化为几捧尘埃，普普通通，却可以到任何地方。”许桑榆突然像小女孩一样咯咯笑了起来。
坦白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够对着这个只见过两面的人如此坦诚。她隐隐约约感觉到他能够包容她稀奇古怪的各种想法。
月光从窗口倾泻而下。
“任何地方。”他轻声重复。睁开了半阖的双目。
“嗯，任何地方。”桑榆转过头看向他，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了白白的牙齿。
桑榆在和他眼神相交的一刹那，看到了他眼底最深的一抹。比起精致的外形，那更是一双拥有令人失神的眼神的双眼，瞳孔的漆黑空洞且让人倍生寒意，可是却让她无法避开视线。
那是一份恐惧和吸引并存的好奇心。一旦视线移向别处，又会不自觉地回转。等视线再一次相交的一刻，她看到了那眼底的什么东西变了——那并不是无情的黑，而是万种色彩相叠，是至纯的黑。而这种令人欣喜和温暖的再发现：
便是我们唤作“爱情”的意外开端。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月光下没有谎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