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拜 旧时光》林暖梦晴

5、明天，你好

　　江水月穿着雪白圣洁的婚纱，带着粉红芳香的笑花，被父亲牵着手，一步一步，踏上红毯。在红毯的另一端，她望。
　　那里，立着她即将携手终生的挚爱。

　　这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最爱的人就在眼前，深情款款，为自己戴上钻戒；最好的朋友就在身边，欢欣雀跃，见证这重要的时刻。

　　夏晚看着台上一对璧人交换戒指，对望，思绪万千。
　　良人相伴，执手白头，走过凉夏，走过暖冬，如此一生，必定有安稳的幸福。
　　那不也是自己真正渴望的吗，即使深夜独归，也有一盏浅黄的明灯，起首翘望。

　　她多么渴望躲进一个温暖的家，渴望一个宽广的肩，甚至比一般人更加渴望。
　　那可是自己从未安稳享有过的爱。
　　就像一株不小心掉入沙漠暴雨后水洼里的莲子，即使抽叶发芽，想要开花，水洼已经蒸干，终究无法含苞盛放，终究不得不枯萎。
　　一直渴望，渴望，渴着渴着就真的忘了。

　　直到最爱的人离世，她才感受到那种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孤单里，藏匿着没有人爱的灰暗潮湿梅雨天。

　　有声音在耳边说：“这个世上，真的就只剩下你一个了。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真心地爱你，那个人，就是——你自己。好好学着爱吧，爱自己，爱满，则溢。”

　　听说，没有被爱过的人，不会爱人。

　　夏晚庆幸自己还有过最亲最爱的奶奶。
　　奶奶，那个教会了自己爱与被爱的人。
　　真好，那时候还有你；幸好，不是被全世界遗弃。

　　她是——奶奶手掌心上的明珠子，黑绒帽上的绿玛瑙，光阴穿梭而过的红瓦房里突然照见的一只乳燕。

　　如果没有爱，这世界，只怕会颜色尽失，光芒尽散。

　　司仪拿着话筒，比着手势，满面笑意：“请各位未婚的女孩子们站到台前来，下面就是我们的新娘送出美好祝福的时刻啦，咱们来看看，谁会被这束幸运之花砸中呢？”

　　夏晚被甄文静邵真拉着上前凑热闹，江水月转过身，背对着台下的人群，双手抛出圆圆的捧花，回过身子笑。众人哄抢，那团粉粉嫩嫩的花却直溜溜扑进了她怀里。夏晚下意识接住，呆呆着看着那团深深浅浅的绣球花，惊讶自己竟被砸中了。
　　这花，真香，真粉红！
　　夏晚咧开嘴笑，甄文静羡慕得在一旁一直叫，台上的江水月比她还要开心。

　　夏晚握着捧花走上台道谢。
　　她谈起江水月如何温柔体贴周到贤惠，大学一路风风雨雨走来，看着她的初恋变成挚爱，要梁松风万般爱护，又说起梁松风如何温暖耐心忠诚负责，要江水月千般珍惜，才下台落座。

　　“夏晚，你还说要三十岁以后呢！看看这花都飞到你怀里了！”

　　“羡慕啊，来来，赏给你摸摸，沾沾喜气。”说着夏晚就把脸埋进花球，用力嗅：“嗯——这花好香，好好闻啊！你闻闻。”

　　“嗯，真好闻！对了，说起来，昨天晚上那个帅哥真不错啊。”

　　“对啊，是挺好的，要不——介绍给你？今天也有挺多，你可要好好把握。”

　　“我可不想异地恋！你呢，看上哪个了？”

　　“好不容易收收心认真做事了，再开始恋爱，我怕一陷进去，出不来，还耽误自己的正经事。我也是自由惯了的人呀。”

　　“也是，我倒真的想不出什么人适合你。以前觉得你需要个成熟稳重的照顾着，现在发现其实你最爱的是自由随性，和谁在一起都能开心，又似乎和谁在一起都隔着一层透明玻璃。”

　　曾经沧海难为水，见过了真正的怦然心动，再要她将就着另一个人，度过漫长的余生，她不肯，段然不肯。

　　光是想想，就眼前一黑。
　　更别提那些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琐事，桩桩件件都耗人心力。

　　如果没有真爱的加冕，两个人要如何不离不弃，相互扶持，走完一生？
　　光是想想，就满腔窒息。

　　遇不到意中人，一个人走走停停，也照样可以快快活活走完这趟旅程，何苦委屈自己走进围城？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

　　“嗨，不谈这个啦。你现在工作还吃得消吗，实验室里很辛苦吧？”

　　“就是起早贪黑的，习惯了，被当男人使。”

　　“那你的小说呢，还在写吗？”

　　“偶尔会写写，没那么多精力了。你呢？”

　　“我那时候还和你一起写，结果后来，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了。看自己写的东西特别不满意，终于承认自己不适合写了，偶尔写写散文自娱自乐。我还指望你一夜成名，抱你大腿呢，你可要继续加油写下去啊，我看好你！舍长大人！”

　　夏晚双手郑重地放在甄文静肩头，笑容灿烂。

　　“我就尽量答应着你的请求吧！哎，咱宿舍你最贴我的心了。以前她们笑话我胖，你就说如果我生在唐朝，就是杨贵妃，大美人一个，我那时候真的很自卑，虽然宿舍里她们只是开开玩笑，可是听多了也会……自从你说了那些话后，我就特别想要跑步，减肥，坚持下去，瘦成一道闪电。”

　　“我只是实话实说啊，要是你真长得不好看，我也不会那么说了。”

　　“你嘴上抹蜜了？”

　　“你要尝尝看嘛？哈哈哈哈。”

　　婚礼仪式结束，三姐妹欢欢喜喜坐上宴席，等着上菜的空档，纷纷追忆大学时光。

　　四个人真的一起做过很多事：

　　勾肩搭背去情人湖春游，柳绿花红，莺飞蝶舞。
　　嘻嘻哈哈去千佛塔的佛陀坐下，虔诚跪拜，合掌祈愿。
　　急急忙忙半夜去医院，轮流守着发了高烧的水月打点滴。
　　上大课，四人一排的占座，一起听课、做笔记、写作业。
　　期末考，四人一起的自习室，复习做卷子，讨论难题。
　　还有许多个夏天的晚上，黑了灯，各自躺在铺上吹着风扇，谈天说地聊人生。
　　最后的散伙饭，更是包了日租房，四个人嘻嘻哈哈吵吵闹闹地做菜，文静不负众望，做了正宗的土豆红烧牛肉，咸，香，厚。

　　KTV的狂欢，夏晚点了《明天，你好》，送给最爱的325全体成员。
　　唱着唱着，忍不住泪流哽咽。
　　每一句，她都难过，她讨厌离别，青春散场。

　　看昨天的我们走远了
　　在命运广场中央等待
　　那模糊的肩膀
　　越奔跑越渺小
　　曾经并肩往前的伙伴
　　在举杯祝福后都走散
　　只是那个夜晚
　　我深深 的都留藏在心坎
　　长大以后我只能奔跑
　　我多害怕黑暗中跌倒
　　明天你好含着泪微笑
　　越美好 越害怕得到
　　每一次哭又笑着 奔跑
　　一边失去一边在寻找
　　明天你好声音多渺小
　　却提醒我勇敢是什么

　　当我朝着反方向走去
　　在楼梯的角落找勇气
　　抖着肩膀 哭泣
　　问自己在哪里
　　曾经并肩往前的伙伴
　　沉默着 懂得我的委屈
　　时间它总说谎
　　我从不曾失去那些肩膀

　　长大以后我只能奔跑
　　我多害怕黑暗中跌倒
　　明天你好含着泪微笑
　　越美好 越害怕得到
　　每一次哭又笑着奔跑
　　一边失去一边在寻找
　　明天你好声音多渺小
　　却提醒我

　　长大以后我只能奔跑
　　我多害怕黑暗中跌倒
　　明天你好含着泪微笑
　　越美好 越害怕得到
　　每一次哭又笑着奔跑
　　一边失去一边在寻找
　　明天你好声音多渺小
　　却提醒我勇敢是什么

　　那首当初被自己唱哭了的歌，此情此景再回味，悲伤褪去，只剩下简简单单四个字：明天，你好！

　　那段时光的欢乐，真是一长串项链上的五彩钻，熠熠生辉，珍藏在夏晚记忆的匣里。
　　不过，项链是放在坚硬粗糙黑漆漆的板上，没有娇柔的丝绒底衬。
　　无数次，打开匣子，夏晚都只尽力把目光停在那串斑斓的项链上，余光都吝啬去瞥那板的苦黑色。

　　短短的二十几载，她经历了很多，生离死别，生老病死，碰到过坏人，也遇上过好人。
　　后来，坏的人都淡忘，好的人，一一珍藏在匣子里，偶尔取出来，翻看，还会在阳光下闪着五彩光芒，一片静好。

　　曾几何时，她也会羡慕，羡慕那些自己没有，而别人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她也会怨愤老天不公，指天嚎啕。
　　后来，她累了，倦了，不再向外面的世界索求爱，踉踉跄跄地拔出深埋在沙堆里的头，学着自爱，学着自己做自己的父母，笨手笨脚。

　　她也曾想，为何自己看得到那些美好，却无法触碰，无法拥有。

　　是不是自己真如阿蛋所说，与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疏离的玻璃罩？
　　是不是自己明明看得到那些美好，却认定了与自己无关，所以就真的碰不到，求不得？

　　自己不相信爱情，那么江水月就出现在她身旁，挽着梁松风的胳膊，甜蜜蜜地笑，无需言语，却用事实告诉她：爱情很美。

　　到底是什么，禁锢住了自己的心，让它害怕，拒绝，疏离？
　　明明自己那么想要爱情，却因为过于美好，而害怕靠近，害怕幻灭，害怕得到。
　　才这样对着一个见过三天的人，一往情深。

　　那份心动是真的。
　　可等待的理由呢？非他莫属，亦或还掺杂着自己也不了解的东西？
　　她理不清自己的心思。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花，手指尖拂过细嫩的花瓣，这捧花，不过是个祝福罢了。

　　好兆头，有多好？它能把意中人带到眼前？

　　不，当然不能，肯定不能。

　　她执意的，不过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许多年后，夏晚才知晓，原来上苍要她看见那些美好，正是在提醒她：勇敢点，顺着心，继续往前，一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