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夜赴鸿门宴 ...
-
是时，夜色浓重，星子熠熠，月华下春花葳蕤，风渡凝香。盏盏明灯映照在觥筹交错的席间，虚绘出一片人声鼎沸的欢愉景象。
筵席设在御史大人的□□花园中，宴客们推杯换盏，早已酒过数巡。我跪坐在言子舆身侧，作出仪态方万的模样为他斟酒，过我手中的每一壶酒都被我用藏在宽袖中的银针试过毒。言子舆一手接过我递上的酒盏，一手轻扣着雕花檀木食案，与众人一番笑谈寒暄后便径自饮下。
我瞧见他这派言笑生春的模样蓦然觉得有些感慨，不禁回想起初见他时，那清雅俊朗的眉目和玉树临风的身姿，让我一度产生了此人是个文雅儒弱、点尘不染的翩翩公子的错觉。随着相处的时日渐长吧，我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那双墨眸中其实总隐着一种极危险的阴邪之气。呵，就比如此时，正一团和气与宴客把酒言欢的他，实则暗隐着一副阴鸷睥睨的难描之姿。
言子舆那张白得几近明透的脸渐渐晕上点点薄红，显出不胜酒力的迹象。我赶忙不动声色地挡下他送入口中的酒盏，却不料手竟被他轻轻拂开，杯中酒很快便被他一饮而尽。
我微微蹙眉有些纳闷，言子舆身子一向不好不宜酣饮，他自是心里明白，以往宴饮也很有分寸，今日怎会如此贪杯？何况这鸿门宴上危机四伏，他这一醉，岂不是让行刺者有机可乘？
正当我想进一步劝止，御史萧之逸抚着苍苍白须望了过来，笑吟吟道：“难得公子舆喝得如此尽兴，夫人何必坏了他的兴致？”
因为言子舆娶我为妾之事正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所以席间时不时会有人好奇地朝我偷瞟上两眼，此时我被萧之逸提及更是成了席上的焦点，众人皆兴奋不已，齐刷刷且光明正大地将八卦的眼神朝我砸了过来。
面对这些目光我有点头疼，但仍作出一派沉静端庄，忖道萧之逸自然是巴不得言子舆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的才好，这样才方便他下手。
我挤出点担忧之色，为难道：“萧大人，夫君他的身子一向不大稳妥，酣饮只怕是不好。”
谁知这话音才落，言子舆便犹如玉山倾倒般醉倒在我的裙膝上！
我怔了一怔，没料到言子舆竟醉得这样快。我面上故作从容将他扶起，心里却有些担忧，不多时他的身子又向下缓沉滑去，最后我不得不将他倚在自己怀中。
我低头问道：“夫君你醉了，妾身扶你回府可好？”
言子舆抬手揉揉额角，似在极力驱遣醉意，随即将脑袋枕上我的臂弯，风流仪容间满是骀荡醉态：“御史大人，你看这……”
被我抓个正着，萧之逸那老头果然用旁人几不可见的复杂神色，瞟了眼为他斟酒的侍婢。随后他执酒恭敬地对言子舆道：“今日老夫可是特地请了闻名京师的花间阁琴师、舞姬前来助兴，公子若错过了岂不可惜？还望公子赏脸，赏完一曲《霓裳羽衣曲》再行离去罢。”
言子舆仿佛来了兴致，回酒笑道：“啊，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多时，数十名舞姬轻挥着罗纱衣带自幽暗花间乘风袭来，悠然地舒展开袅袅婷婷的曼妙舞姿。随即一位抱着凤首箜篌的女子现身于灯月交辉处，幽咽琴音自她纤纤玉手下奏响，时似雪山清泉泠泠静流，时似林中溪涧清澈婉转，曲调跃跃而灵动……
从前我陪着言子舆赴宴观赏歌舞无数，总是见得他一副神情寡淡，兴趣缺缺的模样。可眼下他竟饶有兴致地认真观赏起来，微醺神态中似乎还有种陶醉之意。
“呵，这琴声行云流水动听似仙乐，连奏乐的人儿也美若仙人啊。”
我闻得此话，心中微讶了好半晌，不禁好奇地对那琴师深深打量了起来。拨琴的是位胡姬，确实是位难得的美人儿，生得容姿姽婳，楚楚可怜，风华绝代。从前我还以为是言子舆心清寡欲，才对宴席上表演歌舞的众美人儿们无动于衷，甚至瞄上一眼都懒得，现在才知晓原不是他对美人没有兴趣，而是他好的是胡人女子这口。
我此刻得作出一副恼人的娇嗔模样才好：“美是美，你就不怕妾身吃醋？”
秋瞳剪水的眸中掠过一丝狡黠，言子舆忽然抬手勾住我的颈脖，用几不可闻的低沉嗓音在我耳边轻呢：“我倒真想看看你吃醋的样子。”
我的心猛然跳了一跳，倒不是因着这暧昧的言辞，而是我发现他的声音冷沉戏谑，完全没有一丝醉意的感觉！他这是在故意装醉不成？好在我马上恢复了淡定，因为我晓得他这人行事一向莫测，让人捉摸不定。
我便悄声应道：“公子想看，那奴照做便是。”
言子舆登时放开了我的颈脖，有些意兴阑珊地在我耳边道：“既是演出来的，那我没兴趣。”
我一时揣摩不出他的心思，正不知该如何接话，忽见他醉醺醺地朗声大笑起来：“夫人切莫吃醋，我不再看她便是了。在下着实有些乏了，还望萧大人多有见谅，待此曲毕子，舆就先行一步了。”
萧之逸眼底骤然沉浮一瞬，但脸上依旧挂着和善的笑，温声体恤道：“公子言重，萧某岂有强留之理？还是公子的身子要紧。”
言子舆摇摇晃晃地拱手回道：“多谢萧大人。”
《霓裳羽衣曲》已舞到曲末，我与婢女扶了言子舆准备离席。果然，还未走出庭院月亮门，身后花间里倏然响起一阵异动。我警觉地竖耳去听，是衣带拂花的婆娑细响，节奏齐整划一，细唢急促。就在我凛然回眸的一瞬，舞姬们纷纷携风肃杀而来，这些女子将方才起舞弄影间的娇柔温婉通通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持寒白利剑的森然戾气。
霎时，席间大乱，在坐宴客个个面色骤变，惊恐哗然。我护在言子舆身前一派心如止水，甚至有些郁闷今夜这刺杀来得也太迟了些吧。
向我逼近的舞姬们个个训练有素，数柄寒冷剑光在天地间急速流转，向我划出一道又一道冷冽的光影，每每剑锋携风袭来，我都装作险险地避开。
其实我能很好的避开，可我却不得不装出狼狈脱险的样子。哎，我这样做的原因还得从我嫁给言子舆说起，我与言子舆之间完全不是坊间传闻的那种痴缠缱绻的风月故事，我嫁给他的真相不过是……不过是……为了方便给他当保镖，陪着他奔赴各种鸿门宴而已。
以前言子舆没娶我时，他不得不带着各种侍卫出入宴席，结果太过招摇瞩目导致暗杀者大大提高警惕，保护言子舆的难度也随之大大提高。但自从我嫁给言子舆后，那些护卫自然是少了一大拨，而他身边看似柔弱的我也完全不会引起刺客们的注意，故警惕大大降低，言子舆的人身安全系数也随之大大提高。
我的身份之所以被言舷编成武馆的丫头，是因为武馆丫头会使点一招两式逃脱追击也算合情合理，不容易令人起疑。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之境，我都得拿捏好分寸，演出一种功夫很差，无力招架却又险险避过的感觉。不然我要是显山露水地暴露身手，刺客们必定又要加大警惕，那我嫁给言子舆的目的就都白瞎了。
我护着言子舆安全地退至府邸临街的一隅，伺机已久的侍卫闻见厮杀响动果然立即从墙外头翻了进来。舞姬们持着剑柄的玉手徒然一抖，显然没料到被刺者是有备而来……
不消多时，黑衣侍卫将其层层围困，不过短短十招舞姬们便瘗玉埋香，只留下森森头颅在石砖上滚了又滚。浓稠血液沾染上飞扬的尘土，弄脏了那些曾经姣好此刻却狰狞的红颜面容。
言子舆沉静地抱着双臂立在槐树下，森绿的萤火虫飞舞集聚，不断徘徊在他身周。我看不清他隐在幽暗树荫下的神情，只感觉这画面似乎有些诡异，半晌后我听见他含笑的阴鸷嗓音极轻的响起……
“这种死法对美人来说真是惨烈啊，不过……我喜欢。”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夜赴鸿门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