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棋》Langerd

32、来者不善之人 有心投敌，

　　卞家，作为北平城内根基深厚的大家族，培养出了许多年轻一辈的佼佼者，自从家主卞书恒在王府谋得一别驾礼遇后，卞家俨然有了成为北平三大家族之首的趋势。
　　然而振兴宗族的打算还没有出现太久，接二连三的破事就层出不穷，如今外敌环伺，内政堪忧，北平城的沦陷成了早晚的事情，卞家的安危，一瞬间全部系在了卞书恒一人的身上。
　　是尽死忠还是降于敌军成了他最苦恼的事情，这不仅关系到他个人的名声好坏，更关系到一步抉择错误的结果，导致整个宗族今后悲剧的命运。
　　这几日来卞书恒仿佛苍老了许多，四十的年纪，鬓发已能窥见银丝。
　　今日在城里的各个家产处转了个来回，回到家里的时候，又听到安成将军叛敌下狱的事情，心念一动，似安成将军这等大人物也有投敌之心，自己又何必在乎什么呢？祖宗留下来的大好基业，断不能毁在自己的手上！
　　主意打定，唤家仆去取来笔墨纸砚，心中思酿着这献城文书要怎般怎般去写，从门外面，管家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老爷老爷！军师将军在外求见！”
　　卞书恒吓地从椅子上直接蹿起来，心想我这才刚有想法还没下笔他怎么就知道了！有心想要不见，又担心这样做会惹了这位活祖宗，龇牙咧嘴地负手在厅中转了几圈，虽知对方来者不善，却只能让管家速速去把源希请过来。
　　管家应了声是，刚走到门口，又被卞书恒叫住，卞书恒想了想，叫管家帮着整理了一下衣服，亲自出门迎接。
　　来到门口的时候，源希正站在那里东张西望，见卞书恒脸色苍白的迎出来，笑着安慰他不必紧张。
　　两人客套了一番，卞书恒恭恭敬敬地将源希请到了厅内，分主宾坐好，又形式上地寒暄了一阵，卞府的家仆抬着笔墨纸砚走了进来。
　　卞书恒看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果有铜镜立在这里，或许他还能看到自己这张白脸，比起源希还要病态几分。
　　“你拿它来作甚！”卞书恒朝着下人吼了一声。
　　“不是老爷您让……”
　　“我呸！我让你拿、拿我书房里的《蔡文帖》来！谁让你拿这些东西了！”卞书恒赶紧打断，急中生智想起了书房里那本新得来的书法字帖。
　　家仆愣在原地，正想无辜地辩白几句，卞府的管家已经一腿子抡过来，扫在家仆的屁股上，连打带骂地将他轰了下去，随后连忙鞠躬朝卞书恒与源希告罪，言其总是糊涂，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卞书恒小鸡啄米似地点头附和，放下狠话要将这人赶出家门。那边源希眯着眼睛笑了笑，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本就不是他的错，且莫因为源希的忽然到访，让那家仆平白受了惩戒。”
　　卞书恒脸色难看地挤出一张笑脸：“不知源大人此言何意呀？”说话间，手还在发抖。
　　“卞别驾，可是看出北平如今的内忧外患了？”源希答非所问，却直刺卞书恒心头，卞书恒手一抖，险些将桌上的茶杯摔到地上。
　　这也不怪卞书恒胆小，通敌之罪，无论在什么时代都是大罪过，抄家灭门只在一念之间，如今源希佐政，违背者，连安成将军也难逃惩戒，何况他这一个富到流油的大族之家。
　　“将军何出此言！将军何出此言啊！”卞书恒仓皇起身，施展着浑身的能耐为自己辩解，然而他本就是靠着向王府献钱财粮草才得来别驾一职，自然没什么文学涵养，这一着急，顿时变得语无伦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源希笑了笑，挥手安慰他不要急躁，待他怀揣忐忑地坐回位子上，才张开口：“卞大人这样慌张为自己辩解，岂不反倒更像是被希指破了心事。”
　　卞书恒猛然头痛，只感到气血直冲头顶，一瞬间头晕目眩，有红物自鼻间流出，竟是气血攻心之下流了鼻血。
　　也顾不上什么整洁干净，卞书恒一边用衣袖擦着鼻血，一边朝源希解释，那模样像是下一刻就要跪在源希面前。
　　源希好言相劝，好不容易将他又劝回椅子上，卞书恒接过管家递来的帕子擦干鼻血，这一思考之下，才发觉源希自始至终摆着一张温和的笑脸，不由暗骂了声娘，心想这小子说的那些话，该不是故意为了看自己出糗吧！
　　心中对源希有了些恨意，可是整族的命运都在人家的手掌心里，人家甚至不消费力，卞家便有倾覆之灾。
　　娘的，还得继续装孙子！
　　大厅里的气氛总算是缓和了下来，卞书恒也从最初的惊慌失措中逐渐找回了理智，陪着笑脸询问源希此来有何贵干。
　　“倒也没什么事，叛贼安成的事情别驾应该也已经听说了，希刚为此事从王府出来，被主公批评了一顿心中有些烦闷，路过别驾的家门，就进来与别驾闲聊一二。”
　　你被主公骂的不爽了就来寻我的开心么！卞书恒心中气得要死，偏偏脸上又不能表现出来，嘴里说着源大人当机立断并无过错，心里却早已将源希的上述十八代挨个咒骂了一遍。
　　“听闻别驾平日里也喜博弈，不知今日能否有幸与别驾执回黑白？”源希带着他那张招牌的笑脸问道。
　　卞书恒就心想，这是做久了棋官，棋瘾又上来了。连忙吩咐管家去将围棋带了过来，与源希互执黑白，展开了毫无悬念的较量。
　　“源大人可当得棋圣之名啊。”卞书恒一边奉承着，一边犹豫要将手中的白子落在哪里。与源希下棋，他根本没打算让着对方，毕竟让不让都是一个结果。
　　源希摇了摇头：“卞大人棋艺也甚精通，只是……”
　　“下官棋艺浅薄，下官自知，有何不足之处大人尽管点明，下官也好受您教诲，来日棋艺方能精进许多。”卞书恒遂拍起马屁。
　　“既然如此，希便不推让了。”说着，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笥之中，“别驾之棋，防守有余，进攻不足，步步皆为守住已得之方寸，却不敢争混乱之纵横，别驾……可是担心丢了打下的方寸之地？”
　　卞书恒琢磨着源希的指点，连连点头，心里觉得自己下起棋来确实如源希所说，正吸收着源希说的教诲，忽然一愣，这话中……似乎另有所指。
　　“卞家家大业大，卞大人怕不怕丢了这基业，百年之后无颜去见祖宗先烈。”这一回，意思却是挑明了。
　　卞书恒还愣在那里没有回过味来，源希又说道：“卞大人，是要写献城的降书吧。”
　　瞬间，冷汗直流。
　　“可不好这么说！”
　　“别驾，源希有一件小事相求。”
　　“大人尽管讲！多少钱粮我卞家也肯拿出来！”
　　源希摇了摇头：“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是借花献佛，想请卞大人将这降书继续写完，好拿去献个城罢了。”
　　源希口中说着，语气竟如在谈论一场市集买卖的小事一样，手中执起卞书恒的棋子，替他轻轻落在棋盘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