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庭深舟》方舒窈

3、情愫

　　这天正好是周庭深回来的日子，周舟刚在河边洗完衣服就满心欢喜地往家里赶。结果刚到家门口就看到周庭深和张亦淼正抬着另一个人往屋里送，她心里咯噔一声，连忙迎上去。
　　“庭深哥哥，怎么回事啊？小刘哥怎么受伤了啊？”周舟走近才看到两人抬着的正是刘尧。
　　“被打中腿了。”周庭深简短地说，又转头对张亦淼说，“先把他给抬到床上去，小心点，别碰到伤处了。”
　　周舟连忙进去里面收拾了一下刘尧的床，帮他们把刘尧扶到床上。即便生活在战争年代，她也是第一次看人的腿缠满绷带的样子，都快吓哭了。父亲也跟着进来了，一张脸上愁眉紧锁。刘尧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只是额头冒了一层浅浅的汗：“周哥，你快跟周舟说说，我伤得不重。她胆子真小，吓成那样。”
　　周庭深只是低着头沉默，平时少言的张亦淼却代他说道：“刘尧被敌军子弹给打中了，不过伤得不深，你不用太担心。”
　　周庭深这时才开口：“医生处理得比较及时，所以伤口没有感染。医生说由于射程比较远，伤口不深，所以应该不久就能康复。可是他还是得休息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们比较忙，经常有活动要出，只能麻烦周村长一家照顾一下他了。”说完，他深深地向周令敬了个礼。
　　周令点点头：“当然当然，这是我们义不容辞的。”他看周舟站在一旁，心想这丫头又在偷懒，就瞪了她了一眼，“你在这干什么，打扰人小刘休息了！还不出去看书，不想看书就去帮着做饭。”
　　周舟低着头想辩解几句，周庭深倒先开了口：“刘尧，你好好休息一下吧。我们先出去了。”

　　饭差不多做好了，周舟张罗着大家吃饭，却发现周庭深不见了。她走出厅门，看见他在大门口抽烟。她惊讶了一下，从来没见过他抽烟，现在却像个瘾君子似的，随意地倚在门框上，贪婪地吸进又吐出烟圈。
　　似乎是察觉到后面有人，他转过头，看到是周舟，他也没说话，只是把烟给熄了。
　　“庭深哥哥，你怎么了？”周舟觉得眼前的人有点不像平时的那个庭深哥哥，但还是主动跟他搭话。她甚至搬了两个小板凳过来，示意他坐下：“跟我说说话嘛。”
　　“没事。”周庭深顿了一下，还是坐在了小板凳上。周舟一直静静地看着他，他终于开口道：“刘尧挨上那一枪，是因为我不小心把他的位置暴露了。幸好他没有大碍，不然...”
　　周舟想插话，可是他继续说道：“刘尧以前的哥哥跟我是一个班的战友，可是他哥哥后来牺牲了。刘尧跟他哥一样，肯拼，又能吃苦。我不能...让刘尧也牺牲。”说完了话，他似乎还沉迷在极度的悲伤中，低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周舟费力地把他的手拉出来，一边摇晃着他的手一边说：“庭深哥哥，小刘哥不会怪你的，而且他现在精神那么好，生龙活虎地，肯定不久就恢复了。”看他还是不吭声，她只得继续劝道，“小刘哥之前跟我说，他以前最崇拜的是他哥哥，现在就是你了。你现在可不能颓废啊，解放全中国就靠你们了。你要是继续伤心下去，小张哥也会跟你一起伤心，最后你们整个连都颓废了，可怎么办呀？我们村可就倒大霉了。”
　　周庭深被逗笑了，周舟趁热打铁说：“庭深哥哥，你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小张哥一个人就够冷的了，你就不要学他了。”她一下子站起来，向周庭深伸手，“还是跟我去吃饭吧，吃了饭才好照顾小刘哥啊。”
　　周庭深点点头，但是迟疑了一下，没拉她的手，只是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起身。“好，走吧。”
　　周舟不以为意，蹦蹦跳跳地跟着他进去吃饭了。

　　刘尧卧床静养了大半个月，整天闲得很。可他一点也不适应这样的闲适生活，整天吵着要归队。周庭深拿他没办法，拿徐首长压了他两次，实在压不住了，只得让他归队。刘尧一归队，没人跟周舟说话解闷，她天天除了上学就是干活，那叫一个苦不堪言。
　　五月份一到，天气就开始热得不行。这时候她就会自告奋勇地和姐姐一起去河边洗衣服，因为两人可以相互泼水凉快一下。可今天她却像没什么兴致似的，只是重复着洗衣服的动作，嘴里嘀咕着：“不知道庭深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哟，这小妮子，庭深哥哥来不来关你什么事啊，人家可是领头去别地布置战略了，这一去短短数日而已，至于让我的好妹妹念叨这么久吗？”姐姐听见了，学着周舟说“庭深哥哥”的语气，戏谑着她。
　　“我，我...我只是希望他能给我带我想要的雪花膏而已，上次小刘哥受伤了，他没来得及买。我也让他给你带了，你不想要吗？”周舟吞吞吐吐着。
　　“别想岔开话题，”毕竟是同一个娘胎出来的，周婷一点没上她当：“什么雪花膏桃花膏的，我看你就是想看见庭深哥哥这个人吧。”
　　被姐姐揭穿的周舟索性认了：“对啊，我就是想看见庭深哥哥，怎么啦？”
　　“啧，不害臊。你都多大个人了，怎么还像小孩一样，男女有别啊知不知道？”姐姐一边拧衣服一边用鄙视的目光上下扫过她。
　　“我今年十四，小你四岁，你不记得了？”周舟机灵地同她斗起嘴来：“什么男女有别啊，我只是喜欢和庭深哥哥在一起玩而已。他虽然不怎么说话，但他对别人真的很好。他还去过好多地方，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们。你看张初、宁语，就连王二哥，和他舅舅去过咱们省的好多地方，都比不上他呢。更重要的是，每次他都会给我讲这个地方他和这些人的故事。你知道吗，他还去过哈尔滨，那次下了好大的雪——”
　　“咱们这又不是没下过雪，瞧你那一脸向往的样子。”姐姐不在乎地收拾着衣服：“还不快把衣服拧干回去。还有，我走的时候听爸说他们下午就回来了，这会儿估计都到了。”
　　“真的啊，不早点说——”
　　一回家，周舟果然看到周庭深正和爸爸、徐首长几个人一起在客厅商量着事情。她掩饰住自己的兴奋，只是向一旁的刘尧和张亦淼挥挥手打招呼。
　　谈话结束了，周庭深走过她旁边，不动声色地给她塞了个小包。她心领神会，包里肯定是他给自己带的东西，又怕父亲训斥自己，所以这么神秘。她高兴地飞奔回房间，全然不顾母亲在后面喊“死丫头，快吃饭了还到处跑。”
　　徐首长几个人推辞不过，也留下来吃晚饭了，挤挤嚷嚷坐了一大桌。除了过年，家里的饭桌还没有这么紧凑热闹过。周舟一直叽叽喳喳地讲话，全然不顾母亲在旁边一直给她使眼色。
　　在周舟再一次爆发出大笑后，父亲终于忍不住了：“周舟，吃饭的时候少说话。”
　　“为什么啊，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就是要说说笑笑地才热闹啊。”
　　“还想着热闹，”母亲也加入数落她的行列，对着几位客人说道：“你看这孩子，都上初中了，也不学着安静。我也不想着她能特别有文化，就想她稍微读点书，安分一点，到岁数了就嫁个人。她偏偏不听，整天就知道瞎跑，像个疯丫头一样。”
　　对面的人笑了起来，都安慰着孩子还小，会懂事的。周舟有点脸红，无力地辩解着：“哪有，老师都夸我聪明呢，他说我要是能有别人十分之一的努力，就...”
　　“周舟确实蛮聪明的，只是现在还没有长大，以后肯定会努力的，对吧？”周庭深的声音不大，桌上该喝酒的喝酒，该吃饭的吃饭，并没有多少人留意，却偏偏如一缕烟似的，蹿进周舟的耳朵。
　　她以前一直以为庭深哥哥和小刘哥、小张哥没什么不同，几个人待她都挺好的。可此时，她说不清自己是被周庭深的雪花膏给收买了，还是他的帮腔给迷惑了，她竟慌乱起来，连庭深哥哥四个字，都难以启齿。她只是低着头不停地吃饭，不敢抬起头来，因为她怕他在看她。她觉得自己的心像气球一样，每吹一口气，就涨一倍，胖一分，待他的最后一个字吹进她的心里，便砰一声爆掉。
　　不过爆的不是她的心。
　　周舟不得不暂时放下对往事的回忆，朝现实一望：原来现在已经天亮，已有好事的孩童在放烟花了。如今老态龙钟了，她才惊奇地发现原来自己是那时开始喜欢他的。她还以为是他一直给她辅导，她期末考试考得出乎意料地好的时候；她以为是那一年端午，他们一起过节，他的粽子包得太好吃，她吃得肚子圆得像皮球；她以为是有一天下午他从临市回来，给她带了她难得吃到的冰糖葫芦...
　　她以为是他要走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