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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坠落 至少没有辜 ...

  •   当月浸再度看见漆雕心,她已经徘徊在了清水台的边缘。

      月浸大喜,悄悄跟上,却见她沿着错落的水岸踱步,偶尔掏出火折子蹲下,似在查探什么。月浸不敢懈怠,眼睛始终紧紧跟随她的一举一动,可漆雕心却在眨眼的功夫里,又消失在迷雾中。

      不禀报湛载彻真是不行了。月浸违反了不能接近归宁阁的规矩,冒死去了入口。所幸狻猊并没有暴怒,看来是认可她的。

      没多久,湛载彻和明觉便出来了。

      “你最好有重要的事。”湛载彻森然道。

      月浸浑身一抖,忙跪下,言简意赅的将发生在漆雕心身上的事禀告了一遍。湛载彻自从去过净房找漆雕心后,越来越阴沉,说这话的功夫,月浸后背已经湿了。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湛载彻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月浸走后,湛载彻忽然笑起来,可这笑,比哭还惨烈。“明觉,她终于还是要进归宁阁了。”

      明觉大惊,他认识漆雕心良久,总觉得无论如何都走不到这一步,可知人知面不知心,漆雕心既然要进归宁阁,就是他们的敌人了。

      “我去调精卫来搜湖!”明觉转身就要走。

      湛载彻却摁住他的肩膀,制止道:“不要惊动她。”

      “王上,不能再心软了!”明觉转过身,异常担忧。

      “朕不甘心,朕真的想亲眼看看,她打算怎么杀朕。” 湛载彻捂着胸口,他很疼,真的很疼很疼:“朕想亲口问问,她到底为了什么,一定要置朕于死地,朕手中如此强盛的皇权,就换不来她想要的么?”

      “别跟来!”湛载彻像失去了某个生命的支点,蹒跚着往归宁阁走:“放心,只要我人在归宁阁里,就不会有事。”

      不要痛,湛载彻,你已经把对她的感情全部切割了,你利用过她,也爱过她,伤害过她,也被她伤害过,所以,你与她两不相欠。现在,你只是想亲眼看看她决心毁了你时的模样,至此,也就真正放下了。

      迷雾中的漆雕心无知无觉地徘徊着,最终,她找到了飞双说的粉红色艾蒿。原来所谓的粉红色,只是艾蒿叶片上头沾染了粉红色的水藻。今夜无月,但愿如飞双所说,同月圆时那样,可以找到归宁阁。

      漆雕心踏着艾蒿下水,却没有遭遇到想象中的刺骨冰寒。她探了探,没有摸到那种滑腻腻的生物,于是朝着北边,缓缓游起来。

      水面真宽呐,平得不像真实世界。漆雕心游弋许久,久到她开始怀疑飞双的话时,终于触到了墨黑的水下,归宁阁那苍老的柱桩。

      漆雕心双手合十:“但愿老和尚莫在上边,但愿狻猊不要发狂。”

      归宁阁静悄悄地,没有异动。漆雕心安静地潜了会儿,才冒出水面,攀上了归宁阁的栏杆。
      一步两步,尽是心跳声。

      她贴着归宁阁的墙壁,试图用右手窥探阁内,却不知何故,右手挨上墙壁便如针刺般疼,只得作罢,摸索着向门边挪去。

      四周仍旧安静得诡异。漆雕心推了推归宁阁的门,没锁,轻轻一下就开了。

      里面似乎有个庞然大物在蠕动,散发着腥味。漆雕心心狂跳不止,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直到,她从油纸中掏出火折子,伸向归宁阁。

      点燃的瞬间,漆雕心浑身的血都在逆流:微弱的光照出的,是一颗巨大的血淋淋心脏!

      它悬在归宁阁中央,顽强地搏动,像历经久远的怪兽,吞吐着血液,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没有什么上古罗盘,没有什么生金石,答案出人意料。一切如严贺年所说,只有四丈远,只要她抬手,就可以毁了里面的东西。

      漆雕心勉强维持着镇定,抬着火折子走了进去,可是越靠近怪物心脏,漆雕心的右手就越不受控制,手臂里仿佛有电流,在血脉里来回冲撞。怎么回事?难道归宁阁有很强的磁场?漆雕心不敢再冒进,忙丢下火折子,用左手箍住蠢蠢欲动的右手。

      到底是谁设置了这样可怕的装置,为什么是一颗心脏?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闯入脑海,漆雕心慢慢地跪下了,跪在那颗心脏面前。她泪流满面,因为她模糊地意识到,为什么湛载彻的胸膛没有心跳了。

      原来心跳来了这里!原来鉴池的中心在这里!这颗硕大的心脏,控制着那些滑腻腻的生物,鉴别敌我,吞噬生命!这是一颗会吃人的心脏!

      她曾向他控诉鉴池残忍,却没想到这竟是湛载彻的慈悲,他把自己做了容器,来接住这个帝国的肮脏。

      此刻湛载彻的命是脆弱的,因为他的心脏暴露在了她的面前,而她只需要松开右手,放任它发出磁力的邀约,那颗看似恐怖硕大的心脏就会破裂。

      什么拿到归宁阁的宝物?他们是想让她亲手杀了他啊!

      终于明白为什么严贺年即使知道放翁可能下了套,也要送她来东越了,原来她是一个专为湛载彻而设的杀手。

      而湛载彻呢?取出心脏的那一刻,他疼不疼,心脏不在胸膛里的每个日夜,他是怎么度过的?

      泪眼迷糊间,归宁阁却渐渐明亮起来,从她背后传来的光线,把那颗怪心脏射得更加恐怖。漆雕心在颤抖中转身,看见了湛载彻,他手持烛台,立在门口,逆向而来的光让他的表情模糊难辨。

      时间变得漫长,湛载彻手中的烛台越来越近,照得漆雕心无所遁形。

      “是你的吗?那颗心?”漆雕心泣不成声。

      “是!”湛载彻蹲下,眼中跳跃着痛苦的火苗:“怎么停下了?不知道从哪里动手吗?他们没教你吗?”

      漆雕心震惊了一瞬,明白过来,湛载彻已经知道她是探子了。所以,又一次,他放任了她,看她表演,做个跳梁小丑。

      “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总是这样?你知不知道你的旁观很残忍!”漆雕心声嘶力竭。

      “因为朕可悲,朕狠不下心来。” 湛载彻仰着头,压下翻涌情绪,用手一下下敲着胸膛:“朕想把对你的爱全部剜干净,所以,我跟着进来,就想亲眼看看,朕这辈子最爱的女人,准备如何杀了朕。”

      “可是你为何停下?为什么要给我希冀?”湛载彻紧紧拢着漆雕心的双肩,急切地道。

      “你怎么这么傻?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漆雕心痛苦道。

      “对,我快疯了,我看不透你,直觉告诉我,你不会做害我的事,可放翁又说,你是大卓的探子。我今日定要求个明白,告诉我,你到底会怎么做?”

      放翁吗?漆雕心嗫嚅着双唇,含泪望着他,良久才道:“鉴池鉴人心,本就是违反天道的事。你在与恶魔做交易你知不知道?”

      “是,但朕不悔,至少父皇的江山,朕保住了。”

      “你痛吗?”

      湛载彻眼中倏然闪过一道光:“还关心我痛不痛的话,我可以理解为,还爱着我吗?”

      漆雕心沉默不语。

      湛载彻颤抖着摘下常常佩戴的宽帽,露出布满了绿色鳞片的额头:“痛,很痛,而且,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就是代价。这样的我,恶心吗?”

      令人窒息的安静。

      湛载彻看了她良久,终于失望地起身,好像从最开始,漆雕心就没有真正回应过,说爱他。

      倏然,归宁阁震颤了一下。不知是不是湛载彻情绪波动过大,归宁阁似乎正在位移。

      门外的狻猊猛然狂啸,拴着脖子的铁链,摩擦着地面,发出沉重的哗哗声。

      而漆雕心的右手在这一声声狂啸中变得难以控制,它像被磁铁吸引,不住地向湛载彻的心脏靠近。

      漆雕心大惊失色,试图将它抽回来,但是没有用,右手仿佛成为了她的另一人格,只执着于自己的目标——心脏。

      湛载彻同样大惊失色,在漆雕心的手一点点靠近中,感到胸腔被越来越猛的力量拉拽,撕扯,血液从他每一个毛孔中渗出,再回不了该去的地方。

      漆雕心看着这阴森可怖的一幕,痛到不能自已,在所有一切即将失控时,她祭出凛目的小刀,对着右手手掌,狠狠扎了上去,力道之大,让刀刃直接贯穿掌心,深深钉入地板。

      终于,这场魔幻的风暴在漆雕心的痛吼中暂停了下来,归宁阁不再晃动,狻猊不再怒吼,只余漆雕心流血的右手,在地面上轻轻蠕动。

      湛载彻虚脱地倒在血泊中,意识剥离的瞬间,只记得漆雕心对他说了最后的话。

      “我已经不配爱你了。”

      看守狻猊的那个面貌丑陋的守卫,在风波平息后冲进归宁阁,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两人,惊惶的叫嚷着,驮起湛载彻,飞奔出去,正好遇上赶来的明觉。

      明觉看着倒在地上的漆雕心,眼中终于流露出憎恶,不顾她钉在地面的手掌,生生一拖,硬是让小刀穿过掌心,留在地上。

      漆雕心像是不知道痛一般,只道:“原谅我。”

      明觉一愣,仍旧抓起她的衣领拖出归宁阁,扔给外面候着的月浸,道:“关起来!”

      “是!”月浸接过漆雕心,和另一名暗卫一起,拖着她往前走。

      漆雕心固执望着湛载彻离开的方向,直到看不见了人影了,才对月浸道:“就是你吧,那个跟踪我的人?”

      其实月浸对漆雕心很有好感,便答:“是。”

      “我可以自己走吗?”

      月浸看看另一个暗卫,对方对漆雕心只伤了右掌便一副走不动的样子颇有微词,道:“早该自己走了,装模作样给谁看?”说罢丢下漆雕心。

      月浸扶起她,由她自己慢慢走。

      暗夜里滚着暗云,令人绝望。

      路过清水台时,漆雕心忽然停下了,她取下放翁的小箭,交给月浸:“这个是王上的东西,请代我交还。”

      月浸不明所以接过,只得道:“好。”

      雪又下起来,不一会儿就淋白了她的发。

      月浸道:“走吧。”

      漆雕心却突然转身,甩出迷药,药倒另一个精卫。

      月浸目瞪口呆,刚要拔剑,却发现自己也中了迷药。正斜斜往下倒,漆雕心却伸手接住她的头,缓冲了砸下去的劲儿,对她道:“对不住了。”

      月浸努力挣扎着最后一丝清明,却发现漆雕心走向的是清水台。

      雪越来越大了,满世界飞舞,像骤然坠落的哀愁。漆雕心回忆着来到这个世界点点滴滴,那多细细小小的事情啊,汇聚在一起,却成了冲垮她的洪流。

      “阿心!”远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唤。

      漆雕心转身,却看见湛载彻被人搀扶着,跌跌撞撞前行,原来他醒了啊。旁边的精卫争先恐后,纷纷越过他往前赶,想阻止她跳下去。

      可是来不及了,我辜负了好多人呐。

      漆雕心背对着湖面,眷恋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湛载彻身上。她张开双臂,缓缓坠了下去。
      还好,至少没有辜负你!

      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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