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家二三事》张怀真

54、第五十四章 先生上 奋力自救的

　　姚薇三姐妹在小花园消磨了一个下午，就相约到姚英的房里一起用晚膳。

　　当然，晚膳只能算是一个幌子，真正的原因，是想等着参加春宴的三姐姐姚芳回来给她们讲讲春宴上的有趣事。本来，姚薇觉得这些事，明天到学堂一定能打听到。毕竟，今次五姐姐姚蓉是第一次参加春宴，明天一定会在女学里好好宣扬宣扬的，到时候，就不愁不知道了。

　　但是，小姐妹们太兴奋了，迫切地想知道第一手的消息。连向来心有成算的姚若都跃跃欲试，姚薇心里也有点好奇，就不推辞，也跟着姚英往二房去了。

　　二房位于乐安堂的西边，和四房的院子格局类似，也是个勉强算是两进的院子。二伯父爱好风雅，在工部营缮所任职，于园林建造上颇有造诣。因此，相比于四房院子的中规中矩大开大合，二房的院子虽小，二伯父却花了不少心思来布置。假山、亭台、小桥、流水样样不缺。虽然因着空间不够，假山也只是一整块奇形怪状的石头，小桥也才三尺宽，六尺长，亭台更是个摆设，但是无论是石头上长着的灌木，还是小桥上蜿蜒着的绿色藤萝，亭台边微微摇动地几杆细竹，都不难看出布置者的巧思。

　　姚薇不由心下叹服。或许相比于科举有成的叔伯们，二伯的举人功名在姚府压根算不上什么。但若论这些奇巧心思，只怕二伯父要在姚府独占鳌头。当年祖父在工部给二伯父谋差事，想必也是考虑到了二伯父的才华所在。二伯父自己也对这些很感兴趣，自从放弃了科考之后，就常常去拜访那些著名的工匠。虽则二伯父现在才三十六岁，比不上那些积年的造园大师，假以时日，或许大师难成，但小有名气却是不难。

　　二房的东厢住了六哥姚为树和十一弟姚为森，西厢住了三姐姐姚芳和四姐姐姚芜。姚英只好住在正房东边的两间耳房里。说是耳房，其实也只是比正房开间小一点，进深小一点，屋顶低一点。姚英的两间耳房的面积加起来比起西厢房的一半的面积也是不差的。况且耳房相比于正房往后退了几步，虽有东厢房的山墙挡着，到底是不缺阳光。

　　姚薇好好地参观了一下姚英的闺房。东边的那间靠近通往后罩房的穿堂，人来人往，不太安静，姚英就将这间房做了待客的小厅。西边的那间隔成两部分，前边是带炕的书房，后边是布置了架子床的暖阁。小厅进去是一座四扇的红木屏风，屏风上绣着憨态可掬各种情态的小猫，姚薇看着有趣，不由停住了细细观看。那绣面上小猫的眼睛活灵活现，绒毛根根清晰，让姚薇咂舌，这么一副屏风面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完成。

　　姚英把姚若带进小厅后面用槅扇隔出来的暖阁，请她往罗汉床上坐了，又吩咐大丫鬟秋红上茶上点心，转头就发现姚薇没有跟进来，忙往出走，就发现姚薇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的那座屏风。

　　她三步并作两步，拉住姚薇的手，兴奋地说：“九姐姐，你也喜欢这座屏风吗？我也喜欢！”

　　姚薇点头：“是啊，真是精致。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绣出有这一半火候的绣品来。”有本事的人往往让人佩服。

　　“九姐姐，我娘说，术业有专攻。”她顿了顿，神秘兮兮地问：“你知道这是谁绣的吗？”

　　“咦？莫非是……”姚英既然这么问了，那么这个人选必定是她们俩都知道的，那就只有之前她们曾经一起八卦过的……

　　姚英一看姚薇的神情就知道她猜到了，“没错，就是姐姐想的那样，是那个被族叔逼得卖身的绣娘。”

　　原来，她的刺绣这么了不起。姚薇不由心头有些沉重，这么优秀的人才，在这里却连安身立命都没有办法靠自己来达到。这让她开始怀念起在现代的生活。不管生活多么艰难，治病的日子多么难熬，至少在那里，你努力，就会有收获。女孩子能赚钱，就能安身立命。

　　姚薇再一次庆幸自己生在姚家。如果她投胎在针线娘子身上，没有那一手好针线，说不得在姚府的日子也不能过得那么自在，说不得就只能去做粗使丫鬟。或许就连做粗使丫鬟，也没有本土人士能够吃苦耐劳。

　　她又想到了女学的宋先生。

　　听娘亲讲，宋先生的母亲是填房，且早早过世。后来父亲也去世了，她同父异母的哥哥继承了家业，霸占了她父母留给她的嫁妆产业，把她嫁给了一个病秧子冲喜。宋先生嫁过去不到一个月，夫君就过世了，家里的婆婆将丧子之痛全部转嫁到宋先生身上，克扣饮食是常有的事情，偶尔还会冲宋先生摔茶盏。宋先生在夫家挨了一个月，无意间听到婆婆和公公商量，等她守满三年丧，就把她给送到地下去陪她夫君，而她公公竟然没有反对。宋先生被吓坏了，却不敢给她哥哥送信，深怕她前脚送信，后脚就被她哥哥给告了密，到时候说不得她立马就保不住命了。

　　她辗转反侧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伺候完婆婆用早膳之后，就提出要教几个小姑子琴棋书画，将来好找个好婆家。

　　她婆婆满脸疑惑地看着她，不屑地说：“你要是有那份能耐，怎么会嫁到我们家来？你哥哥可半个字都没有提过。”

　　宋先生能说什么呢？虽然她自小就跟着母亲学琴棋书画，后来父亲又请了个落第的老举人教她科举制艺。她学得怎么样，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或许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是应该也没有少听她父亲夸奖她。就因为她爹夸奖她，希望以此激励那个哥哥将心思多放在读书上，少往青楼酒肆跑，她就被那个哥哥给记恨了，父亲三年守丧一过，就把她赶出了家门，塞到了现在这个火坑里。

　　宋先生低头苦笑了一下，却不得不细细解释：“婆婆，媳妇怎么敢骗您？我与哥哥毕竟男女有别，他也不了解我在娘家学了些什么。您要是不信，可以派人来考校我。”

　　她婆婆半信半疑，但到底舍不得这免费的女夫子。

　　要知道，当年，彭城伯夫人回乡省亲带回来一个颇有文采的小姑娘预备给太孙做太孙妃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现在那个女孩子虽然没有明确被册封为太孙妃，却被养在了太子妃膝下。那个小姑娘的爹，才是个小小的主簿。就因为聪慧美丽的名声传扬了出去，就被彭城伯夫人给送上了青云路。简直就是给他们家这种小吏之家的女孩子们指了一条明晃晃的路。

　　因此，周围的同僚家里，都到处物色女夫子、落第的老秀才老举人，请到家里教养家里的女孩子，以期将来宫里采选的时候，能够一鸣惊人，博得滔天富贵。只是，好一点的女夫子都被高门大户请走了，且每年请夫子的费用也不低。她们家里这种情况，要额外出银子请夫子，也是很为难的。

　　于是，她婆婆等她公公一回来，就把事情给说了。她公公也很有野望，亲自考校她，知道她所言非虚，当下就拍板让她教导几个小姑子。她婆婆怕她不尽心，就不再克扣她的饮食，也不再打骂她了。

　　但是，宋先生却并没有因此放下心来。

　　她知道，她现在能够保得命在，是因为她还算有价值。一旦，几个小姑子找到了好婆家，她就没有用了，说不得她婆婆照样会把她送到地下去。她不想用自己的命去赌她婆婆可能会发的善心。

　　不过，孙姑娘的事情给了她灵感。孙姑娘既然能够因为好名声被彭城伯夫人注意到，她一样也可以。当然，她并不是要进宫。宋先生想着，只要她好好做个女夫子，教出几个好学生来，把名头打出去。有了名声，关注她的人多，她婆婆想要无声无息地弄死她，就要困难许多。况且，到时候，万一被高门大户聘请，她或许可以借势，摆脱这一家子，跳出这个火坑，彻底保住自己的性命。将来，甚至能够收养过继一个孩子，分家另过。

　　于是，宋先生就花了大量心思来教导几个小姑子，才半年的功夫，几个小姑子就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外出做客被别家夫人太太夸赞。

　　大家笑问她婆婆，到底是去哪里请的好先生。她婆婆还想着要掌控着宋先生，也打着奇货可居的意思，并不想把宋先生的名头说出去，因此支支吾吾的没个准话。但是，大家到底知根知底，他们家到底有没有聘请夫子，花了多少银子请的夫子，其实很好打听。宋先生的事情就被查出来了。

　　她公公有一天去上值，就被上峰叫去问话，说是要聘请宋先生做她女儿的女夫子。她公公没有办法，到底不敢得罪上峰，只好答应把宋先生送去她上峰家里做了个女夫子。那个上峰得了好处，也不想把事情做绝。况且，宋先生毕竟是新寡的年轻寡妇，有些讲究的人家有忌讳，他也怕瓜田李下，传出难听的话来。因此，和她公公商量，上课的地方还在她公公宅里，每日让那上峰家的小姐坐车去上课。这样一来，她的几个小姑子还可以继续跟着学。

　　就这样，宋先生就在夫家开起了女学。

　　后来，名声传开，越来越多的人来附学。她公公看着她那些学生，虽然家里的官职都不高，但到底也因此有了交情，得了不少关照，因此待宋先生就越发看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