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家二三事》张怀真

30、第三十章 对策上 小可怜姚为

　　姚定嵩回到内院时，已经是戌正二刻（八点半）了，正房东间的灯火还亮着，妻子李氏已经在内室躺在床上睡着了。

　　姚定嵩见此悄声转去了西边的内书房，在那里洗漱更衣过后，才回到正房东间的内室。身边的妻子，呼吸均匀，睡得正熟。姚定嵩躺在床上，却久久没有成眠。

　　他想起这几天和翰林院同僚宴饮，隐隐听来的消息，那件事估计是八九不离十了，心里不由有些烦躁。

　　新皇确实是一个礼贤下士的贤良君王，也善于纳谏，体恤民情。从先皇还是太子时起，就表现出不凡的政治才能，被其祖父成祖带在身边精心教导。为此，还被叔父汉王周高煦视为眼中钉，几次遭遇周高煦追杀伏击。汉王图谋皇位日久，新皇才登基，就蠢蠢欲动，举起了反旗。幸而，新皇勇武善战，又素有谋略，很快就御驾亲征，平定了叛乱。次年，新皇改元宣德，不久就下旨在内宫设置“内书堂”，为宦官提供正规的书本教育。几位阁老也没有反对。

　　没想到，今年才开年，翰林院里就传出皇上朝事繁忙，需要信得过的奴仆去替他处理私人的文件，要指定翰林学士在内书堂教导宦官，以使他们能够处理文件和正式与朝廷官员联系这种小道消息。从这几天打听的情况来看，这则消息迟早要成真。

　　内宫的宦官不乏有忠心可嘉能力出众之人，就像是郑和郑太监，懂兵法，有谋略，英勇善战，具有军事指挥才能。在靖难之变中，出生入死，转战南北，为当时的燕王周棣即后来的成祖立下战功。后来又因为本人所具备的素质和条件，被成祖任命为下西洋总兵正使，率领船队六次下西洋，外抚四夷，宣教化于海外诸番国，导以礼仪，变其夷习。

　　但是要让像自己这样的士大夫去教导宦官，姚定嵩总觉得有些难以释怀。

　　想起先前儿子提到的事情，姚定嵩灵光一闪，说不定这也是一个机会。或许可以向上面申请，专门编一套用于启蒙的声律书，收集对仗的字词句，从一言三言到五言七言，还可以按照描述的对象不同按类别分类。如果这还不够，再把女儿需要的成语典故也编起来，加上考证的时间，应该够他忙活一段时间了，正好可以以此为由，推掉到内书堂教书的差使。况且，实在不行，就摆出一副要编很多书的样子，像是女儿说的诗篇集锦就不错。编完了写梅的诗，可以编写兰的诗，再往下，竹、菊、牡丹、芍药、宴会、咏志、春景、秋景……只要想编，总能够找到要编写的内容的。

　　想到同为翰林院编修的四妹夫和五妹夫，姚定嵩打算把他们俩也拉进来。还得找几个有分量的同上面说得上话的同僚，把这件事给尽早定下来，越快越好，免得夜长梦多。

　　转瞬想到四妹夫许飞，姚定嵩不由一阵腻味。最近他老娘似乎又出了什么幺蛾子，竟然还想着把她的内侄女许给许飞做贵妾。所幸许飞虽然孤傲，却也不是个傻瓜，一直在同他老娘周旋，闹得现在翰林院里的风风雨雨都没有觉察到。不过，看他这两天那个样子，估计快抵不住他老娘的撒泼打滚了。明天要给妻子说一声，让她给大嫂说说这情况。这件事不小，万一真的让他那个糊涂老娘办成了，姚家可就丢大脸了。大嫂有两个女儿正在议亲，小妹也在说亲的关头，这件事关乎姚家女孩的颜面，影响不小，绝对不能让许飞他老娘得逞。身为长嫂，大嫂一定会出面调停，给四妹妹撑腰的。

　　许飞这个人确实年少有才，二十二岁就中了二甲，随后又考中庶吉士。但他恃才而骄，性情孤傲，得罪人而不自知。与他同年中二甲的三哥现在已经是正六品江西赣州府通判，他还在翰林院蹉跎。听说，还曾经在四妹妹面前埋怨她娘家有能力给三哥跑官，却不给他使使劲。他也不想想，就他这么个性子，又不通实务，出了翰林院到外面做官，岂不是到处惹祸，父亲怎么放心。还有他那一家子，久贫乍富，又娶了高门儿媳，他爹娘都飘飘然起来，很是闹了不少笑话，出了不少谈资。幸亏姚家的女孩子在家里都幼承庭训，知书达理，四妹妹很是劝谏了几次，消弭了几次祸端。前不久，大哥还出面替他们摆平了一桩事，事情闹得太大，四妹妹气急，劝说婆母的时候，不由就带出了几分颜色，就为这个，他婆婆就变了脸色，这一次的事端难免不是为了为难四妹妹给四妹妹难堪。许飞这个不靠谱的，一开始竟然还有些意动，后来估计是想到了姚家的权势，到底不敢狠狠得罪姚家才同他老娘周旋的。可惜，现在看来，他还是不大中用。所幸，四妹妹姚霞嫁过去就生了一子一女，儿女双全，嫡长子今年也有三岁了，以后把那个哥儿好好教导教导，四妹妹也算后继有靠。

　　五妹夫黄继承倒是个不错的人。这个妹夫与自己同年参加春闱，二十四岁就二甲及第，且名次靠前。两个人一起参加庶吉士考试，一起留馆。散馆后，又一起在翰林院任编修。这两天，因为五妹妹又怀孕了，心情正激荡着呢。三年前，五妹妹姚霓还给他生了个嫡长子，取名叫黄祖义。这两天忙着打听消息，都差点忘了这事。明天还得提醒一下妻子，别忘了送点补品过去帮衬帮衬。

　　想定这些事，姚定嵩才放心睡去。

　　姚薇惹出来的这些事，闹出来的后续，她丁点不知。此时，她正被十一妹妹缠着，要给她也画一副新的双陆图。

　　原来她听见姚若和姚薇商量，后天下午的棋课，她不去听，正好有时间空出来，把那副双陆照着摹出来，找姚薇借枇杷一用。

　　姚若夸张地形容了那副双陆图，是彩色的，新增了好几个玩法，有多有趣，有多好玩，把个姚英眼馋得不行。转过身就磨着姚薇也想要一副。

　　姚薇无奈地狠狠瞪了姚若这个罪魁祸首一眼，惹得姚若哈哈大笑。姚薇没辙，只好和十一妹妹解释：“我每天上午要上课，我娘还要求我去听棋课、书课、画课，下午还要做功课，实在没有时间。我那天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才画完的，虽然现在可以照着摹，但是也得有一天的功夫。”

　　看到姚英低落下去的神色，姚薇只好给她出主意：“这样好了，和九姐姐那边一样，等九姐姐摹完了，我把枇杷借给你帮你调色打下手。我看三姐姐现在也不常来听课了，应该会有时间。到时候，你可以去请三姐姐帮你摹。枇杷从我开始画这个的时候，就一直跟在我身边打下手，有什么问题她都知道。况且三姐姐比我们大，速度一定比我们快，说不定半天就画好了。你说好不好？”

　　姚英听着，情绪才好一点，和姚薇讲定，到时候一定把枇杷借给她。

　　安慰小朋友真不是一个轻松的活，姚英大大地舒了口气，忍不住又瞪了姚若一眼。

　　姚若又哈哈大笑，半晌才停下来，疑惑地问：“你昨天不是说要去学弹琴的吗？昨天下午的琴课，我看你也去听了。怎么四婶婶不答应你学弹琴吗？”

　　“不是的。”姚薇解释：“我娘是觉得如果现在都学的话，下午就一天的空闲都没有了，还耽误做功课。又说反正现在还小，手指骨头软，等过几年再学也可以。平时如果有闲暇时间，可以去听一听琴课，听宋先生弹琴。”

　　姚若点头，若有所思：“四婶婶考虑的真有道理。现在学堂里课排得太满了，基本上每个月只能休三天。就是这三天，说不定都要用来补功课。如果一口气都学，就太累了。”

　　“对啊，对啊。”姚薇点头，诉苦：“上午课结束后，宋先生布置的功课至少要花一个时辰，做的慢的时候两个时辰。要是每天下午还要上课，岂不是忙不过来了。”

　　姚英也反应过来，惊讶地感叹：“十姐姐，你也要学下棋啊！”，一副“你真厉害你真勇敢”的样子。

　　姚薇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开来，看来三姐姐学下棋的狠劲，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都把围棋当成洪水猛兽了。看见姚英羞恼的样子，姚薇忙转移话题：“我听我娘讲，宋先生在我们家里要呆好久呢，不出意外，有十来年呢。我娘说，我们现在至少要学六七年，才会从女学里结业。这么长的时间，你要不要再学点别的？只学画画太单调了。”

　　姚英听了若有所思，似有些害怕，又似有些期待。

　　回到四房的院子，照例和姚为检陪母亲用午膳。用过膳，姚薇就回到西厢房去奋斗功课去了。

　　留下姚为检情绪低落地对母亲说：“娘，姐姐这几天都好忙啊，每天下午都要做功课，都没有时间来找孩儿玩。”

　　李氏不由有些惭愧。这一段时间事情繁多，先是忙两个儿子换丫鬟的事情，再是女儿刚刚进学，放了大半的精力到她身上，自己又身怀有孕，常有困倦，又不敢不小心保养。不知不觉就忽略了小儿子了。

　　只是现在也不是找理由的时候，李氏连忙安慰检哥儿：“你姐姐刚刚进学，功课有点吃力，没有时间陪你玩。娘陪你玩好不好？”

　　“不用了，不用了”，检哥儿到底是个懂事的孩子，哥哥姐姐都告诉过他最近母亲很辛苦叮嘱过他要好好照顾母亲，闻言，忙摇摇头，焦急地说：“娘要好好休息。哥哥姐姐都说娘现在很辛苦，要多多睡觉。”

　　这番话，说得李氏又是感动又是惭愧，眼泪都要落下来，不由深深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