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歌》wayside

71、-3.19- 无终之旅 一片黄沙，

　　一片黄沙，天地荒渺，在一座破落的石窟里，细微的蹄声带来了无尽的回响。
　　少年时的长曦，怀抱着同在年幼的鸣歌，伙同其余四人一马，闯入了这一座空荡荡的石窟。
　　“这是当年的你和小姑娘？”
　　如梦似幻的情境中，则恒之的声音悠然响起，随之而来是一声叹息。“也就在三年之前。”
　　“无怪小生能够察觉傲烈的灵息，如他这般的存在，也许三年时间还不足以抹杀。”
　　长曦没有回应，则恒之身在梦中之梦，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把她放到这里。”一位女子解下腰间虎皮围，铺在冰冷的岩地上，“快！”
　　长曦照做。他将鸣歌放在柔软的虎皮之上，通红的双手、以及虎皮围裙上的斑斑血渍，映照着一场生死危难的结局。
　　“小歌怎么样！”这是傲烈的声音，他长得实在过于高大，以至于除了那名三米来高的强壮女人，其他人都显得有如孩童。
　　则恒之对这一幕保持着沉默。
　　“这孩子，太莽撞了！连小白绒都无法抗衡的集灵，她居然想要从中将我们救下！甚至还成功了！”众人围着鸣歌矮下身，长着大胡子的黝黑光头男抹了一把从额头伤痕出流出的血水，有几分懊恼地锤打自己的膝盖。
　　“闲话休提，小曦，小歌的情况你最清楚，寻常办法怕是没法解救，有什么想法吗？”另一位露出胸腹，皮开肉绽的肥胖男子盯着长曦追问。
　　从长曦传来的信息，则恒之知道，这两个一个是杀务尽，另一个是诛疤剑。高个子女人叫做长三丈，而拿出虎皮围裙的则是物空。
　　“我……我不知道，从未遇到这样的情况。小树也没有提及过这回事。”
　　“也难怪，谁会想到七八岁的孩子会遇到这么大的阵仗。”长三丈回头看了一脸肃穆的傲烈，他正像个神明那样俯视着昏死在虎皮裙上的鸣歌，眼眉之中皆是静默。“傲烈，你是集灵，如果连小曦自己都不知道，就只能全靠你了。”
　　“我是纯粹的集灵，但小歌不是。要是我的话，此刻灵质耗尽，很快就会消亡，与被那灵极吃掉是差不多的结果，撑不到这么久。”傲烈听着窟外呼啸的狂风，话语传递着无能为力。
　　“那我把形气渡给小歌，能不能有效果？”物空在旁对诛疤剑喝道。
　　“你别冲动，小歌灵质耗尽，形体完好，你一股脑渡给她，怕是徒劳！”诛疤剑一把抓住物空想要罩住鸣歌头颅的手。“她情况特殊，不能贸然动手，一定得想清楚、想清楚了再行动。”
　　“都什么时候了，再想救得回来吗？”物空强忍暴躁。“你是医生，他是集灵，都说没办法，那还能怎么办！”
　　“那只将灵息渡给她可以吧？”杀务尽又抹了一把脸，血汗混在一起。
　　“你不行！小曦，这种情况下由你来风险最小。”诛疤剑看着长曦。
　　“好！”长曦没有考虑，立刻入定，全心运转灵念，在无形之中感觉鸣歌的存在。耳边是诛疤剑再三嘱咐：“这种事我还从没有尝试过，你发现不对，马上停下。”
　　长曦很快就感觉到了鸣歌微弱的灵动，他试着将自己的灵质投向风中的残烛，在两人的灵质触碰的一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空虚笼罩了长曦。
　　耳边传来了噪杂的呼喊，长曦已经无法听见，他只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鸣歌”这个存在的深处，张开了一口巨大的黑洞，要将他整个吞噬。
　　“如果这样就能救她，没关系，尽管来吧。”
　　长曦前冲，心中仅此一念尚存。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等到的，是傲烈奄奄一息倒在身旁。巨大的马首，对应着油尽灯枯的赤红瞳孔，透将出来的，却是一丝欣慰。其他人发现长曦乍醒，纷纷围拢，脸上的神情喜忧参半。
　　长曦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就隐约猜到了什么。他镇定着心神，迅速试着坐起身来，看着傲烈倒在地上，形体飞散着大量绒毛，迅速崩解，犹如烟火绽放燃烧，残破不堪。
　　“呵，多少还算是抢救回来了，不是徒劳无功就好。”傲烈的声音宛如几千里远之外，随着退潮而飘舞的微风。
　　“师父！你！”长曦只是泛起一种莫可言状的思潮，胸中顿觉空无一物，连感情也不知该从身体何处点燃。
　　“别碰我……我还想多停留一会儿。”傲烈不乏自嘲地笑道：“幸好是你小子先醒过来，也亏你醒的快，不然我还要留下更多遗憾。”
　　长曦还处在若有似无的懵懂之中，傲烈眼中满是无奈。“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我这几千年都活下来了，也躲不过天道起落无常。小曦，都这时候了，我就不跟你废话，有一件事，我想交给你去办。”
　　长曦呆呆点头。
　　“傻孩子……”傲烈笑道。“你有解析和再现灵念的能力，进入我的念识之中，我将一生的知识全部托付给你……日后，你要尽力帮我找到一位名叫则恒之的白绒，将我的知识全部转交给他。要对他说的话，我也封装在了灵念之中，将来见面你交给他，也会省去诸多麻烦。要快，趁我消失之前……”
　　长曦近乎人偶一般入定、感知，然后，他感觉到了傲烈。
　　最后，他听到傲烈对其他人说道：“这场旅途，怕是永远到不了终点了，真不甘心，但……也不算太坏……”
　　记忆的梦境渐渐褪去，长曦与则恒之站在篝火两边，相对无言。
　　“我的这份记忆，已经和师父的托付，一起交给你了。出于个人原则，我只是原封不动挪了师父残存的念识，至今没有开封。”长曦一副收敛的样子，看着篝火的跳动。“你说的都是对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与小歌确实是将……吃了，这是后来小歌其他几位师父告诉我的。不过，你要是想报仇，我不会让你如愿。”
　　则恒之默然无语。
　　“如何？”长曦看不出则恒之的情绪，也许他正在念识之中，接收来自逝去故友的音讯。
　　“说什么如何……”则恒之的双眸之中，溅射着徒然的不甘。“这个狡猾的家伙，就连死了还念念不忘嘱咐小生不要为难你们。这么说来，你会选择来调查白绒行踪，完全是他的遗嘱使然，不全是为了星盾会那一点酬劳。”
　　则恒之转过头去，看着睡在另一侧的鸣歌。“但这件事的真相，你似乎还没告诉她？”
　　“我用神秘约你再见，就是尽量不想让她察觉。”长曦眼神有些失焦。“这也是她几位师父的决定，在确定小歌没事之后，趁她未醒，便离开了我们。瞎编的理由是傲烈师父为了救她，消耗巨大，得立刻返回他们的师父那里寻求帮助。”
　　“你不想小生节外生枝？”则恒之的目光几度闪烁。
　　“关于这点，我确实是要拜托你的。”放下所有的轻浮，隔着篝火，长曦对则恒之长长鞠了一躬。
　　很久之后，则恒之才问道：“你的灵念有再现与解读的能力，那小姑娘呢？”
　　“她极为擅长侵略与破坏，和你的以灵入梦不同，她是以极其霸道却又隐秘的方式直接侵入灵眼或是念识的深处。”长曦直起身来，仿佛明白则恒之的意思。
　　“是吗？”则恒之仍然看着在一旁安睡的鸣歌，“小生此时正同时与她交谈，但愿这能让她无暇他顾。”
　　回过头来，则恒之的眼神已经释然很多。
　　“她经历了一次巨大的损耗，程度大与于三年前那一次。就算你现在没有与她交谈，她应该也没有足够的力量侵略我们这个梦境。”长曦叹一口气，“您所察觉的灵息，应该是师父那儿留下的仅存。”
　　“小生在傲烈的知识中看到了。”则恒之不去追问长曦所说的巨大损耗是什么，只是淡淡说道，“你们，终有一天，还要进食其他集灵的。”
　　“也许是白绒，也许是其他集灵。”长曦的眉心微微抖动着。“但你作为集灵，似乎很看得开？”
　　“这本来就是自然法则……始自亘古之遥，残酷而公道，谁也逃不开。不进食，你们也就只有死路一条。”则恒之高望星空：“傲烈之所以有所托付，也是为了以彼此鹤立鸡群的修为与知识，善加钻研亘古酷则，带领族群在激烈竞争中壮大与存活，并更进一步谋求进化。就像我们白绒无数年来做的一样。”
　　“虽然不太明白，但是白绒似乎多半被驯化成为人类的宠物。”长曦有些疑惑。
　　“彼之驯化，抑或我之谄媚，这是一个问题。”则恒之不带感情地说道：“对白绒来说，没有比人世更安全的地方了。强横如傲烈，亦难以对抗稍强的集灵，可想而知我们在灵流之间穿梭，有多大概率面临灭亡。”
　　他似乎明白长曦想问什么。“去往人间如是，学会人语如是，就连小生身在这看似危机四伏的亘古深林，亦如是。你是否想问，小生为何会呆在这里，又是为何，能让这许多白绒横行林中无忌，却似乎不曾有危险？”
　　“这多半和林中奇怪的念阵有关吧？”长曦似乎早有准备。
　　“如你所言。”则恒之的目光似乎竟有些欣慰。“傲烈远胜于我，但在眼光方面，至少我能和他比肩。”
　　他身陷在梦中，长曦看着他远去，很快只剩下一点幽绿。
　　“小生没有看错人。”
　　长曦惊醒，已是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