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轻尘一梦

5、第五章 迟回独立湘

　　迟回独立湘江头，湘江无情空自流。［1］
　　正是初秋的清晨，梵音独立于湘江边。微凉微凉的晨风带着果实的香气扑面而来，让人神清气爽。

　　此处的湘江不似其他处那样被过度开发，四处充斥着商业化气息。这里还只是淳朴的小乡村，叫晚茶村，游人甚少，倒也清净。

　　两个月前，梵音从青鸣那得知清颜在这几天会来这里游玩。她就向公司请了长假，来这里候着他。已经过去了十几天，仔细算来，清颜也该到了。

　　看着眼前的景物，梵音心中生了些许亲切感。时过百载，人世几多变迁，时代几次更迭，唯有这青山绿水与天边那一轮半明半暗的残月历经千载不变。独立于红尘外，沉默地看着人间的欢喜悲凉。

　　一万三千多年前，梵音就在这里遇见了出门游玩的清颜。

　　“请问一下，这条河是有船可以坐吗？”熟悉的声音响起。梵音极力控制住自己的喜悦，转身说到“有的，有竹排与小舟，现在还太早。还没开始。”

　　“谢谢。”那人转身要走。

　　梵音急道“请问你是一个人吗？”

　　那人转身疑惑地看着梵音，不过还是道“是。”

　　“那我们一起吧。”梵音看着那人似在思考的样子，又补了一句：“这里游客少，我们又正好都是一个人，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孤零零地要好吧。”

　　那人想了想，道了声好。

　　“我叫林梵音。”梵音将手伸出手，开心地朝着眼前人笑着。

　　“李望海”望海也伸手跟梵音握了下，算作同意了两人同行的建议。

　　望海啊。梵音听着这个名字眼神有些迷离、心中也有些难过，不再是清颜了，往事是真的远去了。

　　“怎么了？”望海看出了她的异样，询问到。

　　“没什么。”梵音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又道“你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出发吧。”

　　这里开发度不大，又几乎都是山头。在稍远一点是一个小镇。

　　小镇不大，但胜在景致不错，浓浓的乡土气息，是其他处难寻觅的。

　　两人东寻西觅、南走北串的，各种小巷小店的也未放过。一天下来，也才逛了约半个镇，却是累的两人只想瘫倒就睡。

　　不过，良辰不可辜负。两人最终还是战胜了疲意。坐在了湘江岸边。

　　望着天边那一轮清辉。梵音吃着身边瓜果零食，开口道“这湘江边还有一个故事呢。”

　　“嗯？”望海情绪反应不大，但仍是转过头来。等着梵音的下文。

　　他来之前是有对这里进行过详细研究的。这里的故事也知道些。他其实对故事什么的是没多大兴趣的，因此对这些也没有过多去关注。

　　不过，既然梵音想讲，他也是愿意听的。

　　梵音看着天际，回忆起了那时的情景。

　　那是在很多很多年前，那时梵音还不叫梵音，叫熹微。

　　那天清晨，雾气很浓，整个江面上都是雾蒙蒙的一片。正值盛夏，大片大片的荷花开得灿烂。

　　熹微一时兴起，在早上的时候一个人出来游玩。

　　熹微是在北城的一座名为孤山的山脚下被其师父捡到的。

　　发现时，小熹微已是弱到哭声都细微了。当时正是大旱荒年的，人人难以自保。熹微师父本也不想管，无奈看其实在是可怜，还是将她抱至身边，以稀粥汤水喂养。

　　因当时天微亮微亮，就为其取名熹微。

　　也是熹微命不该绝，在这种其师父都不抱希望的情况下，仍活了下来，从此与其师父相依为命。

　　清颜那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身着灰衣布衫的少女一个人边划小舟边采莲，十四五的样子，自顾自地唱着当地的民歌。是那样的自由自在，那样的洒脱、天真单纯。雾气缭绕下，如同仙女。让人不由自主地想靠近去看。

　　熹微这才重又抬头看着他，眼里满是疑惑。

　　清颜看出了她的疑问，道：“在下幼年长于江陵河畔，如今离家已有三年，听着姑娘歌声，想起了故土。所以厚颜请姑娘再唱一曲。”清颜在出口时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妥，但又收不回来，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到“在下无轻视姑娘之意。”

　　感觉越解释越不对，清颜难得地羞窘。夏天的清晨微凉，风吹过来更是一层冷意。清颜却为不知该怎么解释而急出一层薄汗，同时也在心理唾弃自己，平日里的自己是如何的舌灿莲花，怎如今在个小姑娘面前就如此话都不懂说了？

　　所幸熹微没有看出他的窘迫，也没有听出话里的不对，自然也就没打算为难他。思考了下，向着他答到：“唔，好吧。”想了想又问道“那我唱歌，你做什么？”

　　“在下会些笛子，若姑娘不嫌弃，可为姑娘伴奏。”清颜巴不得揭过刚刚的不对，听了这句，急急答到。像是要证实般，立马从身后拿出来一把青玉似的竹笛。

　　熹微也不忸怩，摆好手中的莲蓬莲花，拍了拍手，道“那我唱《采莲歌》。”

　　清颜点了点头，吹起了笛子。

　　笛声清越，女子歌声婉转。身边莲花开的灿烂，远处的天边旭日初升，真的算是如花岁月好时光。

　　后来呢。二人时常在湘江遇见。一来二去的，二人也就成了挚友，后又相恋。

　　说到这，梵音又想起了当年那个温润如玉的书生，红着脸，对她唱到“莲叶莲花生于湖，莲兄莲妹识于江；雨来莲叶遮莲花，风来莲兄护莲妹；天上白鹭一对对，地上人儿一双双；池边鸳鸯不独宿，山中人儿并成行。”唱罢看着熹微的眼睛，认真道：“微微，我心悦于你，我要想娶你为妻。”

　　想起这，梵音心理微甜。那时自己是如何回答的呢？是了，自己站在莲舟上，唱到“天上比翼双展翅，地上青树连理枝；地上新兰夫妻惠，水中老荷并蒂莲。清颜，我也喜欢你。”

　　那时是多么地美好。没有责任、没有反对。就他们两个，以最原始的方式，相爱相知。若是没有后来事，他们，该会成为一对很辛福美满的夫妻吧。

　　“然后呢？”望海的声音拉回了梵音的思绪。听不到后文，望海坐了起来，看到了说故事人的出神。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那人脸上满是甜蜜的神情。

　　“然后呢？”梵音自言自语，忽而狡黠一笑，道了句“你猜。”

　　乡下路灯昏黄，朦胧的月辉照在梵音洁净白皙的脸上，似白玉镀光，美的不可方物。一瞬间，望海觉得无比熟悉，仿若他与梵音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熟识。

　　望海移开目光，望向了前方。在银辉般的月光下，江对面的青山隐隐有着轮廓。

　　望海答到“我不知道，猜不到呢。”声音莫名地带上了一种哀伤，望海心下诧异，自己怎的忽然悲伤起来了？那明明就是个故事，先不说这故事情节已是烂俗，听多了也就觉得没啥可悲的了，况自己也不是个容易为个故事而伤心难过的人呀，这次怎么就这么被个小故事给影响了呢？

　　一阵风吹过来，带来了阵初秋夜里独有的寒意，也吹破了江面的平静。一轮圆圆的月亮在里头碎成了金光点点，如同天上的星辰。

　　月上中天，望海搓了搓因冷而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向梵音道“我们回去吧，晚了，也该休息了。明日还有一天的逛呢。”

　　逛了一天，也确是累了。二人也就各自去安眠了。

　　第二天，望海是被一阵歌声叫醒的，唱词什么的均是他听不懂的。该是这里独有的方言民歌吧，望海心下想到。他住在离江不远的民宿里，因此除歌声外，入耳的还有划桨时桨与水怕打发出的声音。

　　起床洗漱收拾好出门一看，一个身着灰衣布衫、以几根簪子绾着发女孩一个人划着小舟，口中还唱他听不懂的歌。不过，还挺好听的，望海心里评价到。而这一幕望海怎么看，怎么觉得美、且熟悉，宛如一幅水墨画、一幅他很熟悉的画。看见他出来，那姑娘冲着他灿颜一笑，不用说，这人就是梵音。

　　望海先是一愣，刚想叹这丫头看着好好一女孩子，什么时候竟发起疯来了。忽的想起了昨晚上梵音讲的那个故事。现在这场景与故事的两主人公出遇倒是有些相像，都是湘江边，都是小舟，都是一姑娘自个儿划着舟唱着民歌。

　　望海玩心大起，凭着记忆搜索昨日故事中提到的，学着古装电视剧中书生的样子，作了个揖，道“在下冒昧，听姑娘歌声，可是江陵人氏？”

　　听了这一句，梵音竟有一瞬间的恍惚。好似穿越千年，回到了那时，看到了当年那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只一瞬，梵音便回神。“不是。”，梵音也歪着头配合地答到。

　　“那姑娘唱的可是江陵歌谣？”

　　“是呀。”

　　“在下唐突。”顿了一下，望海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边笑边到“抱歉，我忘词了。”又说道：“好啦，快上来。我们去吃饭。”

　　等梵音把船撑过来，把她拉上来后才又心疼地碎碎念道：“大早上的，饭还没吃，就去折腾这些。这样对身体不好知道吗？尤其是女孩子，要好好照顾自己。”“你说你，为了个故事至于吗？这又找衣服又扎头发的，还早上划船，今天很早就起了吧？累吗？要不要吃完后再回去睡会？”

　　“你真认为这只是个故事？”梵音听到那句为了个故事，不确定地问道。

　　“不然呢？”

　　梵音心下凄然。

　　望海没注意，仍是自己自顾自念着“算了，你吃完饭后还是先回去睡吧，今天可有的累。不好好休息，没有充足体力可不行。……”

　　最终还是由望海单方面做出决定，梵音回去补眠一小时再出发。

　　［1］出自宋朝诗人史尧弻的七言绝句《甲子春过浙和周去华韵五绝》。全诗为“迟回独立湘江头，湘江无情空自流。拟呼妃子弄云瑟，一泻胸中千斛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