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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酣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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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刚刚泛着鱼肚白,几缕橘色的阳光柔和地散在院子里,此时,绿萝早就按耐不住了,便匆匆收拾好行头上了山。
但她今日仍然穿着那双绣花鞋子,并且带上了月桂奶奶的日记本,想着今日能有更大的发现。
先是沿着碎石路,曲曲折折的,绿萝费了点劲儿,而后在茂密的树丛中缓慢穿行着,当中还不时有树枝扎到伤口,惹得她嘶嘶喊着疼,不过即便是这样,也抵挡不了她的步伐。
几经穿行后,洋房映入眼帘,依旧那样的郁郁葱葱,庄严却孤独,即使是阳光早已遍布山间但仍旧有些凄凉,此刻,绿萝望着它,脑海中回忆起日记里的内容,当年,这幢房子是如何如何的富丽堂皇,而今,却是这一番的荒凉景象,不免令人惋惜不已。
走近前去,大门是紧闭的,绿萝花了不少力气才得以推开,环顾着屋内,依旧如此的苍凉,但阳光却不时地透过窗子洒满一地的橘红色,在不经意间遮掩了那些醒目的猩红色。
此情此景,绿萝不禁感概万千,曾经的美好为何会变得这般的不堪模样,想象着当年奶奶和穆小姐在这秀丽山水间牵手玩乐着,然而当时的她们并不会想到后来会有着这样的结局,到底是怎样的恶人铸就那样残忍的罪孽,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忽然间的,无故刮起了一阵风,惹得绿萝眼界模糊,却在朦胧间看见了那美丽的女子,她站在楼梯间回头看着绿萝,似笑非笑的模样。
“穆小姐!”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呼喊,绿萝想着,她究竟是所谓何意
闻声,只见那女子双唇张起,莞尔一笑,琥珀色的眼眸弯弯的,温柔似水的声音瞬间融化了心房,她朝着绿萝伸出了双手,像是示意着绿萝上前。
“晃晃不终日,只等故人来”
见此,绿萝像是失去了心智一般,愣愣地走上前去,伸出手,任由着她牵着,上了楼。
而此刻,二楼空荡荡的白色走廊只有风肆意的吹着,带着稍许凉意轻抚着脸庞,这倒是刺激了失了神的绿萝,缓过神后才发觉自己正牵着穆小姐的手上了楼,很奇怪的是,穆小姐的手没有任何的温度,像是瓷器般冰冷坚硬,难道这会是鬼魂的触感么?
然而,乱想归乱想,但她并没有要挣脱开被穆小姐牵着的手,只是任由着她牵引着,来到了转角处的房间。
停顿之后,只见穆小姐在房间门口停了下来,转过身来笑着对绿萝说道:“香叶,我们到了。”
“可我不是”绿萝小声否认道。
“嘘”,穆小姐伸出手指轻触在绿萝的唇瓣上,微笑着看着绿萝,指尖的触感却像是冰块一般,刺激着感官,绿萝不时地打了个激灵,可又被她那温润的笑容吸引住了,浑身像是卸去了所有的担子那样绵软舒适,而后眼皮和眼睑也像是两块磁铁似的,拼命地想要合在一块,可绿萝却想极力保持清醒,可还是不敌那无缘无故的困意,闭上眼沉沉地睡去了。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忽然间的,绿萝被这般快活的声音唤醒,睁眼望向四周,绿植娇滴青翠,山头白雪初融,一派的春意盎然,可明明而今是夏日炎炎,为何初醒之后,会是此番初春之景,还有,自己怎么会在洋房的外边,而且还能听到阵阵的嬉戏打闹声,刚刚的那首诗,是《木瓜》么?但为何在这深山之地会有如此欢快爽朗的讼诗声,这洋房周围不都渺无人烟了么,这般快活的声音,不就核突怪异么。
待绿萝稍稍缓释后,却看见了两位少女手牵着手从洋房的后边走了出来,模样身形令绿萝极为熟悉,这不是
“穆小姐,可饶了我吧,再这般无理打趣,我就家去了!”只见那短发女子故作生气样似的甩开与长发女子牵着的手。
“罢了罢了,你这泼皮户,动辄就生气,且不走了,晚上留这吃过饭再回去,萍婆的艾叶团今个包的可是赤豆馅儿的啊。”说完,长发女子便上前去挽住了短发女子的手臂,拉着她往洋房走去。
“哟,看在这青团子的份上姑且饶了你这次。”短发女子笑着说道。
“哼,只许赏赐你一个,实在不能多了!”长发女子伸出手指戳了戳短发女子的脑门,脸上露出了宠溺又故作生气的表情。
“再这般打闹,刚出锅的团子可就凉啦!”
闻声望去,大门内站着一位身着梅色碎花长袄的女孩,扎着双辫,模样很是机灵动人。
“就来,就来,可得给我留几个啊!”短发女子有些迫不及待了,便拉着长发女子小跑着往洋房去。
“你个馋嘴厮,且来世做个大胖子吧!”女孩打趣道。
“这不是饿了么,再说了,‘穆先生’下午逼着我读了好几首诗,到这会子早饿了啊。”短发女子摸了摸肚子笑着说道。
“怎么我就成了那古板的教书先生了啊,你个牙尖嘴利的,快进屋去吧,饿不死你似的。”
那长发女子伸手挽着二人,说笑着便进了屋去。
见此状,绿萝竟愣住了,再次细看洋房,却是不同往日的荒凉,变得格外地富丽堂皇,周围的一切也变了样,不再是那样的杂草丛生了,还有,那两名女子的模样身形像极了穆小姐和月桂奶奶,还有那女孩,她是葵芯么,她们该不会真的是
但是,当绿萝正百思不得其解时,突然地一阵狂风却打乱了一切,模糊了视线,扰乱了思绪,周围的一切顿时变得漆黑一片,再也看不到任何事物,而绿萝却再一次地昏睡了过去。
“军官老爷,葵芯求求您,让我见见蒋少爷吧”
一阵悲戚的哭喊,惊醒了绿萝,她费力地睁开眼,周围却满是铁栏杆,只有几缕光线从墙缝中强行投射进来,望眼去,只见狭窄的走廊上站着一位穿着军服的看守,而一旁的少女却几乎是贴着地板跪求着,她不停地磕着头,不停地哀求着,哭喊声近乎嘶哑,可看守却是一脸的冷漠,毫不在意少女的哀求。
“滚,少他娘的在这鬼叫!当心着打扰了少尉审问犯人!这我可担不起!”
看守满脸的不耐烦,别过脸去看向了另一边。
可是,少女依旧不放弃,她拖着身体挪到了看守的脚边,颤颤巍巍地伸出那满是泥渍和伤疤的手抓着看守锃亮的高筒皮靴,嘴里却还一直在恳求着,她哭着,眼泪不断地流着,一滴滴地淌过她那被血液和灰泥玷污的俏丽脸庞。
此刻,昏暗的囚室里仅剩下呼啸的风和少女那微弱的啜泣声,见此,绿萝不禁泪下,是发生了什么竟弄得如此地步,那个蒋少爷是谁,还有穆小姐怎么样了,她到底在哪里
“你个小婊子啊,说了不行为什么还要这般死缠着不放,你他娘的弄脏了老子的鞋知不知道啊!”
突然的一阵叫骂声打破了绿萝的思虑,但还未等绿萝反应,却见那看守从腰间抽出一条约摸半米长的粗皮鞭来,朝着少女便是一顿狠狠地抽打,一次次的鞭打伴随着一条条绽开的血淋淋的伤口,一声声的叫骂,掩盖着少女虚弱的哭喊,让原本寂静的监狱变得嘈杂起来,走廊两边囚室里的犯人纷纷探出头来,麻木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场惨剧,神情里流露着的竟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反倒像是观看着某场街头杂耍似的与之毫无关系。
“住手啊,别打了,停下来啊!她会死的!”
然而,绿萝并没有无动于衷,可是当她冲上前去想要阻止那位看守时,却发觉自己的双手竟穿过了看守的身体,但是眼前的惨状还是让她一次次地尝试着去阻止,她胡乱地抓着,可是什么也没有,气愤至极地喊着,却不敢望向少女那皮开肉绽的伤疤,只得闭着眼流着泪,任凭着那沉重的鞭笞声和撕心裂肺的哭喊一次次地肆虐着耳膜,声声诛心,却无能为力。
终于,那几缕光消失了,风声也停了,一切都安静了下来,绿萝慢慢地睁开了眼,然而周遭却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依旧是那样的死气沉沉,望眼去,只看见走廊处那伤痕累累的躯体,缓慢着窸窣地朝着走廊尽头移动着,时而发出微弱的啜泣,可是却还在朝前移动着。
“呵,还没死。”
一位身着墨绿色军装的军官走到了少女的面前,很明显他的官职相较于那位看守要高得多,只见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女,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去路。
“求求您,放了小姐吧,她是无辜的啊”
少女依旧不放弃,颤颤巍巍地伸出双手做出乞求状,然而伤势过重的她早已没了爬起跪地的力气了,可是却还在苦苦哀求着。
“啧啧,何必呢,这般撑着为一个将死之人求情,真是不值啊”
那军官蹲下身去,用手捏起了女孩的下巴,直勾勾地盯着,眼神里满是轻蔑。
“她没有错啊”
女孩嗫嚅着,眼里满是泪花,一串串泪珠划过满是血渍和泥垢的脸庞,干裂的嘴唇嚅动着渗出些许血丝,清澈的眸子中透露着悲伤。
“是她欠我的”
军官俯身在女孩的侧耳低声说着,阴沉的声音令女孩不禁哆嗦了几下,让原本就阴森的牢狱变得更加寒气逼人。
“哦,对了,三日后是中秋吧,记得来送你家小姐上路。”军官蔑笑着站起身来。
“你就不怕遭天谴么!”女孩费力地喊道。
“呵,这本就是报应”军官扯着嗓子说道,而后便匆匆离开了。
终于,一切又回归了平静,风又开始肆虐着,风干了走廊上的血迹,女孩趴在地上嘤嘤地啜泣着,绝望与不甘不断充斥着脑海,眼中早已干涸,眸子也清澈不在,只剩浑浊。
绿萝泪目着,眼里的泪哗哗的流着,止不住也不想停下,她恨透那奸佞小人的种种暴行,但她更加厌恶的是自己那时的无能为力,眼睁睁地看着如此之残忍,却只剩嘶喊着那些毫无意义的“住手”,可这又有何用呢
可转眼之间,不容绿萝多想什么,眼前又是一片漆黑,而后便失去了知觉。
“阿冬,你受苦了,还疼么,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香叶,你做的栗蓉月饼真好吃”
绿萝在一阵抽泣声中醒来,她睁眼看着四周,高墙驻壁,火光幽幽着映射出丝丝寒意,角落里靠着一个虚弱的躯体,墨色的发丝随意散乱着,秀丽精致的脸庞被褐色的血渍覆盖着,琥珀色的眸子周围血丝密布,樱唇周围布满着黑紫色的淤青,肮脏的灰白色囚衣之下是伤痕累累的四肢,脚腕更是血流不止,但即便是如此,女子依旧带着温婉的笑容,柔声安慰着一旁早已泣不成声的短发女子。
“不哭了,我不痛的。”
“我会救你出去的,再坚持一下,好么!”
“嗯。”
长发女子伸出手轻轻地拭去了短发女子脸上的泪珠,干裂的唇瓣微微咧着渗出些许血丝,她微微地笑着,掩饰着来自脚踝处锥心刺骨的疼痛,然而伤口处的血汩汩地流着,短发女子的泪也不停地掉着,沙哑的啜泣声回荡在着不大不小的牢笼中,即使壁上的火把烧得很旺,也抚慰不了这早已伤心欲绝的心灵。
“时间到了,送犯人上路行刑!”
随着一声吼叫,短发女子震惊了,眼瞧着长发女子被带上枷锁和铁链,却无能为力地只能任由着自己被看守强行拉走。
“什么行刑,快放开她!她没有罪啊!”
“阿冬,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会救你的啊!”
“阿冬,不要啊”
绿萝看到了她脸上哗哗落下的泪,嘴里喊叫着,双手挣扎着,原本齐整的短发早已凌乱不堪了,可她还在奋力地想要挽回什么,看着长发女子被强行拖走,自己却挣脱不开,她还是在不停地喊着,哭着,却依旧毫无意义可言。
“再见了,香叶”
长发女子扭头回望着,她温柔地笑着,琥珀色的双眸里显露着不舍,晶莹的泪珠晕开了脸上的血渍,花了精致的脸庞,刺痛了伤疤,撕裂了希望。
“阿冬”
短发女子哭喊着,几近昏厥,她多想挣开束缚,哪怕是轻轻地触碰,也可以希望可以分担痛苦,可是,明明是短短几米,却像是天涯海角。
“把犯人带走,否则耽误了行刑,怎么向蒋老交代!”
一旁的军官怒吼着,完全不理会短发女子悲戚的哭喊。
“是,管教!”
话音刚落,一名看守拿着步枪朝短发女子的后脑重重地砸去,只听见“嘭”的一声响,随之而来的是倒地后微弱的嗫嚅和震惊又气愤的哭喊。
“阿冬”
“香叶!”
长发女子哭着,眼睁着看着短发女子被扛走,自己也同时步履蹒跚地被拖行着,身上的伤口在挣扎中再次裂开,猩红的血液汩汩地流着,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道刺目的痕迹,她一次次地回望,却愈来愈远,无可奈何的绝望充斥着内心,像是利刃一次次地切割着早已鲜血淋漓的伤口,疼痛着,哭泣着。
终于,哭喊声渐行渐远,连同着风的呼啸,像是来自地狱亡命冤魂的哀怨,而绿萝几经泪目,她多恨自己无能为力的处境,明明近在咫尺却无力回天的失望,她甚至自私地希望自己从来没有来过洋房,那么这一切残忍的不堪入目就不会映入眼帘,心也就不会如此的痛了,可那些却都只是妄想,揪着心流着泪看着曾经的惨状,气愤之极却又无能为力。
望着空荡荡的牢狱,似乎没有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那样,又恢复了寂静,走廊上那扭曲的血痕还未干涸,只剩穿堂的风还在不停的呼啸着,像是天使的悲哭,哀叹这惨无人道的罪孽。
而绿萝早已泣不成声,蹲坐在角落里,哭声悲伤且大声,但这又如何呢,自己的存在对于他人毫无意义,由于不同时空的局限性,却只能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去目睹这一切的罪恶,那些场景历历在目,是那么地真实却又虚无,她多想自己可以去阻止,哪怕是安抚也是足以的,可是自己却只能是且必须是一个局外人,只剩下无能为力地哭喊着。
虽然,这些记忆并不属于绿萝,但她依然羡慕着月桂奶奶和穆小姐那样纯洁坚定的友谊,也心疼着她们多舛的命数,那么,葵芯去哪了?穆小姐怎样了?月桂奶奶的伤势如何了?后来发生了什么然而这些都还是未知的,绿萝却依旧不知道接下来会醒来还是将看见怎样的场面,是罪恶亦或是温馨,然而这些的一切都无法得知且无能为力。
“够了,够了”
绿萝半靠在墙上,哭喊着。可她早已哭光了力气,筋疲力尽地望着眼前这一切,平静却又肮脏,在泪眼朦胧中她又感觉到一阵酥麻,再次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