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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山重水复疑无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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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我能够轻易地看见一方小小木窗外淳厚的黑色夜幕,几颗星星如同最耀眼的钻石不停闪动。深深的皇宫内只看见微微的几点灯光,忽隐忽现,就连虫子的鸣叫声也彻底地沉寂了。
红枣,香梨,红枣,香梨……我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刚入宫便有位大人物希望我“早离”,只怕未来的生活中将有诸多的不顺。轻轻叹了一口气,竟开始思念起母亲了。
落雁沉鱼,银灯玉箫。红脸青腰,落花柳絮。
每次看见母亲恬静淡雅的美丽脸庞,我总是深深地惋惜,这样一个水做的女儿,为何没有生在飞蓝流绿的江南,成为鱼米之乡里钟灵毓秀的豪门千金或是玲珑清雅的小家碧玉。油壁车辗过三月里胭脂色的桃花瓣,青石板上传来清脆的马蹄声,缓缓停在香树之下。
柳边深巷,花下重门,一双白皙纤细的手掀开了淡紫色的流苏帘,于是她出现了,乌黑的发髻上斜斜地插着朱钗发簪。灿黄的金缕,嫩青的雪柳,水粉的凤蝶,朱红的玛瑙,凝翠的碧玉,亮白的珍珠,还有心型叶型菱形的银箔步摇……可是,没有哪柄朱钗比得上她的脸庞耀眼夺目。
看见清秀的竹绿和桑蓝,我便立刻想起了这个无边浮动的声色里的梦,身居宫内,却望穿江南。总有一日,我会为母亲筑建起那些错落起伏的黑瓦白墙,带她走进清澈的繁华。
尽管胡思乱想让我很晚才睡着,第二天仍是早早地起来了。浅橙色的朝阳流淌在门前古老的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点。苍翠的竹林抽出嫩芽,绿得仿佛透明。本来是一幅安详和谐的水墨画,却被犀利的剑声划破意境。桑蓝显然不像他的外表那样柔弱,早早地起来练习剑术。古人云:“闻鸡起舞。”只是这深宫之中除了厨房恐怕没有任何地方会有鸡,不知道他是怎么起床的?琢摸着这个无聊的问题,我转身准备洗漱。
“小……小姐!”端着盛满水的铜盆,竹绿一脸的紧张与无措,“奴婢……奴婢服侍您……”显然,这位年仅十二岁的可怜女孩不仅十分紧张,手中沉重的铜盆也是另一种压力。“哐当!”果然不出我所料,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手中的盆便进行了自由落体运动,我的皮肤也很荣幸地享受了充足的水分滋养。而桑蓝也很快闻声而来。
“别动!”我大喝一声,阻止了她的下跪,“以后不要动不动就下跪,记住了没有?”受惊的竹绿慌忙地点着头,稚嫩的脸庞上满是恐惧。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拉起她的手:“好啦,没有关系的。其实这些事情我比较喜欢自己做,你呢就只要帮我打扫打扫房间,然后在我需要的时候帮把手就可以了。”一边维持着平易近人的笑容,一边暗暗叹息:难道我就是传说中的劳碌命?
很快,我发现五皇子将两人送来不仅仅是为了警告我,更是极其地不安好心。不要说让竹绿服侍我了,她能够照顾好自己已经是令人热泪盈眶的奇迹了。而桑蓝看似温文尔雅、腼腆善良,但他眼中桀骜不驯的神色完全地表达出了他对我的不服。侍女不能服侍自己,遇到危难也许侍卫还会坐在一旁看热闹,唉,怎一个郁闷了得!
于是,宫里为了让各位小主适应环境而特意空闲出来的一天就这样荒废在了郁闷中。吃完晚饭后,我便拉着竹绿坐在小巧的竹椅上,努力忽视直直伫立在身旁的身影,开心地和她谈天说地。竹绿毕竟还是小孩子,在冷漠的宫中好不容易遇见了一个热情友善的人,便不再顾忌我的身份,大大方方地回答我的各个问题。
“什么?!小主的俸禄居然这么低!”愉悦的心情顿时沉入谷底,沉痛地追悔着昨日打发许公公时的大方。“能够入宫服侍皇子、公主们可是无上的光荣,虽然俸禄低了点,但主子们在吃穿用度方面自然也不会亏待小主们,小姐您就不要担心啦!”竹绿天真的回答让我不得不感叹封建礼教的荼毒深远,即使是不谙待人处事之道的小女孩也为服侍皇室成员而感到自豪,而我只能将郁闷进行到底。虽然那些低品阶的官员俸禄和我们一样,但人家至少还有机会贪污受贿,我们却还要贿赂其他人,只怕不但存不了钱,还得向家里要。
看着竹绿闪动着骄傲与自豪的双眼,我实在没有办法在这种时候向她灌输我的“现实”生活观。正当我准备借口收拾碗筷离开时,突然门外传来了尖细的声音:“小姐?小姐!小姐——”最后的一声呼喊尾音被拖得婉转悠长,真是“岫国皇宫佳黛娇,人呼三声泪沾裳”——被吓的。
为了防止以“诱骗某无辜公公动用酷刑折磨其他预备小主”的罪行被捕入狱,我只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据竹绿事后回忆——完成了开门、拉人和关门这三个动作,整体动作十分流畅,以至于当我狠狠地瞪着悠悠球时,他的嘴巴仍保持在“u”的口型上。
“咳咳,洛小姐,五皇子让咱家转交给您一张字条。”说着,他的笑容更加灿烂,“小姐大可放心,有了五皇子和郁妃娘娘,将来少不了您的荣华富贵,到时可别忘了咱家呦!”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字条。
潇洒大气的浓黑墨迹泼洒在窄窄的字条上,“郁似成,宜如何”这六个字张狂地向四处延伸,奇怪的是,其中的那个“宜”字竟少了一横。看着这明显的失误,我感到一丝不解,但仍是一脸微笑地送走了他,附赠一块相比昨日严重缩水的碎银。对不起了,许公公,要怪就怪这银子,不关我的事啊!
望着他远去的身影,竹绿一脸“我就说不用担心”的得意笑容,高高兴兴地转身准备收拾碗筷。而我依然站在门边,隐约觉得做错了些什么。很快,瓷器破碎的清脆响声回答了我的疑问:我怎么能让竹绿去收拾东西啊!
成功地安抚了竹绿并哄骗她赶快睡觉,我不得不仰天感慨:天啊,难道我要就此成为免费的保姆吗?摇摇头,轻轻地走出房间,迎着如水的月色漫步庭院。空明澄澈的月光仿佛是一泓清水,横纵交错的竹影投在路面,好像一幅幅名家的墨竹画,写意而又独特。低头望着路面,看见了一道长长的身影。
“是桑蓝吧,有事么?”我没有回头,却能够想象出此时他脸上嘲讽的表情。“因为是丞相的女儿、郁妃娘娘欣赏的预备玉簪小主,许多的人正盯着您呢!”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在别人说来关怀体贴的话,桑蓝能够说得如此讽刺?佩服佩服!挥了挥手,我只是示意他离开,并没有回答任何话。
然而此刻,我的心中却不断地疑惑着,五皇子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从字面上来讲,他的意思很简单:郁妃娘娘的事情——也就是指我成为玉簪小主——似乎会成功,你认为应该怎么样。但含糊不清的六个字似乎又有多种理解方式。
悠悠球版:唉呦,有了郁妃娘娘在,您成为玉簪小主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呦,瞧瞧,瞧瞧,五皇子还询问您的意思呢!(一脸暧昧的笑容)
竹绿版:这还不简单?五皇子的意思就是说……小姐……其实我也不懂……反正呢,您这么善良,一定好人有好报,可以成为玉簪小主的!(一脸天真与自信)
桑蓝版:丞相的女儿、郁妃娘娘欣赏的预备玉簪小主,这两个身份自然能让您入选的可能增大,可同时也让更多的人想抓住您的错误。(个人配音之桑蓝的真实想法:你以为你的身份很高贵吗?五皇子取的名字也敢改,迟早会被人抓住把柄赶出宫去!哼哼,五皇子这不就被得罪了!)
可是我认为,从以往的传闻看来,五皇子作为一个地位仅次于太子且深得殷休帝喜爱的皇子,天资聪颖、处事老练、成熟稳重,因此这句话不仅仅是表面上那么简单——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是简单地表达友好或者重复他的警告,而是发出正式的挑战。只是,他究竟想要表达些什么?
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我转身向房间走去。这些烦人的问题明天再想吧,现在睡觉才是头等大事。亲爱的床,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