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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我心无绝时 ...

  •   疼。一层一层的疼从骨髓里冒出来,包裹住全身不放。大脑一片混乱,耳边轰鸣作响,眼前如同走马灯一般不断变幻着图案,一瞬间让人有一种濒死的错觉。

      陆亦可十九岁那年的觉醒期,就是这么过来的。

      她蜷在快餐店狭窄逼仄的卫生间地板上,冷汗浸湿的几缕长发垂了下来,拼命压抑住自己的呻吟,却绝望地感受到自己的精神屏障正在一寸一寸成型,随之而来的晕眩感也越来越强。

      她正在觉醒为一名向导。

      若是常人觉醒为哨兵或是向导,对他们来说毫无疑问是件好事。可陆亦可此刻却几乎要为自己的倒霉笑出声来,偏偏是她,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是这里。

      她的父亲早年前过世,母亲独自抚养她成人。陆亦可天性好强,自知一方面家境实在不算富裕,以她和母亲如出一辙的性情又绝做不出向人诉苦求助的事来;另一方面父母都是普通人,她自己觉醒的概率也极小,更不可能享受到国家对于哨向群体的优待,因此高中毕业后,她便执意放弃学业,打算找一份工作以补贴家用。

      母亲自然极力反对,可陆亦可在这事上早就下定了决心,扔了录取通知书,暑假第二天便背着行李瞒着母亲踏上了去汉东的火车。她白天在大学城旁的一家书店帮忙,晚上便去公寓旁的快餐店洗盘子。虽说确实挺累,却也坚持了下来。

      可她偏偏在这个时候觉醒了!没有准备,没有预兆,没有专业人员,甚至连抑制剂她都没带着!——而且如果在自己的公寓觉醒还好些,偏偏这里是嘈杂吵闹的快餐店,人来人往鱼龙混杂。更要命的是,她觉醒成为的是向导,数量稀少的向导,这意味着如果有任何一个哨兵循着向导素找过来同自己强制结合的话,她的未来就再也离不开对方了……

      怎么办?怎么办?她感觉到自己的向导素已经缓慢散发出去了,有人找到这里不过是时间问题……怎么办……

      像是要让她更加绝望一般,门被人大力撞开了。陆亦可头都不用抬就能感受到属于哨兵的强大精神力,她拼尽最后一点气力开口:“我不想结合……滚……”

      对方沉默了几秒,反手关上了门。

      陆亦可在如坠冰窟的同时感到一种绝望的了然,是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她感受到那人朝自己俯下身来,然后……

      一层清凉的水雾扑在脸上,头脑刹那间清醒恢复如常。

      陆亦可本能地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张年轻的娃娃脸,神情温和,正关切地看着她。

      “这是向导用的短效抑制剂。”他递给她一个深棕色的喷雾瓶,“虽然我没带多少,但是应该够用。你刚刚觉醒,往后得买些长效的备用……不过现在你需要休息一下,呃,你现在走得了吗?”

      陆亦可挣扎着站起来,腿一软又差点跌坐下去,方才的觉醒耗费了她大部分的力量。她咬着嘴唇摇了摇头:“……恐怕不行。”

      男生看样子并不意外,短暂思考几秒后就做出了决定:“那方便告诉我你住哪儿吗?”

      “旁边那栋公寓,302。”陆亦可低声道,“钥匙在我右边口袋里。”

      男生俯下身小心翼翼地背起她。陆亦可伏在他宽厚的脊背上,方才的焦虑无助像冰雪一般消融,只剩下满心的感激。

      刚觉醒完成的身体还有些疲倦,加上情绪的大起大落,她竟是不知不觉间就睡了过去。

      梦里是一片青翠的旷野,耳边却分明有海浪拍击礁石的声响。

      第二天陆亦可在自己公寓的床上醒来时男生已经离开了。走之前给她留下了早餐,在一张a4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注意事项。钥匙端端正正压在另一张便条上,字迹工整,字形却微微有些潦草。

      帮你跟书店请了一天的假,好好休息。记得存些抑制剂。落款陈海。

      陈海。她默念一遍,仔细折起便条,放进钱包最里层。

      吴心仪因着女儿的执意出走始终悬着的一颗心在见到归家的陆亦可之后终于放下了,不过她却怎么也没想到,陆亦可竟然觉醒成了向导。她想象着女儿一个人在外地觉醒时的孤单,不禁红了眼眶:“都让你别出去了,你倒好,还死活不让我给你伯父他们打电话…… 是妈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这不好好回来了么。”陆亦可有些别扭地把手放到母亲的肩头拍了拍,从包里翻出一叠纸,“喏,托了觉醒成向导的福——京州塔开的证明,汉东向导训练营发来的通知书,还有塔里拨的补贴,存折在这——对了妈你看这个,我一哨兵朋友帮我画的——这是你女儿的精神向导,帅不帅?”

      普通人是看不见精神向导的。精神向导作为精神凝结的产物,在拍照时也无法成像,只能通过哨兵向导画家呈现。吴心仪看着画纸上姿态优美的丹顶鹤,眼中满是惊艳和喜爱:“真漂亮!它有名字了没有?”

      “有。”陆亦可的神情温柔下来,嘴角微微扬起,“它叫精卫。”

      她回忆起和陈海的最后一次见面。他们在街心公园偶遇,便停下来聊天。

      那天她知道了两件事:第一,陈海那张娃娃脸看着年轻实际上比她还大个几岁,目前在汉东省反贪局实习,不出意外的话毕业后就能直接分派到那里。第二,他已经有了向导,两个人前不久刚刚登记进行了精神结合。

      “还好之前结合了,”陈海一边帮丹顶鹤整理羽毛,一边笑着说,“不然对着你这样刚觉醒的向导,怕是要犯错误……”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么说似乎有些不妥,微微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来,“那个,我嘴快了些,你别介意……”

      “没事。”陆亦可压下心中淡淡的苦涩,微笑道,“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我想让你给我的精神向导取个名字。”

      “这是我的荣幸。”陈海认真想了一会儿,慢慢道,“如果你愿意的话,不妨叫精卫吧——中古神话里填海的神鸟。”

      “精卫……么?”陆亦可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丹顶鹤抬起头来发出悦耳的鸣叫,似乎对这个名字十分中意,“看不出来你是会读神话的人。”

      “那倒不是。”陈海的目光变得遥远起来,似乎是想起了很久之前的往事,“这是我上第一节法学课的时候,听别人分享的一首诗。因为深有感触,所以一直念念不忘。”

      他清清嗓子,低声背起来:“万事有不平……”

      *

      万事有不平,尔何空自苦?

      长将一寸身,衔木到终古。

      我愿平东海,身沉心不改。

      大海有平期,我心无绝时。

      呜呼,君不见,

      西山衔木众鸟多,燕来鹊去自成窠?

      李达康很少在上班时间做与工作内容无关的事——上次劝赵东来找个向导勉强算一次,最后还把自己坑进去了。

      而现在算是第二次,他坐在电脑前,那几行诗句依旧孤零零地挂在打开的网页上,像浩瀚大海中的一片浮木。我愿平东海,身沉心不改。他无声地念了一遍,不过是几行简短的文字,历经年代淘洗,读来仍掷地有声,竟让他有了心境被道破之感。大海有平期,我心……无绝时。

      我心无绝时。

      “李书记。”赵东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抱着一盆巨大的绿萝,青翠的枝条探出白瓷花盆一路垂到地面,人和植物看上去都生机勃勃。“路过收发室看到,顺便帮您搬上来了——这是要放哪?”

      全京州塔都知道李达康在生活方面可以说毫无情趣可言。他不像高育良般热衷园艺,办公室窗边只常年摆着盆兰草,就这还是上一任京州塔塔长留下的,李达康上任之后也懒得打理,就随它自生自灭去了。前两天单位大扫除,他看看窗明几净的办公室再看看枯黄萎靡的兰草终于觉得不妥,心血来潮托杏枝买了盆绿萝,刚巧赶上她这两天回老家一趟,快递往家送也不方便,索性收货地址就填了京州塔。

      反正买的不是什么贵重物品,花的还是自己的钱,应该不至于招来纪检人员……吧。

      现在纪检人员没影儿,赵东来倒是被招来了。

      “先随便放地上就成,对对对,那儿就行。”李达康无奈地指挥道,“本来先放收发室也没差我回头再去拿,你来了还特地搬上来,堂堂公安局长……”

      “公安局长自己乐意。”赵东来飞速打断了他,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再说我也想找机会上来看看您,一天没见了都。”

      李达康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幸好这回记得提前放稳了杯子。

      赵东来这厮自从恬不知耻地在办公室冲着他表白了之后,跟解锁了新世界似的,只要两人独处,动不动就来几句让人脸上发烫的话。偏生神色坦荡语气诚恳,而且见好就收,一说完就迅速转回工作话题,导致李达康每次猝不及防被撩了之后还没法发火,只能咬牙切齿地当做没听见,忽略耳根处快要烧起来的那一小块红。

      他干咳一声:“少扯那些乱七八糟没用的,过来看这个。”

      “这什么?”赵东来麻利地拖了把椅子过来在李达康身边坐下,“——哟书记您还玩微博呢?我看看什么名字……新湖……咦,总共才一条……”

      “这不是我的账号。”李达康晃晃鼠标,“你看看这首诗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从文学角度看没有。”赵东来细细浏览一遍,道,“这首诗我刚好读过,顾炎武的《精卫》,以神话传说中填海的精卫自喻,表达了作者敢为天下先的豪情和坚忍不拔的品格……咳,总之挺好理解的,哪儿特殊了?”

      “发微博的人也许很特殊。”李达康迟疑了不过片刻,决定如实相告,“我怀疑是汉东反贪局的前局长,陈海。”

      “陈海?”赵东来一惊,“ 陈海……新湖……听起来似乎是有点联系,可是仅凭这个似是而非的用户名……”

      “还有一点。”李达康拿过放在一旁的手机,“我之所以会注意这个账号,其实是因为这条短信……”

      时间退回到一月十七日的清晨。

      李达康为大风营内乱的事忙碌了整整一夜,神经时时刻刻都处于紧绷着的状态。对挑起事端的士兵费尽心思安抚,对关心情况执意不肯离场的老哨兵老检察长好言相劝,一方面为营区里那大批武器还没安全运出而提心吊胆生怕波及无辜群众,另一方面还要焦头烂额地应对无孔不入的新闻媒体层出不穷的追问。一晚上东奔西跑连口水都来不及喝 喉咙一阵阵灼痛,像吞了一枚滚烫的火苗。

      他已经不记得在争端终于平息后他是怎么样从一片闪光灯快门声还有记者的喧闹中脱身的了,只记得全身如同散了架般疲倦。他跌跌撞撞摔进车后座,吩咐司机往京州塔去,就靠着窗在一路颠簸中睡着了。

      吵醒他的是李达康自己的手机铃声,显示有一条新短信。

      车里有些暗,他眯着眼看向屏幕,那短短的一行字几乎是在一瞬间映入眼底。

      有人盯着你,当心向导。

      末尾缀着一串网址。李达康点开,是一个微博用户的个人主页,名字是新湖。

      “当心向导?您觉得这指的是您周围的人?”赵东来皱着眉,看样子有些跟不上飞转的思绪,“会是谁?还有这和陈海又有什么联系?陈海可是实打实的哨兵没错吧?”

      “没错。”李达康点点头,却突然转向了另一个话题,“陈海遇袭的具体情况,你之前和我说过。他是先受到物理撞击,也就是车祸,紧接着又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精神力遭到极大的人为破坏,这才导致了现在这个状态。没错吧?”

      “是。”赵东来道,“初步推测是哨兵……”

      “为什么不能是向导?”

      “什么?”赵东来一愣。

      “我说,为什么不可能是向导袭击了陈海?”李达康深吸一口气,慢慢开口。

      “其实说到底,你们只是根据陈海受到了极大的精神力攻击,就判断袭击他的应该是哨兵是不是?那么能不能假设,有可能是一个实力不输哨兵的向导下的手呢?”

      赵东来神色凝重起来:“会有这样的向导吗?”

      “有高育良和他妻子那样的学者型哨兵,怎么就不会有超出正常范畴的攻击型向导?”李达康反问。

      赵东来看样子有些被说服了:“书记您等我一下,我打个电话。”

      他站在窗边,低声冲电话那头说着什么,眉头稍稍皱起,语调缓慢却不容置疑。此时已近黄昏,橘色的阳光透过窗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幅轮廓分明的剪影,一瞬间竟和李达康记忆中当年的小警察重合了起来。

      他忽地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这么多年下来,一直在他身边的,好像也只剩下赵东来了。

      ——可惜,赵东来如此信任他,他此刻却不得不利用赵东来的这份信任。

      李达康知道,赵东来打电话的目的是派人对现场的物证以及陈海的情况进行进一步的检验。

      他还知道,在专业人员的检验之下,现场将会发现残留的向导素——来自真正的袭击者。

      而如果袭击者是向导这一身份确定,来自陈海的短信提醒也就有了最准确的解释。下一步便可以提醒赵东来与侯亮平等人接触,联手调查。尤其是调查……

      然而现在,他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沉默着等待。

      “鉴证科那边知道得加班,非让我周末请客。”赵东来挂了电话,转眼就是一脸苦相,“书记,就为了验证一下这个可能性,我还得搭进去一顿饭钱,您这就没个报销?”

      “这可不算工作开销,你想得美。”尽管心里有些愧疚,李达康还是断然拒绝了这一不合理要求。结果望见赵东来眉间隐隐现出的忧郁神色,他鬼使神差补了一句,“不就一顿饭吗,大不了你请了他们下次我再请你。”

      他这话说出来就后悔了。因为赵东来的忧愁神情飞快一扫而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胜利者的微笑:“哎哟书记您太客气了,就等您这句话。”

      ……他早该知道这混蛋演技好的。李达气闷地把目光从赵东来扬扬得意的脸上挪开,瞥见还孤零零放在地上的绿萝,起身打算把窗台边那盆寿终正寝(也有可能是不幸早夭)的兰草搬走。结果那栽兰草的陶瓷盆年久发脆,边缘有一道锋利的口子,李达康的手恰好按着了,搬起来时只觉虎口旁一疼,下意识松手,花盆砰地一声落地,殷红的鲜血从伤口渗了出来。

      “没事吧!”赵东来一惊,冲过来握住他的手,用可以说是轻柔的动作拭去血迹,“还好,应该只是表面伤……书记?”

      李达康没有抽回手,更没有回话。准确地说,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自己的手上,更不在赵东来身上。

      他此刻正死死盯着土壤中露出来的一颗黑色的金属小东西。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一枚监听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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