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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你知道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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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梦见自己行走在一片白色的旷野中。
周围没有生命,目光所及都是被白雪覆盖的苍茫。有风,不大,却分明冷得刺骨。他隐约看到远处有些什么,还没反应过来便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奔跑。耳边传来风声夹杂着细碎得听不真切的话语,他却无暇细听。
他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可周围始终是不变的景色。最后他累了,一把坐到地上,茫然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这是哪里?他的精神图景吗?他这么想。可是脑海里的下一个念头却是——什么是精神图景?他为什么会记得这个词?还有……他是谁?
沉重的呼吸声。他回过头,看见一只大虎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他的身后。它的皮毛是橙黑相间的,一动不动站在雪地里,仿佛一支孤独的火炬,眼神却毫无攻击性,反倒透露出深沉的疲倦来。然后它顺从地趴下来,毛茸茸的脑袋搭在他腿上。
他感觉到一种异样的熟悉,伸手抚摸着这只华南虎柔软的皮毛(为什么他会知道这是华南虎?)……你是哪儿来的?认识我吗?我是谁?这是哪?他想问很多问题,喉咙却像被扼住一样,发不出声音来。
华南虎当然不会回答他,是舔了舔他的掌心。他感觉到一阵细小的疼痛,这才发现手上不知何时受了伤又被包扎了起来,包扎的手法娴熟且细致,像是女性的手笔——可那人又是谁?
忽然他听到一声高亢清脆的鸣叫。循声望去,天空中出现了一只鸟儿,远远地正朝他飞来。身边的华南虎突然精神了起来,紧紧盯着同一个方向,发出一声长啸,响彻旷野。
而如同被这声长啸唤醒一般,周围的冰雪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汇成细流渗入黝黑的土地中。然后绿草冒尖,枝条抽芽。猝不及防展现出来的生机勃勃,让他的心生出一股奇异的喜悦。
那只鸟落在他面前了,丹顶,长颈,白羽。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哀伤。他透过它看见了另一个身影,脑中倏地出现一个动听的名字:陆亦可。
这三字如同咒语般,让封存的记忆一瞬间涌了回来。他记起来了,他是哨兵陈海,汉东反贪局局长,现在在医院躺着,而他的意识在精神图景里毫无目的地漫游。直到……直到陆亦可的精神向导出现在这里,唤醒了他。
我必须醒过来。脑海里浮现出出事前听到的一连串骇人听闻的秘密,情绪顿时急切起来。我得把掌握的情况告诉亦可,告诉猴子,告诉季检……可他尝试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醒不过来。每次闭眼又睁开,眼前还是青翠的旷野。
他还在焦虑,旁边的丹顶鹤突然惊慌地鸣叫一声,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天地间复又降下鹅毛般的雪片,片刻之后又是一片千里冰封的死气沉沉。
情况不妙,他意识到,这是过度的精神交流导致的双向能量流失,现在已经接近了超负荷状态……希望亦可那边别出事。
他下定决心再试一次,重重闭上眼,于寒风呼啸中挺直了身躯,将所有的精神力都集中在虚空中一点上。他能感受到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细得仿佛随时会断裂,正在艰难地将他与现实连通起来……一点,就差……一点……
他睁开眼,看到了天花板。
……
“你干什么?!”陆亦可冲侯亮平怒道,她此刻面容苍白似雪,神情却如同亟待爆发的火山,红了一圈的眼眶中是哀伤盖不住的熊熊烈焰,“——我差一点就能唤醒他了!”
“这话该是我问你。”侯亮平看着她摇摇欲坠却仍尽力站得笔直的样子,心中有些了然的不忍,却还是冷脸相对,“你知不知道非结合状态下的哨兵向导,要进入对方的精神图景,甚至是与对方交流,有多么不容易?”
“要不是你刚刚——”
“——要不是我刚刚强制唤醒你,没有足够的准备就贸然精神交流,等精神力耗尽,你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侯亮平想起方才情形还有些后怕。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陆亦可坐在床前,紧握着陈海的手,面如金纸,额上都是细密的汗珠。他一看就知道这姑娘绝对是私自进入了陈海的精神世界,当时就吓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强行唤醒了她。
“陆亦可你给我听着,我知道你对陈海的感情,但是这种事绝不允许再出现第二次!”侯亮平斩钉截铁道,见陆亦可想开口反驳,又放缓了语气,“陈海已经倒下了,我不想看到你也出事。咱们还要接着查案子,明白吗?”
好,这话有效,陆亦可看样子是听进去了。她发狠似的擦干脸上的泪水,声音闷闷地应了一声。侯亮平知道以她的性子,既然保证了就绝不会再犯,心中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正想谈几句案子,忽听医疗仪器滴滴响了两声,然后是陆亦可带着哭腔却无比惊喜的叫声:“陈海!!!”
侯亮平一看,病床上的陈海竟真的睁开了双眼,神色近乎温柔地看着陆亦可。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止住,嘴唇翕动了两下,把目光投向他:“猴子……山水……高……刘……”
他声音沙哑得如同老人,仿佛说出每个字都要积蓄巨大的力量,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再闭上眼。侯亮平心头一凛,不敢怠慢,一边示意陆亦可将谈话录音,一边顺着陈海的只言片语延伸:“山水……山水集团?高小琴?”
陈海艰难地眨了眨眼睛,却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抿紧了嘴唇。任侯亮平如何发问,他竟是都不开口了,只出神了似的盯着窗边梳理羽毛的丹顶鹤。侯亮平心头一动,却苦于无法立时向陈海求证,只好强自按捺下来。
“陈海,”陆亦可这会儿开口了。她拿着一卷毛巾轻轻擦拭他头上的汗,语气悲哀而恳切,“谁对你下的手?你清楚吗?”
陈海半阖着眼,仍然盯着丹顶鹤,神色却显露出极大的痛苦。以他的身体状况,此刻完全就是靠哨兵的精神力来支撑仅存的神志,这一点同为哨兵的侯亮平最为了解。他担忧地看向陈海,几乎想要让他闭上眼好好休息,可他最后也没将这话说出口。因为陆亦可也在死死地盯着陈海不放,满心忐忑地等他开口——抑或闭眼。
然后陈海抬起眼看他,微弱而断续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
“……李……达康。”
陆亦可又惊又怒地把手中的毛巾绞成一团:“是他?!”
……
“然后呢?”电脑屏幕那头的钟小艾挑挑眉,“然后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侯亮平刚洗完澡,顶着一头湿发翻箱倒柜地找电吹风,还不忘扬声向自家伴侣汇报情况,“要不是我拦着陆亦可,这姑娘能直接冲到京州塔抓人去。”
“李达康怎么说也是京州塔塔长,第一哨兵,还是汉东省委常委之一,确实不能贸然惊动……”钟小艾若有所思,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闪着明亮的光,透过屏幕看向侯亮平,“不过你应该也意识到不对劲了吧?为什么陈海分明醒了过来,有了说话的能力,却没有提供给你更多的信息而只是这么一个名字呢?”
“嗯。”侯亮平也是在当时就察觉到了不对,这才没有再向陈海询问太多,“要么他觉得这个名字已经足够,要么就是……”
“我们当时有可能被人监听了。”
“你们当时有可能被人监听了。”
二人异口同声。
钟小艾在电脑前坐直了身,神情意味深长:“能够监听堂堂汉东省反贪局前局长的病房,还不让你们发现,真真是好手段。”
侯亮平沉吟片刻:“看来汉东这潭水远比我想像的要深。”
“所以你要把持住你自己,”钟小艾告诫道,“千万别沉下去。”她丢给侯亮平一个警告意味颇重的眼神,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又突兀地来了句:“陈海留下来的线索真的只有你听到的那些吗?”
“不然还有——哦……陈海沉默的时候一直盯着陆亦可的精神向导,”侯亮平会意,“你认为这也是一种暗示?”
“或许吧,我不确定。”钟小艾道,“只是我觉得,如果陈海只是想单纯地表达他对陆处长的感情,为什么不直接看向她或者开口告白呢?会不会是他知道你们正处在监听下,这才不敢透露太多的消息,而是用这种隐晦的方法来提醒你?”
“可如果这样,那陈海提到的那几个人的立场就更无法确定了。”侯亮平皱起了英挺的眉,神色有些苦恼,“是确有其事,还是故布疑阵?或者也许我们都想复杂了……可也有可能这些人确实是无辜的……”
他差点又钻牛角尖里去,还好钟小艾把他点醒了:“不管怎么说,既然陈海提供了消息,那这些人你就都得去好好查一查,不过要注意隐蔽性,徐徐图之,以免打草惊蛇——不过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去想想这位陆处长的精神向导是什么样的,是否在某方面预示了什么信息,再或者它与陈海是不是曾经有过联系。”
“陆亦可的精神向导是丹顶鹤,我忘了名字叫什么了,不过侦察能力很强。”自家伴侣提出的这条思路让侯亮平眼前一亮,“我这不刚来汉东,具体的还不清楚,明儿我就问她去——哎钟主任,这回要是真能查到什么,回头给你记一功。”
“谁稀罕你记功啊?”钟小艾翻了个白眼,“你亲自下厨给我弄个一桌子菜还差不多。”
“成交!”
关了视频聊天,侯亮平将这段时间里掌握的情况全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初步安排了一下近阶段的任务,尤其是对于山水集团的调查。
至于陈海那边,虽说钟小艾的推测也有几分道理,但毕竟全建立于意味不明的眼神上,在找到确凿的证据之前,也绝不能把调查的重心都放在这里。
不过他第二天问起这事的时候,倒是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
“你不知道?”局里的哨兵林华华听到侯亮平的询问,有些惊讶地睁大了一双杏眼,“陈海局长居然没和你说过?”
“说过什么?”侯亮平有些迷茫。
“你知道陆亦可的精神向导叫什么名字吗?”林华华问他。
侯亮平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来汉东这几天,除开在医院那一回,陆亦可极少把自己的精神向导放出来,所以他还真不知道。
“她的精神向导叫精卫,神话传说里填海的那个精卫——这个名字,就是陈海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