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 “您知道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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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京州□□兼塔长，能力即使放在汉东省也数一数二的指挥型哨兵，李达康早知自己受到的关注将远比常人要多得多。
——当然，更多的赞赏、更多的资源簇拥在身边的同时，也意味着更多的误解和更多的不满如影随形。
李达康记得一件事。那年他刚当上京州□□，正因年代久远的积弊焦头烂额，还得扯出笑脸来应付大小势力的拉拢和试探，整个人忙得仿佛陀螺一般转个不停。一次不知是哪个企业老总牵线举办的酒会上，他上厕所时无意间听到隔间外面的对话。一个醉醺醺的大嗓门道：“这李达康也真是好命，先是当了赵立春的秘书，后来去吕州，再到林城，一路顺风顺水上来，现在又是京州市的一把手……”旁边有个尖尖的声音也是愤懑不平：“人比人气死人，他不就是运气好踏上了立春书记的船么……要不是这一着关系，能轮得到他现在风光么？”两个声音越聊越投机，有的言论甚至上升到了不堪入目的级别。
李达康一开始还耐着性子听，在他们开始猜测自己的私生活的时候终于不打算继续下去了，当下无声无息打开门走了出来。
——他看不见自己当时的表情，不过看那两位张口结舌面如金纸，也能大致想象出几分。
更滑稽的是，这两个对他的政治生活高谈阔论的人，李达康眯着眼睛扫了一下，当下断定他甚至都没见过。他只记得他当时走出来，虽是面无表情在回廊上徘徊，脑海里却只剩下一句话：放他妈的屁。
他知道生活中总是有这么些人，只看到别人高高在上的风光，看不到他们一路拼杀到最高点所付出的代价。他也知道这不过是弱者们带着嫉妒与不甘的胡言乱语。但是当自己终于成了这些人的评论对象，他的内心还是无可控制地涌起了滔天的怒气。
一帆风顺？你他妈知道什么叫一帆风顺吗？你他妈觉醒的时候能遇上一堆破事吗？你他妈经历过修路修到一半死了人出了事预算还不够的情况吗？你他妈能体会到毫无征兆地被突然调离当前工作岗位的感受吗？你要是不满意，你行你上啊！
当然，这边骂归骂，总不能真把人家抓起来吧。李达康也就是情绪短暂失控了一会儿，回到会场，还是那个客客气气跟人碰杯问好的京州□□。不过那两个人，他倒是再也没见过。
……
总之，李达康并非神人，一路走到现在的位置，自然也遇到过各种让他束手无策的情况。从满是硝烟的战场到看不见硝烟却依旧危机四伏的政界，他经历过太多事，也渐渐学会了以自己的方式去解决问题和化解矛盾。
当然，这几年的他遇到难题时，还是会想起当年的金山、吕州、林城……然后再淡然地安慰自己：那会儿最艰难的时刻你都挺过来了，现在算什么。
——而现在，就是又一个让他回想起当年的时候了。
“李书记？李书记？——李达康？”
李达康回过神来。他坐在京州的办公室，手里捧着一杯茶，面前站着赵刚对他表白完的东来，此刻正担忧地看着他：“您没事吧？”
“……没事。”他望着这个下属，一时间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赵东来是他亲手提拔的，与他的关系是密切了些，可是他却怎么也想不清楚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时候对他起了这种心思——多好的一小伙子，京州第一哨兵，市公安局局长，要想找个向导还不容易？怎么就看上了他这么一个大龄哨兵？
“东来，”李达康此刻的心情复杂不亚于被卷入一场政治斗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是个哨兵，你理解我的意思吗？”
“李书记，我知道我在说什么。”赵东来神色坚定，目光紧紧锁在他的脸上，似乎不肯放过李达康任何一个哪怕最细微的表情，“哨兵和哨兵又怎么了？向导资源本就稀缺，伴侣双方都是哨兵，或是一方是哨兵一方是普通人，这都是常见现象。书记，您不会不清楚吧？”
“那你也应该清楚，哨兵作为五感超常的特殊群体，依仗的就是精神状态的良好。而只有在向导身边甚至是与向导建立起联系，哨兵的精神状态才能得到有效而稳定的安抚。”
李达康的神情严肃起来。赵东来有这念头怕不是一天两天了，直接拒绝怕是也没多大用处。不如直接把弊端摊开了讲，赵东来是个聪明人，该知道不与向导结合会对他自己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可他万没想到赵东来这是铁了心要说服他：“书记，我可以不与其他向导结合，直接靠向导素缓解——这办法已经被证明可行了不是吗？你看高育良高书记和他的妻子吴惠芬老师，两个人都是出类拔萃的哨兵，不也过了这么多年……”大概是注意到了李达康骤然阴郁下来的表情，他迟疑着也停了下来。
李达康和高育良素来不合在汉东早不是什么秘密了。那年李达康还是吕州战役的总指挥，谁知重要关头上边却把这位子直接换给了高育良，而他则被调离了吕州，当晚就收拾行装去了军事力量比吕州薄弱了不知多少倍的林城。要说这里边没有猫腻，鬼都不信。
说真的，总指挥权一夜之间易手，苦苦搜集的各类情报甚至没来得及整理，废寝忘食制定出来的计划为别人作了嫁衣，这些李达康都可以不在乎。他所愤怒的是，那时的高育良不知是头脑发昏还是拿人手短，竟联合着当时的临时参谋长赵瑞龙一起，把决战地点定在了月牙湖畔——那可是林城的人口密集区之一啊！经此一战，月牙湖被鲜血染红了大半，死伤多是来不及撤退的平民百姓，曾经繁华的市镇被炮火夷为平地，就这样荒芜下来——也正因它成了荒地，战后，赵瑞龙才能低价把它承包下来，大张旗鼓地又搞起了什么美食城□□，收入颇丰。如今月牙湖畔又是急管繁弦烟景长街，可当年无辜死去的人们，却连着清澈见底的湖水一起，永远回不来了。
……
“以后不是正事就别跟我提他了，心烦。” 李达康淡淡道。
赵东来急忙应下来，眼觑着他神情缓和下来，却又转回了最早的话题：“李书记，我是真心的……”
李达康算是明白赵东来的精神向导为什么是北极狼了，就这遇到猎物死缠烂打不放手的架势，和赵东来真是有八九分相似。他叹了口气——他似乎最近一直在叹气——强迫自己对着赵东来硬起心肠来：“东来啊，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刚办完离婚手续没多久，再加上咱们两个人的身份位置，要是真在一起了，你想想会造成多大的影响？还有你我今后的工作，势必会因此受到巨大的阻力……”
他觉得自己为了这位下属的感情生活可谓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了，甚至已经打好了下一步的腹稿，就等着赵东来继续开口好接着反驳下去。可赵东来却突然安静了，也不说话 就盯着李达康看，神色居然还浮上了几分笑意。
李达康突然有了一种被狼盯上的感觉：“笑什么呢你？”
赵东来不答，还是安安静静地盯着他。他在李达康面前一向是温和顺从的，如今眼底却燃起了燎原星火，灼热的眼神仿佛带上了热度，落在李达康的眼角眉梢，让他不知为何竟有些局促起来。
“问你话呢，怎么了这是？”李达康强自按捺下心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正试图用已经凉下来的茶水冷静一下头脑，就听赵东来道：“书记，您对我也不是没有感情的吧？”
李达康手一抖，这回杯子直接掉了。老旧的玻璃器皿撞击到地面碎裂时发出的清脆响声都没能让他回过神来，只是抬起眼，不可置信地望着赵东来：“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说书记，您对我应该也是有感情的。”赵东来还真就再说了一遍。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如汇报工作般严肃正经了下来，要是不听声音，绝猜不出京州第一哨兵、市公安局局长正在谈论的居然是他家书记的感情趋向。但当事人李达康只消瞥一眼他眼里流露出来的笑意，就觉得浑身都如同被束缚住了一般挣脱不得。
“李书记，您刚刚向我摆出了那么多内容只为了证明哨哨结为伴侣的弊端，或者是结为伴侣对咱们的身份地位和前程的影响，您甚至还把您刚办完离婚手续这样的原因都说出来了，可您却始终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最重要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您对我无意，不是吗？如果您一开始就直截了当地这么说，我还有跟您在这里谈这么久的机会吗？”
“那我现在就这么说了。”李达康垂下眼，斩钉截铁道，“东来，我对你无意，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他等了半天没等到赵东来答话，有些疑惑地抬起眼，正撞上赵东来的视线。这人刚刚站起来无声无息地往前走了几步，现在两手撑在办公桌上，俯下身来凝视着他，姿态如同居高临下准备捕捉猎物的野兽，神情却有些无奈：“书记，您知道您每次说谎的时候，眼睫毛都会抖吗？”
“你非要在这给我找麻烦是不是？”李达康一把站了起来，直接揪住了赵东来的领子，连日来的焦头烂额终于找了一个发泄的出口，“说不说谎又怎么样？你也不看看现在这情况，京州军区区长丁义珍外逃，大风营那边的叛乱刚刚平定，我这边事情一大堆，你以为你那边就清闲了？还有空说这些……”他突然想起一开始提出这个问题的分明就是他自己，一时有些尴尬地止住了话头，慢慢松开了手，坐回了椅子上。
赵东来这会儿倒没再出声了。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走到墙角拎了扫帚和簸箕，小心翼翼地把地上的玻璃碎片扫起来，末了又四处找拖把打算把地板上的水渍清理干净。李达康这回坐不住了：“赵东来你够了啊，堂堂一个公安局局长在我这办公室打扫卫生，像什么样子！”
“我倒是想去书记您家里打扫卫生呢，您让吗？”
“……”李达康告诉自己，深呼吸，保持冷静，千万不能把这家伙直接赶出去——可是不赶出去，又能怎么办呢？
赵东来手脚麻利地拖完了地，端端正正坐回他面前。李达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两个人就这样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默。
直到一阵轻快的手机铃声响起。
李达康一瞬间竟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在赵东来的注视下拿起了手机，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可李达康决定不管是谁打来的电话，他都要好好感谢一下这个救他于水火中的雷锋——希望这人最好不是来闲聊的，最好是找他有正事，最好能让他现在就找个理由离开办公室……
“喂？”
“李哥，我是瑞龙啊！我在你们京州，想找你聊点正事，你现在有……”
“没空。”李达康断然回答，然后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