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张饕饕

3、贰 病人

　　很少有人相信花满楼是个瞎子。

　　就像很少有人相信一个目不能视的人能成为心理医生。

　　可他偏偏两者皆是。

　　他能从一个人的呼吸声中判断出他的心绪变化，也能从一个人说话的语调中分析出这个人的性格特点甚至好恶。就算对方沉默着不开口，只消让花满楼捕捉到哪怕极小的细节——譬如衣料摩擦时发出的细碎声响，袖口衣角沾染上的浅淡香气，甚至是下意识轻叩桌面的小动作，他也能从中读出面前人的未竟之言。

　　他有着与生俱来的亲和力，待人接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心思敏锐又澄明透亮，名为百花楼的心理诊所即使开在闹市一角，也掩不去花医生的名声。

　　不过今天这个病人，却让他稍稍感觉到了棘手。

　　病人名叫陆小凤，是花满楼的好友司空摘星介绍来的。陆小凤本人是刑警，目前因为心理问题已经暂时离职。据说看过几个心理医生都没用，辗转联系到了司空摘星，这才请动了花满楼。

　　“当时办的是一起走私文物的案子，过程也没多大问题，结果回去后就不对劲了。”司空摘星对着花满楼绘声绘色地转述道，“……半夜常做噩梦，每次都是大叫着醒过来，有的时候还莫名其妙地掉眼泪，却又不肯说自己梦见了什么……买了一屋子的书把自己关在房里，谁都不见……怎么样，够不够挑战性？”

　　“常见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花满楼大致听完，心里已经有了模糊的治疗方向。“其实不算难，无非是找到让他受刺激的那个点，再慢慢加以引导罢了。”

　　“哎哟花兄你说得轻巧，”司空摘星一拍大腿，“——关键就是不知道他是哪儿受的刺激啊！就是个文物走私，一没伤二没死的，也没牵扯到哪儿去，谁知道能把人刺激成这样……”

　　他提心吊胆地望着花满楼，似乎害怕他会直接拒绝。

　　花满楼纵使看不见他的表情也能体会到他的紧张。

　　他从来不愿让朋友失望，便笑道：“想不到你对这位警察朋友还挺上心的。”

　　“……这样，我周五下午有空，先约在小楼这里见个面吧。”

　　送走千恩万谢的司空摘星，花满楼打了个电话，问警局的一个朋友要了些资料。

　　挂断电话他的心情轻松了些，顺手取过手边的古琴置于膝头，慢悠悠弹奏起来。

　　琴声淙淙，在百花楼间流淌开来。连檐外的麻雀都不忍心打搅，渐渐安静无声。于是一方天地间，只余轻盈灵动的琴音。

　　高山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