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微雨》肃雍

2、太阳下山

　　太阳下山
　　过了些时候，白七已经会背四书了，师父记起来他在白七这个年纪《孟子》还背的不全，现下什么时候抽背，白七总是能倒背如流。
　　余一轻轻地推开书房的门，他每次推开这扇门就可以听到白七的不大却很清楚的读书的声音，从早上到晚上……
　　“白七，别读书了，师哥带你去玩。”
　　白七的读书仍然在继续，他的眼神暗淡却富有生气，是对知识的渴求：“师哥，我问你，瞻彼日月，悠悠我思，什么解？”
　　“我也不知道唉。”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的思念越来越深。”孙淑慎在余一背后作解，“师哥，爹爹教的，你明白了吧。”
　　白七的眉头锁了起来，这几天他的头发留长了，像散着发的文静女子。
　　“谢谢师姐。”
　　“师哥，山上的梨花开了，我们去玩吧。”孙淑慎是真的没听见白七的道谢，对于孙淑慎来说，白七长的太过阴柔了一点，又冷冰冰的不会讨人喜欢，从入门那一天就窝在书房里头。
　　于是，师父每天都在说：“看看白七，他入门最晚，但是最勤奋好学，你们要好好向他学习。”
　　接着，余一也不理她了，他也跟着认真起来，在偏房读书。
　　“师哥，没什么事和师姐去玩吧。”
　　“你看，白七都这么说。”这是孙淑慎第一次正面对白七开口。
　　余一和淑慎走了，白七默默放下书来，他一个人走出了书房，山腰的师哥在练功，师父在那里指导学习，白七很希望自己也去，不过师父说先读两年书看看，在四下无人的时候，他会跑到山腰去偷学偷学。
　　“白七，干嘛呢？”师父灵敏的耳朵早已感受到他的存在。
　　“师父，没有，读书完了，出来看看的。”白七暗地里学习着一招一式。
　　李二练功最端重，韩三走的都是轻巧灵敏的，许四和梁五入门晚，还在练习根基，个人练习都不一样，师父要保证他们不会私下里传授。
　　“师父，那个……”白七冷冷的，“我也要学。”
　　师父的脸白了起来，他站起身来，胡乱地摸摸白七的头：“武功就是花花肠子，没什么好学的，多看点圣人之书以后当状元去。”
　　白七不作声了。
　　等到余一回到书房的时候，他看到了失落不语的白七，他剪了些梨花枝插在水里头养着：“白七，你看梨花多好看。”
　　“师哥……”
　　“怎么了？”余一觉得他很反常。
　　“我想学武功，师父不让。”白七看着余一。
　　“我去说说呗，师父待人很好的。”
　　“不了，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没有，没有。”余一连忙挥挥手，“大不了以后我教你了，先来练基础的好不好。”
　　余一钻进偏房，白七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余一在房间里翻来覆去，嘴里念叨着：“我记得师父给了我内功心法的，全门只有一个啊。”
　　白七也走了进去，他只有一件从余一那里得来的青衫，不过还是特别好看，师兄弟都这么说。
　　白七轻轻蹲了下来，捡起临近的一本书：“师哥，在这里。”
　　“啊，是这个，你先看着，可别被师父看见了，他对武功这事管着严呢。”
　　“师哥，谢谢你。”
　　余一上次听到的时候感到整个人都好像要飞起来似的，这个由衷的感谢总是能在余一心里激起一片的涟漪，前所未有的涟漪。
　　“师哥，我有些饿了。”
　　余一摆摆手，屋子里的书散落一地，他跳过几本书，飞也似的去了。
　　他问仆人要了写茶糕过来，新鲜的茶水冒着热气，熏得余一的小脸红红的，他回来的时候，他的房间已经被打扫的很干净了，书本整齐地被摆在了书橱里头。
　　他端着东西送给了白七，白七又不知道哪里去了，余一小声嘀咕：“才一会儿工夫。”
　　在他的桌子上放好茶杯后，宣纸上写着今早上的那一句：瞻彼日月，悠悠我思。
　　余一估摸着白七可能想他娘了，可南方这么大，这么远，余一又去哪里找给他呢？不过过些日子应该会好，所以他不过分担心白七。
　　“先生叫你过去呢。”一个老仆人站在门口，“刚刚去你房里没找到，果然在这儿呢。”
　　余一回道：“马上去了。”
　　余一回到房间整整自己的衣服，又看到干净整齐的房间，他觉得白七挺好的。
　　师父站在大门外头，余一急忙跑了上去，除了白七所有人都到齐了。
　　门外站着几十个人，带头的那个发话道：“都说孙人先生救济百姓，在下有一份心意想给先生。”
　　带头人向后挥挥手，一个箱子被抬了上来，开了箱子全是满满的金子和首饰。
　　“无功不受禄，救济百姓是我的本分。”
　　“这是朝廷赏的，不能推脱的。”带头人看了看他，示意进一步说话。
　　师父招招手唤了余一跟着侍奉。
　　“先生，我家主子说好生照看一下姓白的公子。”带头人又从手里展开一个纸币递给了孙人先生，“感激不尽啊。”
　　“不不不，白七是我的徒弟，应尽的本分，这是不好收的。”
　　“先生推脱，我也就不给你了，留着我们吃酒也好。”
　　余一看了看师父，等到他们全部走后，余一细细地问：“他们是白七家里人吗？”
　　“师父也不清楚，不过这应该不是朝廷的赏赐……”师父自己知道家里亏空的厉害，他们的祖上是两代状元，封了一座山，到了孙人先生这里不做官改投武林了，最近北方战争频繁，而这里又离北边不远，自然生计不好。
　　师父带着余一去看那箱财宝，塞得满满当当仿佛是刻意为之的，许四高兴地翻了个跟头：“师父，这下可有肉吃了，啧啧，解馋！”
　　“哦，余一，李二明天拿部分去山下换了银子去买点肉和粮回来，你们练功读书苦要有些补头。”
　　师父把旁人支走，将余一留了下来：“你是师哥，这几块给你了，明个去给白七添些衣服，买点玩意给他。”
　　余一原想说：“不要师父吩咐的。”但还是没说出口，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白七去找余一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里头了，白七感到奇怪不过也没多问，他的主要任务还是背书。
　　余一和李二到山下去了，山下的城市总是那样的车水马龙，商业繁荣，余一不好意思地对李二说：“麻烦师弟去帮忙了，我有些事情耽搁。”
　　“师兄自便。”李二在什么时候都是这样的严肃。
　　余一要先将师父的酒买好的，虽然说不肯喝酒不肯喝酒，有时候酒瘾发了也不必跑那么远不是。
　　至于白七……
　　余一却忘了问白七他喜欢什么色的布料了，买现成的倒是不好，他挑了一个和青衫一样格式的买了。
　　李二已经在山下等着了，余一匆匆忙忙地上了山，青色的布料他急着去邀功。
　　“白七？”
　　“恩。”
　　余一的脸涨得通红，他把料子藏在身后头：“猜猜给你带什么来了？”
　　“师哥，别闹了。”白七轻轻别过头去，可眼睛里还是有种小孩子求知的欲望。
　　“看，青色的料子，摸着可软活了，我挑了好久的。”余一的脸上满是兴奋，“不知道你的喜好，就估摸着买了。”
　　白七摸摸料子，说了句：“谢谢师哥，不过……”
　　余一听到他话里顿了顿，“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你还有余钱吗？师哥？”
　　“幸亏我上山就直奔你来了，否则交给师父你就没了。”他从怀里拿出碎银子放在白七的手里头。
　　白七原本白皙的脸也红红的：“那个……师哥，我想吃糖了……”
　　“哎呀，还说给你买些东西，光记得衣裳了，师哥记性不好。”余一操起碎银子就往山下跑。
　　白七叫道：“师哥！太阳都下山了。”
　　余一的心里此刻有了干劲，倒是奔的飞快，可惜了，下山的时候集市已经散了，落日的余晖斜照在略带空档的街道，马上要宵禁了，可真是麻烦的。
　　余一找了一家饼子铺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天边的星星和月亮已经上来了。
　　“有没有糖果，掌柜抓一点给我吧。”余一把碎银子往桌上一扔。
　　掌柜去下面抓了一把：“小客官，马上要宵禁了，你赶忙吧。”
　　一大把的糖果塞在怀里头，余一飞奔而出，连掌柜的找钱也不要了，糖边跑边撒，可惜城门还是关了，余一只能看着那巍峨的城门，他好像是挡了所有的去路似得，余一一个人坐在城门口哭了起来。
　　“哪家的孩子？快回家了。”士兵看看他严厉地说道，“小心晚上女真贼抓你来。”
　　“大叔，我是山上下来的，能不能行个方便。”余一弯下身行了个礼。
　　“孙人先生家的，可以通融通融。”士兵的手做着手势，眼光涣散着。
　　余一摸摸怀里头，碎银子全扔给了掌柜的：“大叔，等着，我马上回来。”
　　来回的跑余一小小的身子已经十分疲累了，无奈的是饼子铺关门了，里头早没了人。
　　余一又坐在饼子铺前哭了起来，他想白七会不会还在等着自己回去，想到这里又哭的更厉害了些。
　　“孩子，怎么哭的？”余一抬头看见三个蒙着面的女子，那声音冷冰冰的，比白七的声音听起来还要寒冷，那是真的一点感情也没有。
　　“我要出城，我是孙人先生家的。”
　　隔着东西他看不到脸色。
　　“不就是出个城，姓孙的连轻功都不教给弟子吗？”一个女子说道，“我带你过去就是。”
　　余一被她轻轻携在腋下，几个起伏就到了城门口，她们贴着墙面向上走，余一从来没有看过，长大了嘴看着。
　　“那个，谢谢夫人了。”余一行礼后赶紧跑走了。
　　余一爬上了山，一轮明月显示在梨树上，格外的漂亮。
　　“师哥！”白七急忙地跑过来，“我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呢，可着急了我呢。”
　　“白七，把糖给你。”余一从怀里拿出糖的时候，发现一大把的糖全都丢了。
　　余一有些怅惘。
　　“师哥，没关系的，以后再去就是。”
　　余一忽的又动动身子，一块小小的糖裹在里头，掉在了地上，余一欣喜地从地上拿起糖递给了白七：“吃啊。”
　　“师哥，你吃吧。”白七微笑着看着余一。
　　“不，我买给师弟你的，怎么能吃呢？”
　　“那我先收着，师哥。”
　　余一从未感到如此的快活和潇洒。
　　“这里都是梨树，我带你玩吧。”
　　“现在很晚了，回去吧，师父知道要罚的。”
　　“哎呀，你见过几次罚人的。”
　　“白七，我告诉你哦，白天我看到了一个新生的梨树苗在那头，偏僻的很，我都没告诉师妹，我带你去啊。”
　　白七默默地跟着，余一的快乐和高兴似乎能感染人，被余一拉着拉着他也奔跑起来。
　　“看，这个梨树苗可小了，还不会生花呢。”余一的脸和白七贴的很近，呼出的气体都能被彼此亲热的接收，“交给你了，以后好好待它哦。”
　　白七温柔地摸摸树苗，忽然又看向余一道：“师哥你呢？”
　　“我，我当然和你一样啊。”
　　“谁在那儿？”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不远处发了出来。
　　“快跑！”余一拽着白七连忙跑走了。
　　师父笑着站在前面等着：“余一啊，余一，你又调皮了，这回还带了白七来，真是的，猴崽子都不困？”
　　“这就困了，这就困了。”余一对师父行个礼，拉着白七就走了。
　　深夜的宁静在这个书房里却让人感不到害怕，余一帮着白七拉拉被子才走的，白七在被窝里拿出那一颗糖，上头沾着汗水和泥土的味道，他对着月亮照了照，还是没有舍得吃掉。
　　“师哥，以后你就是最亲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