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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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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潇,潇潇啊…”
半梦半醒中,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我。
“潇潇啊,别睡了,放学啦。”
我艰难地撑起沉重如铅的眼皮,看见一个穿着整洁校服的男孩子,对着我绽开一个好看的笑容。
“哎哟,你看你,脸都睡肿了。”他伸出双手捧着我的脸,恶作剧似的揉了两把,“今天上课又没好好听课吧?”
我愣愣地看着他,被大力揉搓的双颊有种似有若无的痛感。
“干嘛不说话?”
他的表情因为我的沉默变得有点僵硬,但是很快又恢复如常,牵过我的手往门外走去。
空荡的走廊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反抓过他的手,听着他在我耳边喋喋不休。
“明天我有场球赛,你一定要来看呀…”
“…对的是之前追你那个家伙的班,我一定要在你面前扣他一个。”
他挣开我的手,在走廊上助跑了几步,一个惊人的弹跳,伸长了手扯下了一枝垂到楼内的樱花。
“让他不知天高地厚,敢打我女朋友主意。”他折回来,把花放进了我的手里。
樱花…?渐变的粉色花瓣,细小柔嫩的鹅黄色花蕊,是樱花没错。
他扯下一朵,别进我的发间,擦过我侧脸的指尖,没有一丝温度。
正如在他身后飘扬的花瓣雨,嗅不到一丝芳香。
“真好看。”
也正如此刻,我看着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我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干涩的喉咙里冒出:“不要…不要…”
回答我的,却只有无休止的闹铃声。
“啊!”我条件反射般地从床上跳起,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浴室。
凉水扑到脸上的那一刻,我才彻底从混沌的睡梦中清醒过来。昨晚惊悚的记忆重新袭来,让我的后背不由一阵发凉。
“还真是连蚊子都不吸的血。”我想起自己晕死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心想这难不成是放过我一马的意思?
保险起见,我还是抓了个马桶刷,把我窄小的一厅一室彻头彻尾地检查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就连在我印象中本该一片狼藉的阳台,都是干干净净的。
“哈…”
虚惊一场之下,我的第一反应竟是一声苦笑。
原来无论是不约而至的俊美吸血鬼,还是求而不得的初恋前男友,都只是一场梦而已。
我摸了摸发酸的鼻子,走回卧室,准备换衣服上班。
衣柜里平时常穿的那几套素色的衣服,今天怎么看都不顺眼。我想着今天大概也没有什么特别正式的日程,便翻箱倒柜地找出自己大学时在街店买的一条碎花连衣裙,涂了正红色的口红,踩了双平底鞋出门。
抵达单位时,我嗅到了弥漫在整个办公室的一股不寻常的气息——大家都在自己的座位上正襟危坐,偌大的空间里只听得到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我突然庆幸自己穿了平底鞋,可以悄无声息地从背着手巡视的领导背后偷溜进去。
“倪潇啊。”
我爸妈给我起的这么一个好听的名字,怎么偏偏从领导嘴里喊出来就那么瘆人呢。
“到!”我高声应道,站直了身子,两手恭顺地放在身前,“您有什么吩咐吗?”
“现在几点了?”
“这…”我看了墙上的挂钟,分针还有两小格才走到“12”的位置,略带委屈地小声道,“我没迟到呀…”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领导和颜悦色地拍拍我的肩,这幅反常的模样莫名地让我有一种笑里藏刀的感觉。
同事们都向我投来同情的视线,我咽了咽口水,静静地等待着领导的下文。
“我只是想问,你能不能在10点之前开车到机场,帮我接个人?”
“啊?!”
人在社会,混口饭吃不容易,谁还没个为五斗米折腰的时候。就这样,拿了证五年但上路不超过五次的我,视死如归地握紧了方向盘。
“啊——!!!”
带着一种赴死的心情,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凭着油门踩到底和疯狂打方向盘这样简单粗暴的技术,我竟然真的在一个小时之内赶到了机场。
出发前领导说到时会把对方的联系方式发给我,我扶着方向盘往车外张望着,拨通了刚刚收到的号码。
听筒里的嘟声还没被切断,后座的门便突然被人打开,坐进了一个穿着All black的男人。
“你是来接我的吧?”对方刚坐下便直截了当道,“我之前收到信息了。”
我堂皇的目光在后视镜和未接通的电话界面飘来飘去,不知该如何接话。
“快点开吧。”他摘下墨镜,语气有点不悦,“后面的车在催了,怪烦的。”
我没有说话,盯着后视镜里那个露出真容的人,失掉了所有语言。
就像在昨晚的梦里一样,我已经忘记了该怎么去和这个人对话。
比如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我永远找不到正确的应答。
他说…
“我们这样,全部都是你的错。”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开始听见周围响起阵阵急促刺耳的汽笛声。后视镜里的人不耐烦地捏了捏下耳垂,眉眼之间都带上了微微的愠色。
“你究竟还开不开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抖,慢慢地将车子制动。
以前的他,从来不会用不好的语气跟人讲话。
起码对着我,绝对不会。
“潇潇,你别生气嘛。”
“你别不理我呀…”
“我错了还不行嘛…”
那个像温顺黏人的大犬一样,把下巴架在我的书桌上,摇着我的胳膊,用可怜兮兮的目光看着我的男生,跟后视镜里的这个人,实在是太大相径庭。
眼前开阔的马路渐渐变得模糊,我吸了吸发酸的鼻子,空出一只手抹了一把眼睛。
物是人非的这个事实,直到现在还是会让我难过。
“在前面的加油站停一下。”
后车窗被人用手指“笃笃”地敲响,我坐直了身子强打起精神,缓缓地靠边停车。
车子刚停稳,后座的人便蹿地下了车。我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打算坐在车里冷静一下。
驾驶室的车门突然被人“忽”地一下从外面打开。我抬起头,看见刚才坐在后座的那个人,单手扶着车门,对着我扬了扬下巴。
“下车。”
我愣着没有动,却突然被一股蛮横的力量从座位上扯了下来。
“啊!”左手腕上的疼痛令我大叫出声,我下意识地挣了一挣,却又很快被人禁锢住了另一只手,整个后背抵在了车门上。
我无路可逃,他却愈发恶作剧般地将脸凑近。我不愿在此时此地跟他四目相对,只能固执地盯着地面。
这样子的久别重逢,是我始料未及的。
“我果然没认错啊…”他轻笑一声,“还真的是你。”
“还是那样,看见我便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怎么?想起当初,还是觉得自己委屈吗?”他大声地质问我,“你还是不觉得自己有错吗?”
“够了!”我忍无可忍地喊停他。
如果这时候像以前那样,听见“错”这个字就止不住眼泪的话,一定会再次看见他嘲弄的眼神的吧。
所以我拼命地忍住了眼泪,假装平静地开口:“都过去那么久了…我早就忘了。”
他沉默了,箍住我手腕的两只手也顿时失了力气。我趁机挣脱开,转身坐回车里。
欲关的车门被卡在半途,我听见他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有别的男人了?”
“关你什么事?”我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更加用力去关车门。
“是不是!”他发了疯一样地又把我拽下车去,我一个重心不稳就跪摔在地上。
“啊…”
细碎的沙石陷进了膝盖里,疼得让我皱起了脸,而肇事者仍在没完没了地寻根问底。
“你脖子上的是什么?”
“”我抱着膝盖吹气,
“那么明显的痕迹,你出门照镜子都看不见的吗?”
“还是说你觉得露出来被所有人看到挺好的?炫耀?”
“你说够了没?下车就是为了说这个?”我也恼了,一骨碌站起身来,“没事就上车吧,我还要回单位上班。”
他伸出手拦着不让我回车里,自己一屁股坐上了驾驶座,关上门。
“喂!”我拽了几下把手,发现车门已经从里面被反锁了。
他面无表情地摇下车窗:“你自己想办法回去吧。”
我难以置信地跟他对视了几秒,看到他的眼里写满了嘲弄。
“好。”我深吸一口气,对着他摊开手掌,“我东西还在车里,你把东西给我,我自己走。”
“我不会给你的。”他嘴角一歪,眼里的嘲弄意味更浓了,“你就这样回去吧。”
“好。”
我对他更上一层楼的非分要求反而接受得比较痛快,大概因为我早就习惯了我们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互相伤害。
我还以他一个同样的笑容,转身便走。
“站在那里!”
我听见他在我身后大喊,不但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脚步,小跑起来。
还没跑出多远,
过往的车子鸣着刺耳的长笛在我俩身边疾驰而过——他侧过身把我挡在马路内侧的时候,我才知道要害怕。
“你们小情侣要吵架回家去啊,在马路上追来追去干什么,还要不要命啦?!”
迫停的轿车车主探出头来对着我们这边骂骂咧咧,我小心翼翼地看着眼色,一句“不好意思”都没讲完,便被扯着往回走。
“你是不是有病啊?”他表情严肃地训斥着我,“就喜欢做这种危险的事,闯红灯,横穿马路,跟以前一样…”
“你到底还要提多少次以前?”我打断他,以一种冷静的声调,并不大声地,却成功让他安静下来,“是你让我走的。”
“我让你走,所以呢?”
“所以呢?”我怒极反笑,“你让我自己走,你不让我拿回自己东西,可我走了,你又把我拉回来…”
“究竟怎样才能如你所愿?”
“你不知道吗?”他看着我的目光第一次变得柔和,“怎样才会如我所愿。”
…
“喂,倪潇。”记忆里的那个少年,臭着一张脸跟上来,扯过我的一边脸颊肉。
“哎呀,疼!”我打掉他的手,没好气地问道,“干嘛?”
“你还凶?”他指着我警告道。
我理亏地瘪了瘪嘴,放低了声音:“干嘛?”
“撒个娇。”他两手叉在胸前,“我快被你气死了。”
每次吵完架之后,彼此都总是元气大伤。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争吵结束后,他总是一脸疲惫地看着我,让我给他撒个娇。
“池往哥哥~”我也像是信手拈来似的,两只手放在下巴作花托状,眨巴着眼睛,“别生气了嘛~”
然后他脸上的笑容便再也绷不住,一把将我捞进怀里,在头顶印下一个吻。
…
可是现在的池往,大概已经不会因为倪潇一个不走心的撒娇而对所有不满释怀了。
我一瞬失焦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脸上,淡淡地说了句:“我不知道。”
他听到我的答案,表情明显地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上车吧,我送你回单位。”
他拉开副驾驶室的门,示意我上去,又走到另一边车门上了车。
“上车啊。”他看我愣在原地,便催促了一句。
我拿了自己放在副驾座位上的东西,关上门,在一阵“你又要去哪”的大呼小叫中坐到了后座的位置。
“开车吧。”我望向窗外,回避着旁边那个透过后视镜看向我的眼神。
车里的气氛一路缄默,然而没有人有心情打开车载音乐来缓解尴尬。
我乖乖地坐在后座——饶是一路上的时间多么度秒如年,也没有在车子停在红绿灯路口的时候,任性地从座位上逃出。
所以他也很配合地,在分别的停车场里,目送我走进电梯,直至电梯门关上。
饶是电梯里开阔空荡,而我也礼节性地按着开门键,也在门外收住向前的脚步。
“人接到了吗?”我刚踏进办公室,领导便着急地凑过来问道,“怎么没跟你一起啊?”
我连忙编了个理由,说对方上厕所去了,还跟领导请假说要回家,理由是身体不适。
我也没有说谎。刚才过去的几个小时,简直要费去了我平素数十倍的心力。
大概领导也觉得我实在劳苦功高,大手一挥便准了假,还调侃我没有口福,要错过今晚的聚餐。
“哈哈,你们玩得开心。”我尬笑了两声,目送着领导心满意足地离开。
我走出办公室,在上行的电梯门前驻足。门上鲜红醒目的数字在缓慢递增,电梯门“叮咚”一声打开的时候,我下意识地落荒而逃。
“你又要去哪儿?”
我躲进了安全通道,听着那个尾行在我身后的脚步声消失在另一个方向的尽头。
“我们这样,全部都是你的错。”
我想起他曾经掷地有声地对我说过的这句话,突然觉得,未必没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