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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乔溪(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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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时代的乔溪,几乎是完全变了一个人。抽烟、喝酒、跳舞、打游戏、交男朋友……而且专找人渣。范小胖曾调侃她是“人渣探测仪”,说是方圆百里但凡有人渣出没,就有可能被她爱上,然后死死活活、遍体鳞伤。
乔溪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仿佛潜意识有一种“自虐机制”,不时的要起动一下,而那种情伤的心痛,却似乎可以暂时告慰灵魂深层的另一种剧痛。她知道,她在被自疚的潜意识所操控,但她不能明确的分析,一分析,她又会陷入她的心理医生所说的“自责模式”:如果不是因为她高考志愿有分歧,爸妈不会吵架;爸妈不吵架,妈妈不会冲出门;妈妈不冲出门,弟弟不会为了救母亲而发生意外;弟弟不发生意外,爸爸就不会死……只要一启动这个开关,乔溪就会瞬间被汹涌而来的撕心裂肺的惨痛与自责情绪所淹没,那比地狱之火更为煎熬可怖!
而可笑的是,在这一场惨烈的家庭变故中,最该自责、最该内疚的那个人,却很快的原谅了自己,并且丈夫亡故不到一年,就再度披上了婚纱,嫁了一个六十出头的台湾老男人!这个女人大半辈子都想挣去美国却未能实现,现在退而求其次,嫁去台湾,也可算告慰平生。
乔溪在为母亲那异常强悍的复原能力惊叹的同时,心中的恨,也在滋长。尤其是跟母亲的最后一次谈话,白茵茵居然把这一系列的惨事,都隐隐怪罪到已逝的乔松身上。那种恨,更是压抑不住的疯长。这么多年,她第一次意识到,她必须成名、必须强大、必须拥有让势力的母亲眼红耳热望尘莫及的经济实力,然后她会让她后悔!她会狠狠的报复,报复她的亲生母亲,也报复,她自己。
大二下学期,借助着父亲生前累积下的良好人脉关系,她参加了某卫视一档轰动全国的歌唱选秀节目。当她一出现在舞台上,几乎便是即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容颜清丽脱俗,身材窈窕柔美,气质清纯动人。更为特别的是,她一举手一投足,姿态曼妙中隐含书卷气息,更是将她与一大群选秀歌手、酒吧歌手区别开来,既不走中性路线也不卖惨,更不讲什么励志故事,显得很有点儿鹤立鸡群的意思。辨识度高且路人缘好,更加上傲人的唱功与自然的情态,尤其是半决赛时一曲为纪念弟弟而自己作词谱曲的《风之子》,更是让得她成为当时呼声最高的选手。而她的粉丝群“溪流”也在那年应时而生,他们亲切的称呼乔溪为“小溪”,且一发成为当年最强大的粉丝组织之一。而最终结果却是让人大跌眼镜,她只屈居第二,而第一名却是被一走中性路线的女歌手曹娜夺得。
虽是第二名,但乔溪,却是货真价实的“火”了!各种广告代言电视访谈演唱会歌迷见面会,各种官二代富二代频频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的身边也开始围满了经济人、助理、化装师、摄影师……
在各种访谈中,但凡提及家人,乔溪都是一再强调:她只有父亲跟弟弟,没有母亲!父亲是已故剧作家、翻译家乔松;弟弟是天才小提琴家乔臻……而自打母亲再婚乔溪便断绝了与她的任何联系,无论白茵茵通过亲友怎样哀恳,都一概不理。在这种对母亲的决绝中,乔溪发自内心的感到一丝畅快,同时更多的,是刻骨的悲哀。
而自从步入娱乐圈,她的恋情相对消停了不少。可一但她陷入爱情,多半还是爱上坏男人。其中对她影响最深,也是最让大众、粉丝为她扼腕叹息的,当数蒋非了。
蒋非父亲是某省副省长,真真正正的一海归官二代,比乔溪还小三岁。乔溪28岁时在一酒会上遇见刚刚回国少年裘马的蒋非,也算是遇到了命中除了她妈之外的另一个魔障。蒋非俊美异常风度翩翩,招得酒会上一众大小名媛趋之若鹜,但他独对清冷异常的乔溪情有独钟,基本上是立即展开了狂热的追求。三个月后,乔溪堕入情网,两人开始同居。好日子过了没多久,蒋非的本质开始显现了出来——特别擅长吃软饭,且还挥霍无度!渐渐的,乔溪成了他的私人提款机,什么做生意啦,投资啦,众筹啦……各种名目数之不尽,而乔溪就跟上辈子欠了他似的,只要他好好的呆在她身边,便是予取予求。范小胖、关慧他们怎么劝都不听,而那从少年时代起就一直喜欢着乔溪的韩磊,更是一气之下,眼不见为净,移民西班牙了。
渐渐的,蒋非变本加厉,据说在澳门一夜之间输掉了一个亿!高利贷缠身的他想尽办法的从父母跟乔溪这儿弄钱,但乔溪这些年的积蓄已基本被他挥霍殆尽,这坏小子做生意不行,歪门斜道倒是很在行,一次趁乔溪醉酒,哄得她签下一纸代理委托书,直接把乔溪父亲留下的、她最为珍视的白云山老宅抵押给银行了!!
待乔溪察觉为时已晚,这房子市值上亿,蒋非这小子贷了五千万出来逃之夭夭。乔溪倾尽所有也只凑了两千万。更为雪上加霜的是,还没等乔溪去找蒋非的父母,蒋非那副省长的父亲突然被双规,蒋非据说更是出逃国外再无音信。乔溪这下人财两空之余,更是背上了巨债。更糟糕的是,这父子俩的污名直接连累到乔溪。一打开网络,通篇都是“豪门梦碎,乔溪未来公公被双规!”;“巨贪落马,乔小姐名下资产或为赃款?”……墙倒众人推,一时之间网络上口诛笔伐,竞争对手的粉丝更是曝光了无数乔溪的所谓“黑材料、黑历史”,一时间被黑得天昏地暗,骂得颠倒乾坤。
在这种极度的低潮下,奇怪的是乔溪居然显得很平静,她对于网络上怎么说她压根儿不在意,也没时间痛心蒋非的薄情寡义,她知道她现在不能倒下,她必须打起精神来,保住父亲与弟弟给她留下的最温暖的记忆、也是她最强大的精神依托——他们的家。
但此时的她声名滑落谷底,一时之间接不到任何工作,勉强拼拼凑凑的还了银行两千万,还剩下三千万巨债以及巨额利息。而老天还不愿就此放她一马,这个节骨眼儿上,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躺上那冰冷的手术台,乔溪心中一片冰寒。这事儿她没告诉小胖、关慧跟蓓蓓,这些年来这些闺蜜死党们已经为她操碎了心,这次她想一个人独自面对。“自作自受……”,她喃喃自语着,当那冰凉的器械探入体内,当那一阵阵锥心蚀骨的惨痛从灵魂深处传来,她居然笑了一下,一滴泪,也同时从眼角滑落……
再度醒来已是两天后。病房内有着几道身影,她并不十分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却是听到一阵陌生却又熟悉的抽泣声:“小溪要是再出事,我真是没法儿活了!哪怕她不见我、不认我,只要她好好的活着就行啊……”这是白茵茵的声音。
乔溪一时恍如隔世,从她十九岁那年母亲改嫁,她愤然与之断绝了关系,到如今她已经三十一岁了,一晃十二年,她未与她有过任何的接触跟联系,如今突然听到母亲的声音,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后来她才搞清楚,原来是刮宫手术出现了一点问题,伤了子宫内膜造成大出血,她已是昏迷了两天。院方通知了经纪公司,经纪人张子涵跟助手小胖经过商量,还是通知了她的母亲白茵茵,毕竟,她是乔溪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而这次手术的代价便是:她以后的怀孕机率只有五成。
十二年不见,白茵茵仍就风姿绰约,保持着良好的身段儿与容颜,丝毫不见老。见到女儿终于醒了,她眼泪也是控制不住的流了一脸,反复说着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然后难得目光温柔的看向女儿,一咬牙道:“蒋非那个混蛋,滚了就滚了,我咒他全家不得好死!你也别再想着他了,咱们从头再来。不就是欠银行钱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妈这儿的全部资产还有八百万,都给你!其他的,我们再慢慢想办法,小溪啊,你可说什么都不能想不开啊,妈现在只有你一个孩子了,呜呜呜!”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边哭边痛骂蒋非乃至他八辈儿祖宗。
看着白茵茵那妆容惨淡的样子,乔溪内心一阵柔软,眼泪也滚滚滑落。虽说她不会要白茵茵那八百万,但不管真心与否,母亲的话还是说得她心中一暖。哎,毕竟是妈妈,血脉相连,又岂是人为可以切断?
经过这次事件,乔溪痛定思痛,再次以惊人的毅力站了起来。事业掉到了谷底,为了偿还巨款、保住爸爸的房子,她什么活儿都肯接。什么在档次不如她的歌星演唱会上充当陪衬唱几首歌了;什么傻白甜的偶像剧中客串一下主角的姐姐了;什么在真人秀中打个酱油了;什么接受以往完全无法忍受的恶俗商品推广会的邀请了……
这五年来,乔溪一步一步的,以极强的韧性,坚强的走了出来,完全凭着个人的努力,偿还了将近两千万的债务,事业上也开始渐有起色,这时,她遇到了一个真真正正的好男人——童潮生。
他们是在香港的一个商演活动上遇到的,童潮生主动走过来跟她自我介绍,不想两人居然一见如故,聊得十分投契。据童潮生说他十年前就是她的粉丝,且在一次慈善拍卖会上两人有过一面之缘,不过那时蒋非挽着她,所以他只是静静的站在远处看了她很久。
这次香港活动结束后,乔溪意外又接到了一个去澳洲拍营养食品广告的机会。行程为期一周,拍了两天,童潮生出现了。原来这家专做营养食品、营养素的大公司,却是童氏集团下属的一间子公司。他们的原材料大部分产自澳洲,天然无污染。童氏在澳洲也有着大片的农业基地跟草原牧场。那几天每到工作结束,乔溪就跟着童潮生在他的牧场里骑马放羊,或并辔徐行,谈天说地;或策马奔腾,纵情高歌……在童潮生面前,乔溪似乎又变回了童年时那个在乔松面前嬉笑淘气的小姑娘,无比自在、无比安全。两人披心相见,相逢恨晚,甚至把彼此的伤痕都一一袒露在对方面前。这许多年以来,这是唯一一个男人,让乔溪有了家的感觉,并渴望依靠。
离开澳洲的前一天晚上,在别有一番风情的草原晚宴上,童潮生当着公司全体同仁及乔溪身边工作人员的面,向乔溪求婚。回到国内,两人在一个月内就举办了气氛温馨热烈却并不奢华的婚礼。考虑到独子童遥的状况,童潮生暂时没把孩子从【星遥之家】接回来,担心孩子是否接受家里多了一位新妈妈,如果不接受情绪失控,乔溪是否会受到打击。思前想后为免节外生枝,还是决定蜜月结束后再跟乔溪一起去接童遥回来。结果蜜月回程中就收到消息,公司在欧洲的一个并购案已全然搞定,如今只等他出马完成最后的签约仪式。记得赶去欧洲前,童潮生那张幸福满溢的脸,他捏着乔溪的下巴狠狠的吻了她一下说:“小溪,你真是我的福星,这下,算双喜临门了……”
朦胧中,童潮生回来了,他走进大门,扔下外套行李,大踏步的向着乔溪走来,乔溪的热泪夺眶而出,无法置信的望着他,嘴唇哆嗦着喃喃道:“你……你回来了?”
童潮生一把把乔溪拥进怀里,然后无比怜惜的抹去她脸上的泪痕,轻轻说:“别怕!别哭!勇敢点……”
乔溪一惊从梦中挣醒,童潮生那温热的手指仍在不断的为她抹去脸上的泪珠,潮生??乔溪费力的睁大眼睛,凝神去看那灯光下晕出一圈圈光晕的身影,不对,那是一道青年的挺拔的身影,是……乔臻??是乔臻回来了吗??
光晕散去,乔溪渐渐看清了眼前人,那是一张绝美的画中人的脸,那是……童遥?!此时,童遥正看着她,嘴角弯着好看的弧度,不断的为她抹去一串串从眼中不时涌出的泪珠。他的手指修长而温暖,而他的眼神却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似曾相识,那是乔臻最后看她的眼神,天使般的——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