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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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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时间,看起来很长,长得望不到头,中间充满了无限变数。但真的过了二十年再回头看,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有些事情会随着时间成为过往云烟,有些则不会,孕妇剖腹案便是属于人们不会轻易淡忘的那种。
香港三十五岁以上的人多多少少都会记得,二十年前的八月报纸头版,几乎整个月都充斥着这样一条新闻:一名住在新界围村的孕妇张筱玫,在家里被人剖腹而死,胎中婴儿放在了两脚中间。
事情发生的时候,叶沃若年龄还小,这是她长大了些,爷爷叶绍翁当讲故事那样讲给她听的。
张筱玫本来有着一个美好的家庭,丈夫徐元杰是商人,两人感情很好,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之家,也是衣食无忧。
徐元杰是围村本地人,在村中建了一幢带着院子的二层楼房。张筱玫当时大着肚子,已经过了预产期三天,还没有要分娩的迹象。当天下午,住得很远的张筱玫母亲想来看看她,但行动不便,徐元杰出门接去了。
两个小时后,徐元杰载了张母回来,敲了几下门没人应。他拿出钥匙一开门,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张筱玫身着孕妇装,满身是血地侧卧在一楼中央,脖子一圈有明显红肿,双手被白布反绑在身后,身体从胸部道腹部有一条几十厘米长的伤痕,看上去像是被利刃所切。腹内一条脐带延伸到地,一个虚弱的婴儿正在她两脚之间哭泣着。她一脸苍白,眼珠浑浊,额角有鲜血和清淤,嘴中塞着破布,看上去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
徐元杰想阻止张母进屋,但已经来不及了。张母见到此情此景,当场晕了过去。
徐元杰第一反应是打电话求救。二十年前手机还没有普及,他家里只有固定电话。他望向放电话的桌子,电话却不知所踪,只有留下来的一截电话线。
徐元杰火急火燎地跑出去敲邻居家的大门,现在是上班时间,很多人家里没人。他敲了好几户,才有一户廖姓人家开了门,给他打了急救电话。
幸亏送院及时,婴儿活了下来。但离开母体时间较久而缺少及时护理,徐子勋的身体很弱,在保温箱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出院。
徐元杰安顿好伤心欲绝的老母亲后,请了亲戚照顾徐子勋,自己则在警局附近租了房子,不分日夜地等着警方的消息。
送来的法医报告显示,张筱玫生前没有被性侵的痕迹,但曾因脖子被勒而陷入窒息的状态。真正的致命伤是身上的伤痕,死因是失血过多,死亡时间就在徐元杰离家的两个小时内。凶手不仅割开了她的肚子,还用刀割开了子宫,把婴儿拖拽了出来。
消失的电话也找到了,是在张筱玫的肚子里。更为可怖的是,子宫里还有两个小汽车玩具,那是徐元杰得知婴儿性别,事先买来放在家里的。
家里狼藉一片,二楼的值钱物品被人搜走了一些,就连徐元杰的名贵衣服都不见了两件。警方经过几次地毯式搜查,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证据,比如指纹、脚印之类的。
徐元杰夫妇没有仇家,警方无法锁定嫌疑人,只能大致推断这是一起劫杀案。至于为什么要剖腹取出婴儿,还要把异物塞进子宫,就不得而知了。
围村没有装摄像头,警方问了周围几户人家,都说案发时没有听到异常声响。
案情没有新的线索,陷入了僵局。媒体趁机大肆渲染,一时之间,众说纷纭。最流行的说法是这是变态杀手所为,进屋偷东西时被张筱玫发现,不单止杀人灭口,还做出了令人发指的野兽行为。
这个案子成为了当时香港市民茶余饭后的话题,在公园晨运的老太太,在茶楼见面喝茶的大妈,在学校门口等着孩子下课的家庭主妇,一见面只需要一个默契的眼神,附带一句:“你听说了吗?”就知道对方说的是这件事。
围村村民更加人心惶惶,每家每户在门上安装多了几把锁,每当有人来敲门就异常紧张。久而久之,邻居间的走动渐少,徐元杰的宅子丢空了,周围几户人家心有余悸,慢慢都搬了出村。
徐子勋告诉叶沃若的基本也是这些。她听完了他的描述,问:“事情都过了这么久,警察也没有进一步的消息,你想我做什么?”
徐子勋垂着眼帘,说:“当时整个香港讨论这事讨论得沸沸扬扬的,我爸没有再回过围村。外婆受不了这么大刺激,不久也去世了。我爸还有点积蓄,带着我到国外开了个小餐馆,但始终没有走出当年的阴影。他的话很少,基本不和我交谈,两年前郁郁寡终。我现在回来香港,是想知道当年事情的真相。我不想像我爸那样,带着疑问进棺材。”
叶沃若觉得很头疼,一个警方都破不了的二十年悬案,她又哪里有能力解决?叫她去跟一下别人老公,拍几张照片作为出轨的证据,或者找一下失踪人口,请青胜男提供一下线索,那种案子还有眉目。
叶沃若虽然想接个大案,但目前看来,这案子已经超过了她能够处理的范畴。她想了一下如何推脱,开口道:“徐先生您也看到了,我们这个是小侦探社,就三间房办公,平时也没有处理过这类型的案子。不知道您为什么会找上门来呢?”她希望徐子勋能够知难而退。
徐子勋从包里拿出一本小相册,翻开其中一页,放到叶沃若面前。她拿起一看,那是一张泛黄的照片,背景是一间旧屋,上面还挂了一个招牌——“青天侦探社”。中间站着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她一眼认出老的是爷爷叶绍翁,年轻的那个,五官有点模糊。
叶沃若把照片上的男人和徐子勋比照了一番,觉得两人眉目间有几分相似。她问:“站在我爷爷旁边的,是您爸吗?”
“我爸当年只带了这本相簿到国外,里面都是他在香港的回忆”,徐子勋指指照片,说:“我从小听他说,香港解放前有间‘青天侦探社’,一直开到二十一世纪。他很崇拜你爷爷,两人是忘年交。我家出事的时候,你爷爷在大陆,等他回来时,我爸已经带着我去了国外生活。”
难怪爷爷对这个案件知之甚详,原来是故人出了事。叶沃若说:“我爷爷是很厉害,以前香港很多案件都是他破的。您爸有没有和他联系,让他帮忙破案?”
“没有”,徐子勋摇摇头,“我爸去了国外,和以前的朋友、亲戚都基本断绝联系,看样子是想彻底摆脱这件事情。可惜事与愿违。”
叶沃若隐隐觉得事情不对,徐元杰和爷爷的关系这么好,好到连照片都带去国外,还保存了几十年,却没有让爷爷帮忙查案?是不是真的如徐子勋所说,他想和以前的生活划清界限?还是说,他身上隐藏着什么秘密呢?
她正想着,徐子勋又说:“我回来香港,人生路不熟,只是认识你这家侦探社。你爷爷既然取了‘青天’这个名字,想来肯定是破案如神,为很多人洗脱了冤情。你是她孙女,我想你应该不会差得到哪里去。”
真是太抬举我了,我接的都是芝麻绿豆的小案,怎能和我爷爷相提并论呢?
叶沃若深呼吸了一下,正想把实情道出,却对上徐子勋一双深邃的眼睛。他的眼里有着无限的哀愁,似乎在诉说着这些年无法释放出来的苦闷。如果不是因为当年的惨剧,他应该生长在一个无忧无虑的家庭,父慈子孝,乐也融融。
她犹豫了一下,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她换了另一副说辞:“老实说,这个案子时间这么久了,难度很大。我只能尽量试试,您别抱那么大希望。我……我建议您有条件的话,可以走多几家侦探社。”
徐子勋把桌面上的相簿收拾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说:“我在收拾我爸遗物的时候,无意间见到了这张照片,才有了想翻查案件的念头。能水落石出固然好,不行的话,也算了了我一个心愿。我本来也没想过你们这间旅行社可以开大几十年,回到香港,才发现原来还一直营业。我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叶沃若也不再推辞。她郑重其事地点了下头,说:“我必定全力以赴,不拆我爷爷的招牌。”
送走徐子勋后,叶沃若一个晚上都泡在了网络上,搜寻着当年关于这个案件的资料。
今晚的天气很不好,窗外风雨大作,开着的电视传来了紧急新闻播报:“据本台最新消息,台风安塔利已经在沿海登陆。现在是红色暴雨警告,本港将会悬挂起八号风球。这是十月份的第一个台风,据专家预测,也会是今年最后一个。请民众留在家中或者安全的地方,做好防护措施……”
叶沃若检查了家中门窗的关闭情况,确保不会有雨水浸入。这时,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过来,电话那头是把急促的女声,说:“小姐你好!请问你是马孟起的家人吗?”
叶沃若觉得好笑,她什么时候成了USB的家人了?
“打错了!”她简单地回答了一句,就想摁掉电话。
对方连忙说:“小姐,我们在电脑里面查到马孟起的紧急联系人,写的是你的电话,他现在进了我们医院。”
USB在香港没有亲人,写了世交之女兼老板叶沃若的电话也大有可能。外面下着滂沱大雨,他进医院了?听对方的语气,不像是开玩笑。
叶沃若态度有所缓和,问:“你说的那个……那个马孟起,他怎么了?”
“病人出了车祸,陷入昏迷,现在在急救室。如果做手术要家属签字,你能不能来一趟,或者通知他的家人呢?”
USB全家都在美国,再怎么通知也远水救不了近火,还是要她亲自去一次。这个USB,平时懒得像条蛇就算了,现在还闯祸添麻烦,看她去医院不好好修理他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