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黎三木

2、风起 时

　　时间翻着去年末队里一群大老爷们上供的杂志，把两条腿叠在一起，再把手夹在上下两条腿之间，整个人都往前缩，背板绷得笔直。这样的姿势可以让胸口紧贴大腿，最大面积地让身上的各处挤压在一起。比较保暖。虽然在警服里又穿了四件保暖衣，不过好像实际用途不大。
　　刑警室里的中央空调已经关了，连日光灯也在刚刚门卫大伯巡楼的时候摁灭了。那会儿时间正在办公桌底下翻压在箱底的方便面，起身时还能听到大伯随声带着的收音机正在播报春晚的实况。
　　今晚是除夕。
　　时间熟练地摸索着拧亮了台灯，当饮水机的指示灯由红跳到绿时起身泡了盒方便面。
　　这已经是第五年了，当初在警校以特招生的身份进入市重点公安局刑事二科担任组长。二十岁这个年龄当上正式警员原本就是件超出常规的事，再加上一上任就占了高职更是引起了强力的抗议。开玩笑，一帮三四十岁的还在底下干着呢，一个二十岁的黄毛小子他凭什么管老子！众人都怀着咬牙切齿的怨念，准备“看看”这个组长。
　　然而命运不是在和你开玩笑，就是在和你开玩笑的路上。
　　宣布任职当天一众糙汉子酝酿的滔天怒意便被硬生生地被掐死在了长江口。时间看着眼前这帮神情跟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的大老爷们，冷冷道：“我叫时间，你们组长。”带时间进刑二队老刑警对此也是尴尬笑笑算是对眼前这堆人有了个交代，随即就遁走了。
　　警局原本就和和尚庙没什么两样，未婚男士开心了，傍晚送花，早上备早餐；已婚男士叹息了，每天下午早早回家找老婆去了。谁也没再提过要给新组长颜色看看的事儿。
　　不过对于这些种种示好，时间就像是块千年寒冰，并且作为一名体能全优的刑警来说，坚定地认为暴力是最好的解决方式，当第十个因为“不经意”碰到时间手的警员被一个手刀揍到不省人事扔出办公室后，年轻男士们不得不消停了，这样的女人躲还来不及呢傻子才凑上去！显然他们是忘了不久前他们就是诸多傻子之一。
　　怕归怕，对这样的组长，或是说这样的时间，他们是敬佩的，打心底说一个“服”字，把她当大姐头一样地供着，恭敬地叫一声“时队”。
　　五年的光景就像眨眼的事，时间也早已从组长晋升为了科长。大大小小的案件处理了不少，人情世故也见了不少，而时间依旧是五年前那个时间，周围的变化似乎向来与她无关，每年依旧过年都窝在办公楼里，每年依旧雷打不动地在大年初一去应爱家去溜达一圈，蹭顿午饭，再蹭顿晚饭。
　　是了，时间想，在这个世上她也就应爱了，而另一个人早在六年前的那个冬天病死了。是呀，病死了，让她连责怪的对象的都不曾有。

　　时间掀开泡面盒。十年不变的方便面的味道。
　　像医院和公安部门这样的特殊部门，都是全年无休的。但过年这种日子实在有些令人为难。上头的人灵光一闪说你们轮休吧，然后就轮休了。
　　除夕轮班是时间自己申请的，他刚来那年就申请了，反正她家里也没什么人。为此领导还大力表彰了一番，说是你们要向小时同志学习，发挥为党和国家为人民奉献的精神blablabla……时间暗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ˉ▽￣～) 切~~嘴上说的那么好怎么没见你自个儿申请轮休啊……当然这种事心里想想就好了绝对不会说出来就是了。
　　时间随手点开了一部美剧，之后便只顾专注吃泡面。可能有些自欺欺人吧，总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无所谓，但最后还是想要有点声音陪自己过完这个除夕，不想让自己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好像很可怜的样子。
　　时间用叉子搅了搅泡面，再用叉子卷了一团面上来，开始“呲啪呲啪”地吃，听得她自己也有点流涎。
　　十一点五十九分。
　　时间把吃干净的泡面盒丢到了垃圾桶里，抽了张纸巾抹了抹嘴角的汤渍。
　　突然间电脑屏闪了闪，一声刺耳的“嘀”声长鸣后，一瞬间黑屏了。
　　时间有些恼火，心下嘀咕了一番这电脑实在没眼色，在这种时候死机了。她伸手去按主机开关，想试试重启，半蹲下身才发现这台多年前的老旧主机仍旧在运转，散热的风扇发出“嗡嗡”的低鸣。
　　难道是显示屏坏了？
　　她把头从办公桌下挪出来，却赫然发现漆黑的屏幕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排艺术字体的法文。时间零零碎碎的语言学过几种，但不精通，正常交流倒是没什么问题。
　　“Le soleil nous frlait de sa couleur ple.”
　　时间只来得及轻轻念完它，黑色屏幕上的白色字体便消失了，屏幕又跳转至原先的那部美剧，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错觉。
　　十二点整。
　　时间立马右手边记事用的便条上记下了那个一闪而过的句子，并在下方标注了中文译意——
　　“太阳涂抹我们用苍白的颜色。”
　　“bravo！”时间低声轻呼。国防部公安的防火墙本就是军事基地中的堡垒，然而这样坚不可摧的城墙被如此轻易攻破，这样的对手就应当获得赞美。时间坐在她的转椅上转了转一时内心的激动，即刻打开了紧急通报界面发送上报文件，十指翻飞。
　　她抓起那个不怎么美观的黑色无线电，语调中的兴奋并不加以掩饰：“兔崽子们起来了！起来了！有任务！有任务！”

　　凌晨一点二十分。
　　原本冷清的办公楼早已人影幢幢，IT部的，专案组的，刑警大队的。当然，原本防火墙被攻破根本没有专案组什么事，刑警小队是归时间管的，有事的没事的都被叫来了。
　　IT工程部的严泽最早赶到，时间是看着他冲出电梯撞进办公室的。严泽是IT部负责人，他的责任就是看好警队的电子系统，别让它给出了岔子。可想而知，严泽这次要受的惩罚不会轻。
　　专案组是来干别的差事儿的。在时间刚上报突发状况后不久就有人报案说成都西街24号楼有一名成年男子死亡，疑似谋杀。
　　专案组的人半个小时前已经出警，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时间也拨了些人手过去，让他们即时汇报现场情况。毕竟是过年，时间也不想占用他们太多的时间，怎么也得和家人聚聚。时间其实一直是一个挺近人情的上司，可不知是哪边出了点差错，她的那些部下在她面前总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话说她有这么可怕吗，不就是揍人频繁了点，任务给的重了点嘛……其他的也还好吧……
　　这边时间突发奇想的在思考“如何与部下更为和谐相处”，那边的严泽将近已经和那组病毒数据较劲了快一小时，似乎依旧没什么进展，IT部的其他成员也陆续赶到了警署。时间把她的电脑和严泽的连上了，这样有利于他们的反追踪。而时间和她的小队则在会议室里讨论那件城东西区24号楼的命案。
　　现场情况刚刚专案组队长已经传过来了，当那一张张图片被放大数倍呈现在投影布上，在座的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时间也有一瞬间想把刚刚吃进去的泡面吐出来的反胃感。更别说这些不久前才从饭桌棋牌上赶回来的，到现在身上都还飘着一股饭菜烟酒味。
　　这是一间二十平米的单人窄间，房间内有一家老旧的挂式空调，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张单人床。所有鞋子都被整齐地摆放在床脚。原本白净的墙面如今已是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几乎全部都被血水氧化后的黑红所代替，房间四壁都布满了动脉血肆意喷溅而凝结成的形状，地面被那大滩大滩的血渍浸泡。死者面朝下趴躺在床上，床单的边角似乎还有血珠积聚着欲往下滴。死者整个背部被剖开，可以清楚地看到大肠和灰白色的肋骨。根根分明。
　　但这不是真正让他们无法接受的，让他们感到残忍的是男子的整根脊柱都被抽走了，只留下肋骨插.进内脏，凿.穿肺.叶。
　　一幅鲜活的人体解.剖图。
　　在场的除了时间的专案小队外还有几名老警探，是上头拨下来的。这些人平时血腥残忍的画面见的不少，此时即使脸色有些惨淡，却也没失态到跑到外面把胃里的东西连带着胃酸一起呕出来。
　　时间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一些不知名的东西，转眼又被更加深刻而沉重的影像代替——喷溅的血水，慌乱的护士，扭打在一起的人群，盖尸体的白布，混乱的药剂学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