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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姜城乱·姜城旧事 那些尘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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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日光景匆匆而过,没人知晓他们的意图,便无人追踪,遂一路很安全,到达了姜城。
一入城门便感到满面风沙啸啸呼卷轻轿的车帘,冥缕略略掀起卷帘,望向外面的光景。只见城中富庶人家都已经搬离,剩下的都是些平常人家,可无论三岁小儿到黄发老人,无人脸上带着一丝战乱即将来到的慌张,各自怡然自得,过着属于自身的生活。见到此景,冥缕心下不得感到几丝欣慰,至少自家父亲与哥哥在端午团聚时节远赴边疆征战,是可安抚百姓,平定家国,给他人带来安稳生活的。
这时车帘被人掀起,一人走近,冥缕抬头一看,是清涟,愀夕抬头望着清涟,眸子里是抑制不住的好奇。清涟一步走近,在冥缕身旁由于车身不高而蹲下,声音一如既往低沉而果断,“小姐,已到姜城内,是否稍作休息?”
冥缕摆了摆手,“无妨,先赶去爹爹那里。清风临风他们想必早到了,我先去见爹爹。再说军营里一是安全一些,二也有足够的补给。”
“是,小姐。那我去告诉潜涟他们。”清涟一俯身,便站起来走出轻轿外。
冥缕的目光瞥向一旁的愀夕,看着她的压抑不住的神情,轻笑一声,“你说罢。”
愀夕见状便直接扭着身子走到冥缕身旁,“小姐小姐!我此生最佩服像清涟姑娘这样的女子,一身冷漠与果断飒爽,一柄剑行走江湖,杀人不眨眼,快意恩仇!”
见愀夕的花痴样,冥缕忍不住拿扇子敲了一下她不安分的脑袋,道,“清涟可是你小姐我的贴身暗卫,杀人不眨眼?你当你小姐是包藏祸心的女魔头?”
“估摸是我最近话本子看多了,故生出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是奴婢错了。”
说罢便摸了摸自己的头。
“恩。回府后是该收收你们这些丫头片子的话本子,不然哪天有个贼来柊府都被你们当做江湖侠士,死心塌地被拐了走。” 冥缕将身子挪到了榻子上,人便懒懒地躺了下来,随手拈了本书,可一个字都未看进,满心的都是到时如何与父亲交代这些杂事。
愀夕本还想为自己这些丫鬟们的眼见市面辩解几句,一看冥缕这样,必是在思考事情,想罢便席地而坐捡了自己的话本子继续看下去。故事中的侠女正在解救富家公子的性命,两人此时相识相爱,她看得美滋滋。
此时轻轿靠墙壁软塌上的冥缕心情便没那般的好,其实细细想来此事她来也没有大用处,自己虽与兄长存了个心思开了个话逾茶馆,可从未培养任何势力,只有清廉潜涟两个爹爹给她的暗卫,左右她有父兄,作为京城的女子不呆在闺阁绣花已是越矩,又怎会去做一些根本用不到的事?她此行前去,无法带去助力,左不过是落人口舌。可她心里有一事放不下,而且也存了几分在端午时节见见父兄的小女儿心思。想来心里便有些闷闷的,瞄了一眼手捧的书籍上的一行字“只见那将军以为除了这位潜伏多日的敌方将领便无事,不想敌方将领早已安插众多人手在军中,只待在这生死一瞬给予他当头一棒。” 冥缕手中的书骤然掉落在地,不由得暗暗心惊,是啊,这样浅显的道理她竟是没有发现,顺王既已说安排周全,又岂会是只有那细作一人,虽然柊军管理甚严,可在这样一支庞大的队伍中偷偷换进几十人掩护也不是难事,她自己又怎可如此掉以轻心,疏忽大意?清风临风虽听到了谈话的全过程,可不知谈话者是谁,只能希望爹爹能揣测出来,早早做好防范。思及此处,她便向车帘外大喊,“潜涟,清涟!加快速度,务必在一炷香内赶到军营大地!”
“是,小姐。”是潜涟的声音。话音刚落,便感觉轻轿变得快了起来,连一向十分稳的轻轿内部都因为这速度变得有些颠簸。愀夕连忙扶住她珍贵的的那打话本子,可看见冥缕从软榻上起身时赶紧丢了话本子跑了过去扶住冥缕。
冥缕摆了摆手手表示不碍事,遂抱紧了一直放在软塌旁的小药柜,装满了她的瓶瓶罐罐。“这些宝贝们没事就行了,你赶紧去护着你的宝贝们。”
说罢小丫头一脸慌张扑去抱紧了话本子,冥缕低头的眼帘染上几丝笑意。
风声飒飒,轻轿果然在一炷香内赶到了军营大地口,一下边有看守的兵士拦住了轻轿。
清涟走进轿内,冥缕从怀中递出一块令牌,轻道,“这是将军府的令牌。”
清涟点头接过令牌,转身走出,将令牌递给士兵。
士兵低头查看,“这是将军府的令牌?可是将军府中人有事?”似乎并没有放行的意思。
“林都尉可在?” 轿中传来一个女声,稚嫩透彻,却不得令人信服,不敢违抗。
士兵本想斥责女子来军营,却因这声音不由自主微一俯身,“在。”随即转头到一旁的营帐,“林都尉,有人从将军府来,说要找您。”
正在喝酒的林朱剑眉一挑,也不顾胡子拉碴,衣襟杂乱,便挠挠头出了营帐,“可知是谁?”
一旁的士兵答,“回都尉,不知,但是一个女子。” 说完有几丝慌乱,怕因此被责罚。
“女子?莫不是……”林朱面色一紧,疾步朝轻轿走去。
行至轻轿前,车帘被掀起,冥缕从轿中缓步走出,望着林朱惊疑的面容,轻笑道,“林叔叔,是我来了。”
林朱惊讶之余没有忘了礼数,双手抱拳行礼,“大小姐。”
待冥缕从轻轿下跳下,林朱才问出自己心中的问题,“大小姐来此处可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
“恩。”冥缕为一额首,“林叔叔,我现在来不及和你说具体的事,请你找几位信得过的人安排好轻轿与这几位人。然后带我寻个僻静的路去找父亲。此事虽不用刻意隐瞒,可也不须人尽皆知。”
“好,大小姐随我走。”林朱随柊幕征战沙场多年,虽然好守门这一口,自知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问的道理。
“愀夕潜涟清涟你们不必随我来了,你们跟着这几位士兵大哥修整下便是。”冥缕一边说如此一边随林朱的步伐走去。
边城的风有些生硬干涩,但带来几分熟悉的气息,冥缕将耳边的被风吹散的发丝拂回耳后,轻笑一声,但未停下脚步。
前面的林朱转回头,脸上是军人粗汉的爽朗咧嘴一笑,“大小姐是否感觉有几分熟悉?属下记得大小姐五岁时曾随将军来过姜城,转眼便长得如此之大了……那时您还奶声奶气地叫过属下叔叔呢。”
“是啊。”冥缕的目光望向远方的军营帐篷与那之后的茫茫草地与黄沙,那是自母亲去世后她所见到的最无一般的风景,是杀戮,是遗忘,是放弃,是希望,是坚守。母亲早年与父亲相识时便体弱,生下兄长后修养多年,可不料又怀了我,是母亲苦苦坚持定要生下我,才导致我四岁时体弱不堪而撒手人寰。母亲离去后,爹爹伤心欲绝,可不料姜城战事告急,不得已前去边疆,将那时十岁的兄长送去前丞相的学堂,本想将我交于管家陈叔的妻子陈娘子与奶娘照顾。不想我却紧紧攒着父亲的衣袍不松手,爹爹无奈之下想到过世的娘亲,一瞬之间便起了心思将我带去姜城,任奶娘阻拦不得,便也一同前来。
那时的我还尚懵懂,只知娘亲永久离去,而父亲却要在外杀敌,却不知血场残忍无情,只懂一人在草地数牛羊,独自哭泣。一日捧着娘亲离去时写下的信,不幸被边城的风吹走,趁奶娘不注意便急急追了过去,一直追到越国与冰献国的边界城墙内部,也正是军营驻扎之处的最远方,从里面的梯子堪堪爬上城墙,只一眼,今生便无法再次遗忘。城墙的另一边是交杂混战在一起的冰献国与我国的士兵,上阵冲锋杀敌,活下去便是在沙场上唯一的指望,所有人都杀成了疯魔,血流成河,甚至连我的脸颊上都沾到一丝血滴。那时在城墙上的林朱见到我,第一时间便是冲上来护住我的眼,将我交到后方匆匆赶来的奶娘怀中。可一切都晚了,一眼便可扭转一个人心中原本最纯净,最佯装着不去想不去了解的地方。我记得等我再长些的时候,奶娘和我说那时她无论怎么唤都无法让我听到,都唤不醒那时双目呆滞无光的我,那时我的口中只喃喃着二字:“娘亲……”
后来的后来,奶娘带着我去洗了把脸,待爹爹击退这一次冰献国的进攻,便立马赶回我所在的营帐,见到我第一眼便瑟瑟发抖地紧紧将我环住,“缕缕不怕,爹爹回来了,都忘掉吧,都是假的。” 这个征战多年沙场杀敌毫不畏惧的大将军也会为了自家女儿的心而感到莫大的恐惧与慌乱。
我那时已经了然,过了四个时辰,眼前所见的那一幕依旧是那么的鲜活,又怎会是假的呢,遂小手颤抖着拍了拍爹爹的背,“爹……爹,缕缕知道的。这都是真的,爹爹很厉害,爹爹不要死……不要像娘亲一样……”
柊大将军环着自己女儿的手又紧了几分,“缕缕莫怕,爹爹永远不会离开缕缕的,放心便好,爹爹向你保证,不出一月,爹爹定带你与流玺团聚!”
后来史官记载那是越国与冰献国交战六十年来,打得最快,冰献国伤亡最惨重的一战。
后又行了约莫四、五个营帐,眼前的草地便一目了然,经年不衰的石墩在草场边缘映衬着远方的牛羊,那是冥缕从前时常坐着的石墩。目光及那座石墩,冥缕的眼神忽有些闪烁。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偷东西,将父亲书房的孙子兵法悄悄捎来,一人默默地钻读起来。那时她虽只有五岁,可四岁之前出门甚少,多是与母亲一起,母亲本是出生于书香门第,自她两岁起便教她识字读书,兵法中大多字都识得,只是意思尚不能完全领会,她便会偷偷去寻了军师谢大人请教一二。她还记得谢军师喜着白衣,飘飘似仙骨之人,目光中是散不尽的慈悲与心怀天下。谢军师告予她不应先读孙子先生所著兵法,于她太过难懂又无甚大用,轻咳几声,从身后的柜橱拾了几本基本军营战场知识,其中夹杂了几本德论与治世之法。她只知谢军师知识渊博又道德稳重,必不会诓她,便每本细细读去,有不懂之处便去询问。一月之后胜仗准备回京,她的心中俨然已埋藏下一个许诺,一个予自己,予母亲,予战场百姓的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