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话》祝生

16、明天便是夏至 我

　　我出过车祸，失忆。
　　爸妈怕我受不了打击，带我出了国，从此我的记忆便是从我18岁以后开始的。
　　我不记得18岁以前的我，是一个怎么样的女孩，但现在的我努力生活着，渴望得到更多人的认可。
　　可是生活就是这样的不幸，还没有适应这个没有记忆的躯壳，爸妈也离开了我。
　　现在，便真的是一个人了。

　　20岁，我回到失忆的地方。因为这两年来我都重复着做着同一个梦，梦里有个男人，他干净，温暖，舒服。他对着我笑，但我却始终看不清他的脸。所以我回来了，想找到这两年来温暖着我的男人，哪怕只是在梦里。

　　我常常独自走在热闹的街道上，希望可以看到一张，哪怕是一张有印象的脸。没有。
　　夜晚的街就是这样，算不上冷清，但总是透漏着寂寞。我从包里抽出一根烟，点燃。看着呛人的烟气 从我的嘴鼻里吐出来的时候，感觉心里的寂寞也随之吐了出来。
　　我一根接着一根抽，靠在无人经过的墙壁上，哭泣。
　　我踮起脚尖，看向墙壁上粗糙的刻着的两个字——明和生。
　　手掌轻轻的拂上这两个熟悉的字，深怕一用力，连唯一的熟悉的没有了。
　　难到，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吗？

　　我去夜店买酒喝，避开厚重的粉底和臭味熏天的男人，找到酒保，要了瓶酒。
　　我要瓶酒。
　　好。我注意到那个酒保对我的眼神，有所不同。但，这里每个男人，对我都有不一样的目光。漂亮，对我来说真的是个贬义词。我曾不止一次，差点死在这个词上。

　　我漂亮吗？
　　漂亮。
　　呵呵，那你喜欢我吗？
　　沉默。
　　喜欢，对吗？ 果然所有男人都是一样的，除了这张脸，你们还会喜欢什么？即便躺在床上，你们也只是喜欢这张脸吧。
　　沉默。
　　借着酒意，我抬起头，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长的，很干净，不像是该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生活的人。

　　呵呵。你不该活在这里的，明明有这么傲人的资本。我伸手去摸他的脸。他躲开。
　　你果然还是一点都没有变。冷冷的话从他的嘴里吐出来。
　　我伸出的手一下静止，我震惊的看着他。
　　你，你认识我？我的话开始断断续续。
　　怎么，在演失忆吗？你以为我还会被你迷惑吗？他一点也不掩饰他眼里的厌恶。

　　我开始后退，他的脸开始在我眼前放大，这分明就是梦里的那张脸，可又不是，梦里的那张那么温柔，那么令人沉沦，可是他的眼神令我害怕。我冲出夜店，回到那面无人经过的墙面。这里是我唯一觉得熟悉的地方，我抹抹留在脸上的泪，踮起脚尖，看向可在墙上的名字——明生。这是一个名字，对吗？你的名字，对吗？
　　我一直以为以前的自己起码不会像现在一样，让人看不起，没想到，一直以来给我温暖的人，一直在恨我。也许，我真的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过去的人，又该怎么有以后？
　　我敲碎啤酒瓶，拾起合适的碎渣，往手腕割去。最后那几秒，我看见鲜红的血从哪纤细的血管中喷出。

　　我听见有人在叫着我的名字，也许是爸妈吧，毕竟只有他们会爱我，可惜只能在天堂相遇了。又或许，只是在天堂与地狱的分界地吧，我应该只能去地狱吧。最后的意识，慢慢浮现出那张温暖的脸，谢谢你，这两年来一直温暖着我冰冷的躯壳，我感受到了我嘴角的上扬和眼角的冰凉。

　　嘀嘀嘀，我被这样的声音吵醒。一片白色映入眼帘。我感受到自己冰凉的身体，和手掌心的温度，我费力转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一个男人，他眼里的红血丝像是蜘蛛吐出来染红的丝般。
　　你故意的吗？在那面墙自尽，想让我一辈子都被你困住吗？你既然都要死了，那为什么不选择放过我？ 他的语气里分明是怒气，可是却又那么心酸。
　　你，是谁？ 我想知道，我梦里的那个人到底与我有怎么样的关系，他到底是谁。
　　夏至，你不要在骗人了，当初你说走就走，现在又是自杀，又是失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明生，这个是你的名字吗
　　沉默。
　　原来我真的是个坏女人，你何必要救我呢？我半掩眼眸，不再看他，怕自己忍不住泪。
　　夏至！ 他突然提升音调，门外的护士，听见声音急忙赶来，对他说：不要刺激她，几年前她应该是受伤头部被血块压住，还没有痊愈，不能受太大刺激。

　　明生听到护士的警告，明显扩大了瞳孔，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我任由护士的搬弄，提不起一丝求生的意志，再渐渐的便没了意识。

　　再醒过来已经是几天后了，他还守在我的身旁。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见我睁眼，便问道。
　　什么？
　　你生病了。
　　我告诉你了，是你不信。
　　呵，对，是我没有相信。
　　他转身，走出了病房，然后便是一群医生和护士。几番检查后，一名年长的白大褂对明生说，她需要人照顾，你好好看着他。 他点点头，垂下眼。待医生护士都推出病房后，他坐下来，安静的说，医生对我说，你几年前出过意外。
　　两年前，车祸。
　　你……
　　我的脑子里有一个血块，压迫着我记忆的神经，而且我随时都有可能因为这个血块丧命。
　　呵。 我看见他脸上讽刺至极的笑和眼角半挂的水滴。他像个半僵的人一样，转身离去。留下的背影，落寞的让人心疼。不知道为什么我也感到悲伤，大哭起来。
　　他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直到第二天，又出现了，只是不说话，我们默契的不说话，连交流的眼神也少之又少。但他很细心的一直在照顾我，像是读懂我的心思一样，知道我的喜好和习惯。在水里放半颗糖，把菜里的玉米跳出来，给我盛两次小半碗的饭……
　　这样的相处模式一直持续了一个礼拜，知道我出院。那天，他默默的收拾着不多的行李，突然对我说：住我的房子。
　　我自然听懂他在对我说话，一时震惊的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现在的我们明明该是陌生人，他明明你那么讨厌我。
　　嗯？ 一声疑问的鼻音传来。我眨了眨眼。
　　为什么？
　　夏至，我们之间欠的太多，已经分不清楚谁对谁错了，那就当是我欠你的。 他答的悲凉。
　　不用。我已经不记得了，哪怕真的是你欠我，我也不需要你还。我夏至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况且，该是我欠你的，才对。
　　夏至，你以为你一句不记得就可以再撇开我吗！ 他的眼睛里冒着火气，我皱皱眉头，没有说话。
　　夏至，你听着，这回你一辈子也别想逃走。 他像是一头受惊的猛兽，冲向我，用力的抓着我的手腕。我吃痛，叫出声。他才冷静下来放开已经被捏红的手。
　　我微微低下头，答应了他的要求。

　　夜里，我躺在他给我安排的床上，想着这十天以来发生的一切，莫名的哭出声来。我听见他在走近我，掀起我的被角，伸出手臂，把我捞进他的怀里。我静静的任他摆弄。
　　为什么哭？ 他温柔的语气让我依恋。
　　我，不知道。
　　因为你怕，怕自己孤独，怕自己和想象的不一样，怕我和你想象的不一样，对吗？ 他静静的语气让我感到莫名的心安。
　　沉默。
　　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明明是很平静的语气却透着一股坚决。
　　你是明生对吗？
　　沉默。 我从他的怀里抬起头，盯向他的眼眸。
　　我们以前很相爱，对吗？可是，为什么我爸妈让我离开都不告诉我你的存在，连我的过去都不愿告诉我？为什么？……
　　面对我连续不断的问题，他漂亮的眉头微微皱起， 夏至，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你只要记得我以前很爱你，现在也是，以后也会是。
　　我看着他深沉的眼中传出了温柔，把头埋进他的怀里，我知道，我在问他也不会回答我的问题。

　　我把过去藏进心底，努力不去刨根问底，明生对我也很好，原来那家酒吧就是他的店，所以自从我回到他的身边，他便也不怎么去店里，当起了甩手掌柜，每天都陪着我，哪怕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静静的坐着。就像生怕他一转眼我就会消失一样。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个月左右，直到一天夜里，店里的人打电话说出事了。他急匆匆的要走。看着他起身去拿外套，我以为他会带上我，毕竟这一个月来他从未让我离开他的视线，但是他没有。
　　只是没有想到这一转眼，真的有人消失了。
　　电话是他离开一个小时之后打来的，但不是明生打给我的，而是医院的电话，电话那头陌生的女声告诉我：明生头上遭到了暴击，现在正在抢救中。

　　只是一瞬间，我发现我已经听不见四周的声音了，我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我似乎听见了那群混混，拿起棍子砸向他脑袋的声音，也感受到了红色液体从坚硬的脑壳中流出的感觉，再然后，我看见了他，我对着他，毫不吝啬自己的眼泪，那么一瞬间我看见了两年前相拥的我们。
　　为什么你还是要离开我？！
　　不，夏至，我说过，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看不见底的潭水，有的只是流不尽的温柔。
　　对，明生，你说过我们不会再分离了。

　　一个葬礼，灰色的天下着雨，来来往往黑色的雨伞遮住了死者的最后一张照片，这是一个长的很干净的男人，他笑的很温暖。
　　还有，在他的旁边还有一张照片，是一个女人，很漂亮的女人，微微上扬的嘴角和像月牙一样的眼，美的让人睁不开眼

　　黑色的人群中有人暗暗讨论着
　　那个女人是谁啊？那么漂亮。
　　啊，你不知道吧，这是他女朋友啊，死在同一天，只是男的死在了酒吧，女的死在了家里，连死因都一样呢！
　　女朋友？我怎么没听说过，明家的公子有女朋友啊？
　　哎，说到底都是孽缘啊，那个女的长的漂亮，惹了不少男人，明家的人觉得她不干净，就拦着这两个人，没想到明家的公子倔的很，硬生生离开了明家，在外面开了一家酒吧。后来那个女的出了车祸，失忆了，明家的老人给了那女的爸妈一笔钱，让他们离开
　　啧啧….
　　只是没想到啊，明家公子不但没有回来，还找到了那个女人。结果出了这档子的事，可怜呀……

　　葬礼的角落有个优雅的妇人，只是脸上再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了她内心的悲伤，哪怕抹上了厚厚的腮红也显得苍白她的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娟秀的字体仿佛被泪水浸泡，开始模糊：
　　妈，我知道了所有事情，知道当初的车祸是你的设计，只可惜夏至没有死去，只是失去了记忆，你怕她在记起来，便送她去了国外。只是没有想到夏至还会再回到我的身边。
　　当初你骗我说，你给了夏至一笔钱便离开了我，我不信，事实证明我是对的。夏至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女孩，她干净，善良，开朗。
　　妈，我不会再回到明家，就算她已经回来了。我不要明家的身份，你们是否就可以放过她？明家没有我可以继续发展下去，但是夏至她不行，她离不开我，同样的，我也离不开她。我只想好好的跟夏至生活在一起。哪怕以后我们死去了，也要埋在一起。
　　不孝的儿子
　　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