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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沉醉东风 闲将往事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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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去年冬天,小楼前的红梅密密开了一片。小姐红襟雪裘在那里赏雪,四公子见了,说了一句:‘月淡时,风清处,都隔断落红尘土’”“一片闲云任卷舒,挂尽朝云暮雨。其实是四哥才当得起这支小令。”莫颜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不自觉闭了眼。再睁开,眼中已是平日的清明,偶尔还闪着灵动的神情,又是那个“天姿华彩”的江二小姐。
“你想我的头变成鸡冠花吗… 说,你收了荣宝斋的汪老板多少银子?”莫颜在发现脖子的不良倾向时,终于及时制止了拼命往自己发髻上插首饰的翠羽。“小姐你很少戴这些东西,我都忘了哪个最配你,便索性都插上去好有比较。”“你去我三哥院子里抱只孔雀过来,一定更加有比较。”莫颜边说边把发饰都卸了下来,随手拿起一支玉簪插了上去,再接过一件玫瑰紫镶柳叶金边的披风,出门往前面去了。“你去和二哥说一声,最岳楼的十年佳酿今日开封。他若醒了就早些过去尝尝,被别人抢了先可没有我的责任。”翠羽听到她临走前这样吩咐。
权势滔天的江家除了名满京城的二小姐外,其实还有一个三小姐,花容月貌、知书达理、温婉可人,是达官贵人梦寐以求的媳妇,之所以不如她姐姐出名,只是因为江芷如维持着大家闺秀最齐全的教养,不似她二姐那般到处晃荡,而且平日里又与那江府中“声名狼藉”的二公子、三公子不甚亲密,也就少了这种“连坐”的荣耀。外人都以为江二小姐美若天仙,众人求之而不得;事实上,每年往江府里求亲的人一大半都是向着三小姐去的。只是姐姐尚在闺中,妹妹年纪也还小,婚事也就先搁置了下来。
“姐姐这是去哪里?”一抹纤细的身影,窈窈婷婷,背着阳光走进了对着水阁的画堂,坐在了一家之主的面前,“我刚刚好像听到她让下人备了车马。”江丞相看了看面前的三女,稳重端方,神情竟有几分长女当年的风范,只是举手投足中偶尔还会流出小儿女情态,这种娇柔虽颇吸引男子,但若要有所作为就少了分胆魄,便微微叹了口气。
“父亲面有哀色,可是想起了死去的姐姐?姨母总说我和大姐很像。让爹爹心生伤悲,是芷如的不是。”看到女儿要跪下的模样,江丞相忙上前扶住:“你不要多心。我只是想到平日里朝务繁忙,多年来竟未曾细心照料你们,眼见着你们都要成家立业的年纪,越发觉得对你们不住。”话犹未完,便拿袖子抹了抹泪。江芷如面色一恸,也流下了泪:“父亲这样叫女儿如何自处呢。对芷如而言,能有父兄和姐姐在身边便已经是莫大的福气了。芷如别无他求,大姐死时我年纪尚小,不能去皇陵送她,只盼姐姐在天有灵,不再受苦,保佑爹爹、哥哥和姐姐世世安好。”“好女儿,爹知道你孝顺……”
日头逐渐西斜,江府画堂中的光影更加斑驳陆离。画堂正中,一个鬓角斑白的男人和一个明丽的少女相对而泣,好一派父女情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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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是京畿之地,淄宁城中、郊外有许多富丽堂皇的别馆,多是那些外封的亲王、各地的大族隔三差五来京城时的寓居之地。先皇建元二十一年的时候曾经以建别馆奢侈糜费、劳民伤财的原因下令拆除一大部分,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到底没能拆了几栋,随后不久,先皇病重,这份诏令也就无疾而终了。算到如今,已经快十年光景,这些别馆有的废了,有的更加气度恢宏。生死更替,其实人的命运从这些死物中反而能见之一二。
在距离江府几条巷外,是新帝即位之初被赐死的前太师平章军国重事箫无咎的老宅,四年多来一直无人居住,平日里只有一个箫家原来的老仆打扫着,庭院虽废倒也算是干净,只是少了些人气。那日傍晚,箫家的老仆捡完了掉落在庭院中的无花果,锁了大门后蹒跚地向自己在城西的家中走去,充了两年徭役的儿子终于要回来了,得赶紧的让老伴儿多准备几个他爱吃的菜,明天再去庙里上柱香……
最后一丝阳光逐渐消失在院中最高的松柏之间,整个老宅透出无比的荒凉,隐隐的有着诡异的气息。废弃多年的箫府正厅里,紫檀雕就的桌椅残破地搁置着,上附着极厚的灰,再不见往昔的璀色。夜越来越深,厅中却传出了极浅的脚步声,窗前一道模糊的黑影突然窜入厅内。窗户被打开了。
“你来得甚晚。高家那边进行的不顺?”层云散开,月华照射出说话之人暗红衣衫上的麒麟花纹和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不是,高卿莲说,只要扳道了姓江的和姓叶的,他自然会帮我们拿到我们要的东西。为了表示他的诚意,小五已经被安排进了刑部衙门。”
“那只老狐狸,等别人斗的两败俱伤,他就可以连消带打、乘势而起了。偏偏如今还是要借助他的力量,动他不得。”麒麟公子的神色被窗子的阴影遮住,只能感觉到他语气中流露出的一丝厌恶,“你好生盯紧了他,他让你办的事你照做,但记得留住证据,最后即使撕破脸皮我们也有足够的筹码。”“是。还有……”
“何事?”
“平康谢家的人来京城了。要不要找人留意?”
“谢家和叶家关系不浅。你们暂时不要打草惊蛇,现在不是和士族争斗的时机。你出来也将近半个时辰,先回去罢,小心别让高家的人起疑。最近朝中风声很紧,没有十分需要不必来见我,有事我自会找你。”
“小人明白。”
话音未落,黑影很快又窜出了房门,消失在淄宁沉沉的夜幕中。留下的公子推开咯吱作响的房门,在庭院中转了转,“古今几度,生存华屋,零落山丘”,不久也消失在了院门之后。箫府,恢复了多年的凄清景象,静静地立在皇城显赫的一处,向四周来去匆匆的世人诉说着它曾经的富贵荣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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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莫颜出府后,就遣回了车夫,自己驾车一路往南出了雀华门,在长亭附近的驿站里见到了她从幽州召回京城的人。“可是一切如常?”头戴幕离的江莫颜挑了那人背后的位子坐下,拿起茶嗅了嗅,轻声问道。“枢密使大人说,他原先安插在绥州的眼线四个里死了两个,你舅舅疑心太重,要成为他的心腹还需要时间。其他一切如常。”“舅舅那里,我再想想其他办法。你回去告诉叶大人,山河百二还如旧。我既然答应,就不会让他成为第二个冯唐。”“属下自会如实回禀大人。”
……
见那人骑马出了视线,莫颜才又转头回了城中。翠羽早就等候在城门口,马车不紧不慢,一路到了城东的最岳楼。未时才过一半,酒楼里已满满坐了一堂子的人,莫颜竟步上了二楼的雅座,摘下幕离放在一边。“我正在想二小姐何时会到,可巧就来了。二公子怎么没有同行?”最岳楼的掌柜笑盈盈地上前问安。“掌柜的你放心,我二哥若是不来,他的分量我可替他一块儿喝了。”莫颜让翠羽撩起旁边的帘子,举起茶泯了一口,赞叹道,“果然还是这儿的茶好,清香四溢,入口留甘,是今年新上的洞顶乌龙呢。”
“美酒也要品者高,好茶须待缘者赏。没想到我与江二小姐缘分不浅。”莫颜听到一声熟悉的清冽嗓音,偏头一看……难怪有言道有一必有二,有二必有三,老天爷真是太赏脸了。
“我也没有想到殿下亦有如此雅兴,”莫颜起身离座,“今日掌柜佳酿开封之际,不知引来多少贵客。”一把折扇扶在莫颜的手臂下,阻了莫颜行礼的趋势,“我早就说过,小姐无须多礼。”宋引面带笑容,望着她的眼睛。“似乎小姐每次出现,都不同于一般的千金闺秀啊。”莫颜听到这个没有受到邀请就自顾自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说道。腹诽着微眯了下眼,莫颜也笑着回道:“殿下此言若被我的教习嬷嬷得知,三年之内我恐怕都出不了江府了。我只能说,殿下总是出现的太巧,而每次都没有给我展示大家风范的机会。”
“内阁大学士钱烨的公子评价小姐之言,我至今记忆犹新。他说,景宁初年他因父亲之故得以在宫中走动,时常见到当时伴永安公主上学的小姐。他的好友让他寄书描述,却只收到一张空白的纸。‘一字未写,怕的是漏下一字’,他是这么告诉我的。”“钱公子着实缪赞。”“我倒甚以为然。后痕数次向小姐求亲被拒,却依然念念不忘、持之以恒,此事淄宁城无人不晓。小姐实在过谦了。”
莫颜心中抽搐,那钱公子简直是扯不掉的狗皮膏药转世的。“说起来,殿下也是国中众多闺秀心中良人的不二人选呢。去年孟夏殿下于平康一游,所留者不过数日,驿馆却被诸多美人团团围住、数天不得而出的美事至今流传甚广,算得上景宁朝一代佳话啊。”莫颜笑得更加纯洁,“巷车潘郎,玉华卫玠。殿下风采,恐与他二人不相上下。”
“那小姐可有这些闺秀一分心意?我虚长廿六,奈何所遇女子皆未有能及小姐者,若得小姐屈就做我的王妃,自然是我莫大的荣幸。”宋引半闭着眼,笑嘻嘻地看着她说道。“殿下天人之资,我却不过拙漏之人。莫颜惜命,暂时还不想英年早逝。”“此言何解?”“我夺他人所爱,众矢之的,岂有长命之理?”莫颜戏谑地看了他一眼。
“若是我的妻子,我自不会让她受到分毫伤害,何况何人敢如此。”宋引突然紧紧凝视着莫颜,语气虽轻却有着十分的气势,仿佛说的话有着一生一世的重量。看着面前骤然严肃起来的男子,莫颜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他的骄傲;这份不容他人觊觎的自信凌驾于他帝国皇子的身份之上,成就了他至今全部的荣耀。发现自己竟然看一个男人看呆了,莫颜端起茶杯,右手轻轻地用茶盖擦着杯沿,垂下眼睑,若有似无地吹着水中漂浮的茶叶,心中嘲讽地笑着。
………
“诶,我不过换了身衣服,什么眼神。”厅下传来清晰可闻的声响,江二公子心满意足地在众望所归的瞩目中缓缓而来。“咦,原来殿下也在?”江趣安脚下加快两步,站到妹妹身边。“咱们最近怎么老是碰到他。”江趣安在众目睽睽之下与江二小姐咬起了耳朵。“我正在等上天给我一个答案。只是今日的殿下,我绝不敢忘记。”江莫颜静静看着宋引,微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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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亥时已过,整座淄宁城都几乎睡去,城中央那个城中城的一处,灯火依然亮着,烛水一滴一滴地流着,像极了美人脸上的泪。
“陛下,夜深了,我让婢女伺候你就寝吧。”原先一直陪侍在他身边的绝色丽人终于熬不住,向年轻的帝王询问道。“曦儿,你要是累了就先回去休息,来人,送贵妃回宫。”皇帝头也不抬地吩咐着。贵妃李氏,太傅卫国公的幺女,彼时圣眷正隆,朝花晚月,独占一美。拢了拢略微有些零散的发髻,她随着身边的大太监走出了皇帝的承华殿,蓦然回首,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影在烛光中或明或黯,突然变得那般陌生。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连最惯熬夜的宫人们都已昏昏入睡,“砰”的一声,茶碗被大力扫落,年轻的皇帝狠狠地将手中的密折往地上一掷:“都是一帮混账! 天下如今还是姓宋呢!”被惊醒的太监宫婢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平日里温文尔雅现在却面目狰狞的皇帝,不禁有些瑟缩起来。良久之后,他们终于听到那个九五至尊一声平静的吩咐,“把折子捡起来。朕也累了,上来帮朕更衣。”似乎又是熟悉的陛下了呢,可惜今夜之后,所有的人看到那张笑脸,心里首先想到的只有恐惧。
四围不尽山,一望无穷水。散西风满天秋意。夜静云帆月影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