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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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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中午,外面骄阳似火,街上行人稀稀落落,大地冒着热气。南方的盛夏连树叶都似乎要被烤焦。
苑菀宛从午觉中醒来,关掉冷气,走出房间去洗把脸,看见左小丹仍保持着一小时前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状态。
“不累吗?都看了一天电视了。”苑菀宛边问她边走向卫生间。
“不累啊,”左小丹在客厅喊着回答她,“我现在还没完全康复,老板不让我回去上班。我现在……每天就在家睡啊睡,躺啊躺,我觉得我一定胖了几十斤。”
“胖了好啊,肉厚,下次被车撞到就不会那么容易骨折了。”苑菀宛进了卫生间,听到左小丹在外面哈哈笑。
她抬头看镜中的人,自己好像也胖了啊。这段时间一直在“蹭”左小丹姑姑的广东靓汤喝,感觉营养吸收得不错。难怪左小丹恢复得那么快,现在都能走路了。
苑菀宛洗了把脸,神清气爽地走回房间,换衣服,准备去上班。
在玄关处换鞋时左小丹问她:“这么快?不化妆吗?”
“拜托姐姐,我只是个服务员,化什么妆……”
“啧啧……长得好就是大气啊,不化妆也照样大大方方出门。”
苑菀宛穿好鞋:“谢谢夸奖!”
开门,关门,搭电梯,上班。
咖啡馆的工作一如往常,苑菀宛总能在店里见识到各色各样看似平凡但实际上不平凡的人,偶尔听到他们低声交谈,便从字句中领悟别人的人生。她在这里“偷听”到了很多以前在公司的八卦中心——洗手间——听不到的重大新闻。那些相貌平平的人里有国际竞赛冠军得奖者,有著名网站开发者,她才发现原来别人的人生是这样的不同而有趣。苑菀宛还曾经意外地见到过一位影视明星和他的地下女友。服务员也挺好的,她想。
晚上九点半,苑菀宛收拾好包包,等新员工付良羽¬过来换班,期间接到一通电话。
“您好,请问是苑菀宛吗?” 电话那头传过来极富磁性的男声。
“是的,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郭芸教授的助教。教授手头有一个专题,搜集了几份相关资料,她想问问你是否有时间帮她翻译?”
郭教授是苑菀宛大学时人力资源管理学系的教授,同时是她的学业导师,对她十分关照,毕业前曾问苑菀宛是否决定真的不继续读下去,她是很好的苗子,教授不希望她到此为止。苑菀宛毕业之后依然和教授保持联系,教授的学术英文不足,因而常常会请她帮忙翻译国外的研究材料,教授也在很多时候给她指点迷津。她熟悉教授的阅读习惯,总是能很好地翻出符合她理想的文字,因而教授在这方面很依赖她。教授总说要付她报酬,苑菀宛当然是不接受,几年栽培和帮助她做再多也不足以报答。再者,她很明白教授总是让她翻译文献的原因,无非是希望她能够接触到权威又有价值的资料,尽可能学到更多更深程度东西。
这回也一样,苑菀宛毫不犹豫地给予肯定回答:“当然。那么教授什么时候要呢?”
“周日之前,文件已经发到你的邮箱里了。”
“好的,代我向教授问好。谢谢你!”
“好。”
挂了电话之后,苑菀宛回想刚刚那个低沉的嗓音,未免太过动听啊。
她狠狠地打了一个哈欠,望向门口。付良羽还没有来,但她不想打电话催,那样似乎显得自己太计较。然而最终还是斗不过打架的眼皮子,在吧台的抽屉里翻出电话簿,看着数字拨了号。
电话还没接通,付良羽就从外面推开了门,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抱歉抱歉!菀宛姐,有点事情来迟了!”
苑菀宛放下手机,接过付良羽的背包帮她放好,不经意间却见到付良羽的淡粉色T恤上有污渍,她下意识仔细瞧了瞧,是血迹。
“良羽,发生了什么事吗?”苑菀宛轻声问。
付良羽双眼通红,短发稍有凌乱,脖子上还有被抓破的伤痕,胸脯随着沉重的呼吸起伏,她T恤上的皱褶表明她和别人有过激烈动作交锋。苑菀宛担心地问:“和别人打架了吗?”
付良羽平静气息,对她苦笑,到吧台里坐下:“嗯,其实不算打架,去救了个朋友。”
苑菀宛给她兑了杯温水,递过去。
“菀宛姐,你急着回家吗?”付良羽握住搪瓷杯,一口气把水喝完,内心还有些激动,“不着急的话能不能在这陪陪我?我现在这状态……没法好好干活。”
苑菀宛点头,搬了张高脚凳在付良羽身边坐下。虽然店里没有客人,但苑菀宛担心付良羽,原本的困倦也被她T恤上的血迹驱赶得烟消云散,于是不打算马上回家。
两人沉默地在吧台里坐着,苑菀宛看向外面街道上闪烁不停的霓虹灯,等着付良羽慢慢平复心情,收拾情绪。
过了一会儿,付良羽开口:“菀宛姐,我刚才……是去帮前男友。他和别人打架了,对方显然是早就打算好来找他茬,在他店门口等着,他下了班一个人,被堵了。”
“我从出租屋出来,准备去吃晚饭,然后过来这边工作,因为,是真的很想他……所以去了他工作的地方附近吃,想着能不能赶巧在他下班出门时看他一眼,但没想到是撞见小混混找他麻烦。我躲在面馆里看了一会儿,对方人多,又是牛高马大的混惯社会的人,围着他就动起手,拳头落下的时候毫不留情。他当然打不过,他从小到大就是个文弱书生。我真的怕他就这么被打死了,所以我就冲过去了。”
“呵,其实我也没帮上什么忙,那群人气势汹汹,我跑近的时候就被吓得腿软了。我喊,叫,冲上前拦他们,那些男的力气真的大,把我甩开一边。我透过那群人看到他蜷缩起来的身体,哗啦啦的就哭了。他们就这么对着他打啊踢啊,骂他借钱不还,没能力就不要借,再拖就把他废了。我真的觉得他是要被打死了。后来等那群小混混终于打得满意了,走了,我才正面看到他,一脸的血,手臂上一块块红起来的痕迹。”
“他冲我吼,他问我来干什么,嫌他不够丢人吗,已经分手了就不要再找他。我担心他,但我也知道他这人自尊心特别强,死了也要维护那点可怜兮兮的他所谓的尊严,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我说跟他去医院,他继续冲我吼,让我不要靠近他,自己就这么摇摇晃晃地起身,路都走得艰难,打了车走了,一身的伤痕。他宁可自己死在出租车上,也不想让我看到他狼狈不堪的样子。”
“其实说来,他也是个小混混,自从高中毕业之后。”
时需要像付良羽那样“自八”一场,有时要学会藏在心底,不露痕迹。“他是实验班的第一,长得也好,学校对他特别器重,高一的几次大考他都是第一,甩第二名好几十分,他是清北的苗子。我听说的故事是他因为一个女生——很漂亮的女生——后来慢慢堕落,具体的事情他从来不肯跟我说,到现在我也不清楚。我高二转学,然后遇见他,他在我们隔壁班,一开始我是这所重点高中7000多人里一个很普通的女生,他是一个传奇的人物,我对他的全部认知都来自于校园传闻。班上经常会有女生聊起他,有崇拜有调侃有故作惋惜,其实我知道,她们都是仰慕。能看出来的,女生那点小心思欲盖弥彰,对吧?菀宛姐。”
苑菀宛一直在听,很久没开口,终于回答了她一句:“嗯。”她觉得付良羽其实并不需要开导,她只是在倾诉,或是说回忆她自己的往事,她不需要听众。
“我们是在逃课的过程中认识的。那时候我们刚考完期中考,出成绩那天下午我翘掉数学课,备好了零钱,没背书包没拿家钥匙,偷偷摸摸走到学校生态园,打算翻墙出去。翻到一半的时候我力气不够,怎么也爬不上墙顶,忽然有人托住我,说‘你踩着我肩膀登上去吧’。我说谢谢,跳到了墙外面,等他下来时我才看清楚,原来是江湖传说主角本人,我既兴奋又紧张,后来我才明白,其实我早就对他有别的想法,要不然才不会那么激动。
“他说他是去找前女友的,然后潇洒地走掉了。我们第一次交集都不到五分钟,不过巧的是,过了两个小时我在街上晃荡,晃进一家奶茶店,坐下来没片刻他就进来了,他跟我打招呼,然后我们就认识了。我觉得,我们一定是有缘分的,否则怎么会大街上这么多奶茶店,我偏偏走进那一家,他也偏偏走进那一家。”
“后来我们经常一起逃课,做坏事,高二的暑假我们准高三补课,我跟他告白,他很快就答应了。在一起之后我常常劝他学习,好好备战高考。但他高二落下太多课,即使他聪明学起来也很吃力。他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喜欢逃避自己的软弱面,遇到一点儿坎,就原地坐下不肯前进,更不希望别人知道他努力了也没结果,一直振作不起来。虽然我很用心在监管他,但是……哈哈,在他心里我根本没有地位,我说的话他哪会听,堕落就堕落了吧,他活该。”
付良羽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哎呀,菀宛姐,听我说了这么多,不知道你烦不烦,嘿嘿,真不好意思!”
付良羽的表情一改方才的伤感遗憾,神色轻快。苑菀宛虽然不能体会,却明白她的强颜欢笑。她笑笑:“当然不会啊。有心事的话可以随时找我,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也不知道怎么开导你,但是,说出来终归会心里舒坦很多吧?”
“嗯,的确。把你当垃圾桶了,现在心情好很多了。”付良羽眼神真挚,“菀宛姐,真的很谢谢你。”
苑菀宛拍拍她的脑袋,“不要客气呀,不是什么大事,你都喊我姐了。”
“哈哈,姐呀,晚了,你快回去吧,耽误你时间了!”
苑菀宛背上背包,转身对付良羽说:“没事儿的,忘不了的人始终会忘得了。另外,他爱他的自尊,其实也靠那份自尊活着,但任何人都始终游离此外,爱莫能助,即使有缘分,也只能慨叹。下班之后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嗯,菀宛姐你真直接,不过谢谢,说的都对。”
和付良羽道过别后,苑菀宛到公交车站等车回家。
她想,原来每个小人物背后都有这么多故事,旁人不问不听不知道,以为对方活得潇潇洒洒或是庸庸碌碌,听过之后才发现谁都不简单。
她又忽然想起祥林嫂,那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可谁没有故事,逢人就哭诉令人厌烦,眼神悲哀却故作风轻云淡显得矫情。许多时候,故事的人物早已杀青,人们纷纷离散赶往下一个人生的剧场,或许伤感或许不以为意。而主角视角的我们仍沉浸其中,不能抽离,放不下的究竟是某个谁还是自己的向往呢?然而无论如何,很多时候其实我们只需要找个人来倾诉,将感情释放就好。
苑菀宛不能期望付良羽通过一晚的倾诉就痊愈,但是祝福她吧。